士族的浮沉，百姓的悲歌-血腥三百年之魏晋南北朝之高平陵兵变节选

引子

春，正月，甲午，帝谒高平陵，大将军爽与弟中领军羲、武卫将军训、散骑常侍彦皆从。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闭诸城门，勒兵据武库，授兵出屯洛水浮桥，召司徒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据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羲营。

——《资治通鉴·魏纪七》

公元249年正月初六，洛阳城笼罩在冬末的寒意中。

十七岁的皇帝曹芳，在大将军曹爽的陪同下，出城前往高平陵拜谒魏明帝曹叡的陵墓。车驾浩浩荡荡，随行的有曹爽的三位兄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以及曹爽所亲信的一众党羽。

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天将成为曹魏政权的断崖之日。

当皇帝的车驾消失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时，七十岁的司马懿从病榻上坐了起来。

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半分老态龙钟。这位曾经装病躲过曹操征辟、装疯骗过曹爽密使的老狐狸，终于等到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动手。”他对长子司马师说。

一、曹魏的基因缺陷：一个被士族鄙视的王朝

要理解高平陵兵变为何会发生，首先要明白一个根本问题：曹魏政权的统治根基，从一开始就是不稳的。

曹操打天下的故事，中国人耳熟能详。但很少有人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曹操如此雄才大略，他建立的政权却如此短命？

答案藏在“士族”这两个字里。

士族，是中国中古时期最强大的社会力量。他们垄断了文化教育，把持了选官渠道，拥有庞大的田产和部曲，在地方上形成了“世代两千石”的豪门家族。谁得罪了士族，谁就当不了皇帝。

而曹操，恰恰是士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出身。

曹操的父亲曹嵩，官至太尉，位列三公，听起来很威风。但这个太尉是花一亿万钱买来的。更致命的是，曹嵩的养父、曹操的祖父，是东汉末年的大太监曹腾。

太监的儿子，太监的孙子。

在讲究“血统纯正”的士族眼中，这就是原罪。哪怕曹腾权势熏天，哪怕曹嵩花巨资买官，都无法洗刷这个“阉宦之后”的烙印。

相比之下，司马懿的出身，就是士族眼中的“标准答案”。

司马氏的先祖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的重黎之后，世代担任夏官，周朝改称司马，遂以官为姓。这个谱系未必完全真实，但在那个重视门第的时代，有一个久远的祖先谱系，本身就是巨大的政治资本。

有据可查的历史同样显赫：司马懿的高祖父司马钧是汉安帝时的征西将军，曾祖父司马量为豫章太守，祖父司马儁为颍川太守，父亲司马防为京兆尹。司马防生了八个儿子，字里都带一个“达”字，人称“司马八达”，司马懿是老二。

这就是标准的士族豪门——世代两千石，衣冠不绝。

南阳太守杨俊见到少年司马懿后，对司马懿的哥哥司马朗说：“你弟弟聪明懂事，做事果断，英姿不凡，不是你所能比得上的。”

一个还未成年的少年，就被省部级官员如此看好，靠的不是才华本身——东汉末年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而是“司马”这个姓氏背后的家族背书。

曹操需要这样的人。

赤壁之战后，曹操统一大业的短板暴露无遗：他可以用武力征服中原，但要用文治稳定天下，就必须得到士族的支持。于是，他征辟司马懿到丞相府任职。

司马懿拒绝了。

装病，卧床不起。

这不是司马懿个人对曹操有什么意见，而是整个士族阶层对曹操的态度：你曹操作弊上位、出身不正，我们凭什么要为你效力？

曹操没有生气，或者说，他把气咽进了肚子里。他太清楚了，要坐稳天下，就必须让这些高傲的士族低头。第二次征辟，曹操下了死命令：“若盘桓，便收之。”——再不来，就抓起来。

司马懿来了。

从此，这个出身高贵的年轻人，开始了在曹魏政权中的漫长蛰伏。

二、从托孤到托孤：权力天平的倾斜密码

司马懿在曹魏的崛起，并非一帆风顺，而是踩着三个关键的台阶：曹丕的信任、曹叡的无奈、曹爽的无能。

第一个台阶，是曹丕。

司马懿成为曹丕的文学掾——也就是老师——之后，与曹丕建立了深厚的关系。在曹丕与曹植争夺太子之位的残酷斗争中，司马懿是曹丕阵营的核心智囊。曹操去世时，正是司马懿奉梓宫回邺城，稳住了局面。

曹丕登基后，对司马懿的信任几乎是无条件的。他南征孙权，让司马懿镇守许昌，总揽后方军政。临终时，他安排的辅政班子是：曹真、曹休、陈群、司马懿——宗族与士族各占一半，平衡之术。

但曹丕死得太早了，四十岁。

第二个台阶，是曹叡。

曹叡比父亲更精明的多。他清楚宗族的将领们——曹真、曹休——虽然忠心，但能力实在有限。曹休被陆逊打得大败，羞恨而死；曹真与诸葛亮对峙，处处被动。

而司马懿呢？击退孙权、斩杀张霸、八天急行军擒斩孟达、与诸葛亮对峙五丈原、平定辽东公孙渊——战功赫赫，用兵如神。

曹叡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来保卫江山。他没有选择。

这就是司马懿崛起的根本原因：不是他多会钻营，而是曹魏宗族实在没有能打的人了。当曹休、曹真相继死去，曹魏的军事大权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司马懿手中。

曹叡对此心知肚明，也充满警惕。他最初的托孤方案里根本没有司马懿，而是想用燕王曹宇、夏侯献、曹肇、曹爽这些宗亲来掌权。但在他弥留之际，身边的两个宠臣——刘放、孙资——极力劝说，理由很简单：曹宇这些人不行，镇不住场面，必须有司马懿。

曹叡妥协了。临终前，他指定曹爽和司马懿共同辅政，曹爽为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

这是一个致命的妥协。

第三个台阶，是曹爽。

曹爽是曹真的长子，曹真的曹操的养子，算起来也是曹氏宗亲。但他除了血统纯正之外，几乎一无是处。他掌权后，感受到了司马懿的巨大威胁，于是开始疯狂提拔自己的亲信：何晏、邓飏、丁谧。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何晏，大将军何进的孙子——就是那个在东汉末年引董卓入京、把自己玩死的何进。何晏的父亲死后，曹操纳了他的母亲，何晏成了曹操的养子，曹操还把女儿嫁给了他，所以何晏又是曹家的女婿。但这个人除了长得白净俊美（“傅粉何郎”的典故就是这么来的）和夸夸其谈之外，毫无实际才能。

邓飏、丁谧之流，也都是魏明帝时期因“浮华”被弃用的废物。

曹爽用这些人，等于向天下士族宣示：我不信任你们这些根正苗红的士族，我只用我自己的人。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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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系列文章由之前的细品《资治通鉴》的魏晋南北朝部分改写而成，没改写的部分也可以在本公号里面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