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画真的不是乱涂

“抽象画里面啥子具象的东西没有，不知道画家想表达啥。

这不就是小孩随手乱画吗？我家孩子涂鸦跟这个一模一样，凭啥就能卖几十万？

虽然看不懂画里的含义，但花花绿绿的颜色倒是搭我家客厅沙发，挂墙上也挺不错。”

这大概是观众们面对抽象艺术评论最高频的几句话。看不懂、谁都能画、装饰性强，也是国内抽象艺术长期面临的大众刻板印象。

但抽象艺术从来都不是随性乱涂的儿戏，在中国更是走过一条将近百年的探索之路，从具象到抽象，从模仿西方到扎根东方……最近知美术馆上新的展览“走向抽象：吴大羽・余友涵・张伟”，或许能解开大家对抽象艺术的误解。

这次展览虽然是三人联展，但需要说明——吴大羽、余友涵、张伟不是同龄人，他们的出生时间分别为1903年、1943年、1952年，某种程度上来说，代表并见证着中国抽象艺术的萌芽、蛰伏到成型等不同阶段。

吴大羽：中国抽象绘画先驱

要追溯中国抽象艺术的开端，必然离不开五四新文化运动。1915年，陈独秀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后改名《新青年》），标志着新文化运动的开启。这场来势汹汹的五四新文化叠加着爱国运动浪潮，推动着中国思想、文教、社会全方位近代转型，催生了文学、美术等许多领域的革新……

·“走向抽象：吴大羽・余友涵・张伟”展览现场

或因为地缘近、路费低，或因为思想氛围宽松、勤工俭学政策，大批中国学子前往法国、日本留学。抽象艺术就源于这时期的一批留法、留日艺术学子。

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1923年，吴大羽远赴法国巴黎留学。次年，他与林风眠、李金发等旅法艺术青年共同发起创立霍普斯学会（后更名为海外艺术运动社），这也是早期中国留学生在海外成立的核心艺术社团。

吴大羽留法研习现代派，曾得到法国立体主义绘画创始人之一乔治·勃拉克的指导。回国后，他在上海艺专建立现代绘画体系，跳出写实桎梏，以色彩结构、写意笔触探索“势象”美学，把中国文人写意精神植入西方现代绘画。因此，他也被后世视为中国抽象绘画的先驱。

·吴大羽

上世纪30年代，以上海决澜社、广州起步的中华独立美术协会为两大阵地，在国内开启非具象绘画探索。庞薰琹牵头决澜社、林风眠依托国立艺专，分头开展现代绘画语言革新，中华独立美术协会则主打超现实主义具象幻想绘画。

虽然吴大羽不在决澜社、中华独立美术协会内，但多次受邀参加中华独立美术协会在沪展览，他是国内少有的往纯粹色彩抽象走的艺术家。

这次展览首次展出了吴大羽、余友涵、张伟三位艺术家，共近七十件绘画原作、经典真迹、珍稀文献。其中吴大羽的作品有七件油画原作、十多件蜡彩及多件手稿，算是近年来关于他本人难得的艺术创作全维度展示。

·吴大羽作品，左起：《无题 No.36 （绿菊）》约1980年，布面油画裱于纸板77×53cm；《无题 No.21》，约1980年，布面油画裱于纸板52.7×37.4cm；《夜曲》，约1980年，布面油画45×32.5cm

吴大羽的作品画幅都不大，七件油画原作里的《无题No.36（绿菊）》创作于晚年，也就是上世纪80年代，这件作品长宽为77×53cm，相当于一只28寸行李箱正面大小。相较于小都之前看到的动辄一面墙的画幅，它已经很小了，但却是艺术家晚年作品里的尺寸天花板。吴大羽创作的同系列常规作品里，54×38cm、52×37cm是最普遍的尺寸。

·吴大羽，《无题 No.36 （绿菊）》，约1980年，布面油画裱于纸板77×53cm

展览展出的更多是巴掌大的纸本蜡彩，像吴大羽在练习簿上进行的小练习。隔着罩面玻璃，纸张被撕下来的毛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给人的感觉吴大羽似乎很中意小画幅。

画小画幅，不全是出于喜欢。历经战乱和特定时期，中年之后，吴大羽长期蜗居在上海十多平米的小居室里，家里没有大型作画的空间条件，再加上那时候抽象艺术被边缘化，大幅画作容易被损毁，吴大羽常年选小画来方便随时收进抽屉进行保存。到了晚年，他又深受腰腿伤病的困扰，小画幅反而更便于他随时随心创作。

·吴大羽纸本蜡彩作品

而吴大羽大半早年的油画被毁或者失传，最终只留下150多幅油画，纸本画作包括蜡彩、水彩、水墨等将近2300多幅，其中仅仅是蜡彩就占了1400多幅。

说句题外话，吴大羽的色感是真好。

·滑动查看吴大羽作品，左起：《无题 I -749》，1970-1980年代，纸本蜡彩10.4×14.8cm；《无题 I -712》，1970-1980年代，纸本蜡彩10.2×14.7cm；《无题 II -433》，1970-1980年代，纸本蜡彩，14×10cm

中国文人画讲求“方寸见天地”的理念，以小空间造大势象，这种由画幅体量带来的客观局限，反倒又恰好契合吴大羽的“势象”美学主张，即他所说的“隐晦的势象，不直白显形、却暗含万物影子。”也就是，舍弃完整的具象写实，保留事物内在精气神与动态气场。这理论听起来，就非常之中国。

·吴大羽的珍稀书信

画面看上去是抽象的乱色，其实暗藏着花草、飞鸟、人物、风物的气韵。吴大羽创作的作品正是他理论的实践。

·吴大羽致吴冠中、朱德群书节选，讨论“势象”，1941年4月

他的这套理论也深刻影响着吴冠中、朱德群等学生。在给他们的信中，吴大羽提出了“势象”一词，在以后的札记里，他多次提及该词。

余友涵：画圆的人

上世纪60至70年代，吴大羽在私下坚持抽象探索的时候，余友涵、张伟这代人还处在幼年或青年，受时代环境的影响，他们也不成体系地零星创作。那个时代，主流美术受苏式写实体系主导，公开的抽象创作近乎空白，不过南北方慢慢形成了隐秘的民间抽象艺术实验。

·余友涵

在南方，继续闭门深耕抽象艺术的吴大羽，其艺术理念在上海美术圈私下传播。而余友涵毕业后入职上海工艺美术学校，一边研究塞尚等西方现代绘画，一边从沂蒙山乡土、民间纹样里提炼视觉元素。他摒弃了自然写实，开始从具象风景转向点、线、圆形符号的雏形创作，成了那个年代国内少有的持续坚持抽象艺术的体制内教师、艺术家。

·余友涵，《抽象2018 02 07》，2018，布面丙烯，196×164cm

北方的无名画会，赵文量、张伟、马可鲁等，避开主流创作规范，在静物、风景中悄悄剥离具象轮廓，自发摸索抽象绘画的语言。

1979年，改革开放至“85美术新潮”前夕，北京无名画会首展、上海“十二人画展”面世，大量半抽象、纯抽象作品公开展览，意味着抽象艺术正式重回大众视野，这也成了新时期抽象艺术破冰的信号。

正是在这一时期，余友涵的标志性“圆”系列第一件定型作品诞生，他以重复圆点、密集短线构筑画面。

·余友涵作品，左起：《抽象2009 09 28》，2009，布面丙烯150×150cm；《红太阳》，2018，布面丙烯101×117cm

翻开艺术史，用圆、点、线等极简元素作画的国外艺术家大有人在，从19世纪的点彩派到现当代抽象、波普流派，太多经典创作者依赖这样的创作路径，比如，我们非常熟悉的修拉、西涅克、康定斯基、蒙德里安、草间弥生、利希滕斯坦。

大家采用了同样的元素，但仔细看余友涵的“圆”系列，画面短线自带毛笔书写的枯湿、浓淡与顿挫，圆的笔触随性松紧不定。它们取自中国的民间铜钱、民俗纹样。

·余友涵，左起：《手稿2018 04》，2018，纸本27×37.6cm；《手稿2020 03》，2020，纸本29.7×42 cm

此外，余友涵长期临摹吴昌硕版的石鼓文，石鼓文藏锋蓄力、圆中带挫的用笔，被他转化成油画里的短线、长线和顿挫不定的色块。所以，一个个圆充满了书法的节奏、笔墨的肌理，内里流淌出来的是一股东方气韵，有《道德经》的“道生万物、天圆地方”之感。

与其说，余友涵画圆，不如说，他用圆表现道，以圆体悟道。

反观，西方艺术家多采用平涂、规整定点的画法，或是机械复刻印刷网点，他们更像是以点线革新绘画语言、反叛前代艺术体系，本质上侧重外在形式的突破。

·余友涵，《抽象2018 10 01》，2018，布面丙烯228.5×292.5cm

1986年，余友涵牵头上海“复旦六人展”，这场展览奠定上海本土抽象圈层，丁乙、张恩利等后世中坚抽象画家受余友涵启发，分别走向几何抽象、写意抽象路线，上海抽象流派自此成型。

张伟：泼彩和留白

再看北方的张伟，他跟余友涵的创作来比，更不讲求秩序。在他的创作之中，中国水墨章法、草书笔意更为明显，作品中有大块的泼色，更加写意洒脱。

·张伟

1978年，他入职北京昆曲剧院舞美设计，京昆脸谱、舞台留白、戏曲色彩滋养了他，并不断影响着他的后续创作。

80年代初，张伟联合马可鲁、朱金石等人组建北京第一代地下抽象创作圈层，后来，被艺术史学者高名潞写进《意派：中国“抽象”三十年》，并被视为中国本土抽象艺术源头群落。

·张伟，左起：《红花盆栽》，1976，纸本油画27×19.5cm；《Z-AC1709》，2017，亚麻布油画220×180cm

1986年，张伟随中国前卫艺术展前往美国，定居纽约将近20年。旅居纽约期间，他为了谋生做过出租司机、建筑工人，同时也没有放弃过创作。

2005年，张伟从纽约回到北京定居，除传统布面泼彩，他又开创性地用机车碾压画布，用机械肌理叠加水墨笔法进行创作，颇有一种老顽童的恣意。

·张伟,左起：《树》，1979，纸本油画26×37cm；《EXPE13》，1981，纸本油画27×39.5cm；《AD20》，1983，纸本油画35×35cm；《无题》，1984，纸本油画41×41cm；

·张伟，左起：《Z-AC1719》，2017，亚麻布油画180×220 cm；《AC7》，1984，亚麻布油画150×64cm，双面画

在美期间，张伟通过近距离研究杰克逊·波洛克行动绘画、欧美抽象表现主义，形成独有的中式行动抽象以及自己的泼彩抽象绘画语言。

泼彩是西方行动绘画经常采用的绘画方式，比较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杰克逊·波洛克，他的创作讲求身体即兴宣泄、潜意识表达，重在破除传统构图的束缚，是一种纯粹形式与情绪的释放。偶然性主导画面，颜料的滴落、晕染全靠即兴，画到哪儿算哪儿。

·张伟，《PWMC11》，2012，亚麻布油画323×423cm

张伟的泼彩挥洒不同，看似随性，其实在脑中预先排布了色块走向、草书笔势，此外，色块间刻意预留出大量的留白，延续着中国文人画所遵循的“意在笔先”。泼只是一种表现手法罢了。

·张伟，《Z-KIW1951》，2019，宣纸油画400×600cm

·张伟，《Z-AC1961》，2019，宣纸油画400×610cm

中国抽象艺术走过将近百年，过程中，涌现出许多优秀的艺术家。这次知美术馆新展中的吴大羽、余友涵、张伟，其创作年代横跨将近一个世纪，他们来自南北方不同的地域，从中国本土传统文化里找到了各自的创作灵感，也走出了自己的创作路径。

他们的创作历程，实实在在证明了中国抽象画并不是简单照搬国外，哪怕画面删繁就简，只剩一只圆、一个点、一条线，都有自己的来处。

走向抽象：吴大羽·余友涵·张伟

2026/4/11-9/6（周一闭馆）

知美术馆(成都市新津区君山路1号)

58元/人起（具体以官方信息为准）

撰文 / 欢歌

未标注图源 / 知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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