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只欧亚水獭出现在成都市区

上个月，在河处启动了首届成都水獭观察节，两百人参与了线下活动，辐射人群超过一万人。在这座城市里，当一个捕食者重返城市，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海报设计/周末，拍摄/阿乐

为什么是水獭？欧亚水獭的出现意味着城市河流生态状况的改善吗？水獭观察节的启动，对于普通市民有怎样的影响？带着一串问题，我们和在河处联合创始人大龙聊了聊。

在河处

成立于 2018 年8月，是一家由环保行动者、学者与社会创业者共同发起的社会型企业。机构以城市生物多样性为核心议题，开展相关的研究、保护实践与公众教育。近年来，发起、实施和参与了一系列具有公共性与创新性的项目，包括“城市生物多样性共学计划”、“成都与獭共栖公民科学计划”、“龙门山迁徙猛禽监测与保护”等。

为什么是水獭

2024年12月4日，一只欧亚水獭出现在成都市高新区金融岛河段，被市民记录到清晰影像。

2025年7月1日，“与獭共栖公民科学计划”正式启动，由在河处设计、实施和管理，以欧亚水獭为监测和保护对象，以公民科学为核心策略，联动市民、科研机构、媒体与政府等多元力量，在成都地区开展持续的科学监测与行动实践。

·2025年12月，“与獭共栖”工作团队在都江堰市政排水渠拍摄到欧亚水獭一雄一雌，拍摄/沙丁鱼

大龙说：“我们来发起这个计划，有偶然也有必然性。那只水獭出现之后，我们是第一批去到现场寻找的人。2014年到2019年，我一直在成都城市河流研究会工作，多年河流保护和城市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工作经验，让我能比较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现象背后意味着什么。另一方面，把这个项目定位在整个城市层面的公共事务的时候，就需要整合足够的社会资源，在河处在公益领域和学术领域累积了一定的资源。”

·锦江水獭调查，大龙（右二）、沙丁鱼（右一）和“与獭共栖”的公众志愿者们，拍摄/沙丁鱼

关注城市生物多样性，城市里的动物有很多，为什么是水獭呢？

大龙介绍说，首先是因为欧亚水獭给我们提出了问题：在经过高强度人工改造与管理的城市河流及周边环境，野生动物如何移动、觅食与繁衍？城市空间是否正在以某种方式重新向野生动物开放？我们又如何理解和回应这种变化？

·沙丁鱼和“与獭共栖”项目顾问、四川农业大学副教授张凌青安装水獭登陆辅助设施，拍摄/大龙

其次，水獭和大熊猫一样，具备典型的旗舰物种属性，关注它，实际上是在关注整个河流生态系统。它是个很有魅力的物种，也容易做公众影响力。

旗舰动物：指外形可爱、辨识度高、公众关注度强，能成为一个生态系统形象代表的物种。保护这类动物，会带动其栖息地、整条生物链以及整片生态环境得到保护，像一面 “生态旗帜”。

除了水獭，在河处也关注其他城市物种类群，2024年到2026年，他们连续三年共同组织了成都市居民小区观鸟赛。“在我们的城市生物多样性共学计划里，也会关注城市传粉昆虫、植物、两爬等等。”

·2025年12月5日，“与獭共栖工作团队”在成都锦江高新区金融岛目击和拍摄一只水獭个体，拍摄/沙丁鱼

水獭观察节活动的开展希望让更多人开始了解成都的欧亚水獭、科学地认识水獭，为人与野生动物共存建立基础。

如何推进“与獭共栖公民科学计划”呢？在项目构思阶段，在河处就做出了一个明确的决定——将公民科学作为核心策略。

公民科学：又称公众科学，指非职业科学家的普通公众在专业科研人员或机构的指导 / 合作下，主动参与科学研究全过程或部分环节的实践活动。核心是公众与专业界协同生产科学知识，兼具科研价值与科普意义。

·欧亚水獭脚印，拍摄/沙丁鱼

理想的公民科学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知识、专业的学历，重点不在 “精通科学”，而在践行科学精神。“在项目的第一阶段，公民科学已经发挥了重要作用。公众的线索帮助我们捕捉最初的信号，识别潜在地点，并显著提高了我们搜集数据的效率。”

目前项目的核心工作人员是大龙和搭档沙丁鱼，“我是整体的项目统筹，沙丁鱼主要负责野外调查。张凌青、杨伟钊、沈尤三位老师是我们的项目顾问，志愿者有100多位，其中参与一线调查的有10多位。”

·“与獭共栖”工作团队在东安湖调查发现欧亚水獭粪便

在大龙看来，水獭重返城市，本身具有明显的“溢出效应”（spill-over effects）。它不仅关乎一个物种的保护，更触及城市河流管理、城市生态治理，以及人与野生动物关系的重构。在更广泛的层面上，它还可能影响城市的旅游发展、文化叙事、公共空间的使用方式，以及城市对外呈现的生态形象。

“与獭共栖公民科学计划”不仅是一项物种监测或保护实践，更可以被理解为一个多主体参与的社会-生态治理过程。它展示了在一个高度城市化的环境中，不同社会力量如何围绕不确定性较高的问题，逐步形成协同关系，并共同参与知识生产与行动实践。

在河处，在何处

大龙从小就喜欢爬山，自然而然便爱上了大自然。她大学就读于四川大学华西药学院，那时候就参与了多个环保社团，“在河研会的时候，我主要做的是环境法律和政策倡导。2021到2023年，我完成了研究生的学习，获得美国杜克大学环境政策硕士学位。”

·大龙和沙丁鱼在新加坡追踪江獭，拍摄/Jeffery

她喜欢大自然相关的一切，自然观察本身对她来讲是有趣的，“不一定要认识多少种鸟或昆虫，观察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体验，可以提升感官敏锐度。另外，我习惯从生态系统的角度思考问题，万物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息息相关，一处变动便会影响整体。对我来讲，之所以把环境和生态保护作为长时间的工作内容，除了强烈的求知欲之外，我觉得它是我参与公共事务的一个很好的入口。”

·水獭探究营的孩子正在制作水獭脚印模型

2018年，第三届成都河流文化节的主题是“生活在河处”，也是在那一年，大龙和伙伴沙丁鱼一起注册了“在河处”工作室，“当时得到了许多环境保护领域的老师和前辈的支持，一开始成立的时候，我们就希望它是一个偏向公益属性的社会企业。”

·大龙带领成都水獭青少年探究营的小朋友，拍摄/沙丁鱼

人类自古逐水而居，水与河流是赖以生存的核心资源，人和水本有着紧密、直接的依存关系。但步入现代城市后，这份联结渐渐割裂。城市搭建起一套标准化的供水、排水系统，人们只需拧开水龙头、按下冲水按钮便可使用水源，渐渐感知不到城市河流在生活中承担的实际作用。

河流始终在流动，人与它的关系如今应该是怎样的？这是在河处一直在探寻的。

·水獭探究营的孩子们策划的水獭主题展览

“我们也在发问：城市里的生活还有什么更丰富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里自然、河流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们想做的是让大家重新看见人与河流之间深刻的联结。”

为了建立这样的联结，目前，在河处主要做两个方向的事情：一是商业收费项目，主要是生物多样性、河流保护，环境保护相关的研学课程，大概每年服务100多户亲子家庭。二是如“与獭共栖公民科学计划”、龙门山猛禽监测、成都市居民小区观鸟赛这样的公益保护项目。

·第三届成都市居民小区观鸟比赛海报，设计/周末

接下来，大龙想要着重推进的项目是建立公民科学学院，“我们观察到，现在中国已经涌现了大量优秀的公民科学项目，很多人都有意愿和行动力参与到生态保护项目当中来，我们想要把这两方面的需求匹配起来，希望能够搭建一个平台或者一种机制，为中国培养一批优秀的公民科学家。”

·创意展览

公民科学学院目前还是一个构思计划，它是一个全国范围的平台，不局限在成都。“成都跟其他很多大城市类似，有大量受教育的人口、很好的自然禀赋、快速增加的自然爱好者群体，这些都是未来参与生态保护公民科学项目的优势。”

回到2024年12月4日，当那只欧亚水獭现身成都市区河道，它一定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年将引起怎样的关注。一场新奇“偶遇”带来的行动与思考，让这座城市里的人重新读懂身边的河流与自然。

作为从水中生长出来的城市，成都与河流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在河处是其中的一种书写方式。

·成都水獭探究营活动

撰文 / 书书

图源 / 在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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