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已经对精英的成功学无感

《低智商犯罪》剧照

1

“不要觉得自己在人大就怎样，你们对一个新鲜事物给社会带来的改变是毫无感知的，所以你们找不到工作是应该的，社会不应该给你们工作！”

粉笔教育创始人张小龙日前应邀在人大哲学院开讲座，结果讲着讲着，这位业界精英竟突然情绪失控，在飙出这么一番话之后，愤然离场，临走之际还扔下一句：“我不讲了就这样吧，我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我不喜欢你们！”

这场讲座原定的主题是考公，因为粉笔教育一向以考公辅导著称，稳居线上职业培训市场首位，人大的初衷是想请张小龙为学生们做职业规划讲座，但张小龙临时通知院方，他不想讲考公，想改谈“AI时代的职业生涯规划”。

他在台上大谈自认未来最有潜力的“赚钱方向”是炒股，尤其是科技股，最好炒美股，带着全家一起炒股就更好了。台下学子听得一头雾水，现场反应冷淡。

谁也没想到，他瞬间就破防了，先是声称自己靠AI炒股，拿8000万元本金赚了5000多万，扬言“我就是来炫富的”，试图激怒听众，见台下仍然毫无动静，他突然破口大骂，说学生们如果不积极拥抱AI革命，只会考公进入体制“混吃等死”，“也没有什么本事，就只能这样”，讲了好几遍“你们很差，非常差”，拂袖而去。

事后，他公开道歉，称当时破防是因“自尊心受挫”，承认表达失当，但坚称对就业形势和AI时代投资的看法没有错。确实，不少人都认为他虽然失态，但那番话并没有说错——面对AI带来的革命性变化，年轻人难道不应该拥抱潮流吗？都这么暮气沉沉、只求安稳，这难道是什么好事？

《御上老师》剧照

2

我想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张小龙本来就是受邀去讲考公辅导，如果不喜欢这个主题你可以推拒不去，但那么多人花了时间（且不谈费用）来听你讲座，主讲人首先应该想的，难道不是“我所讲的，对别人有什么帮助”吗？

这不是演讲“风度”的问题，而是一种专业精神：本来粉笔教育就以大学生为主要客群，听众在此其实就是顾客，一个专业的服务人员怎么能骂客户？打个比方，这就好像你开了一家面馆。有人进店点了一碗面，你非说“面不好吃，馄饨才好吃”，完全不管顾客不爱吃馄饨，哪怕馄饨确实更好吃，但有这样开店的吗？

张小龙盛气凌人的说教，在国内不少行业都不时可见，可称之为“霸凌式服务”，即以气势压倒人，让你完全信服他所说的话。

那些“名师”往往都以毒舌骂人著称，甚至都不需要是名师这种级别，普通的健身教练、驾校老师、育婴师、修眉的化妆师都会这一套，对你一通数落乃至人身羞辱，让你觉得自己真的大错特错，只能听老师的，老师说的都对。

有人因此开玩笑说，偶尔被夸，都会想：“真的吗，不会是想要忽悠我办卡吧？”

在这种特殊的“服务”中，顾客并不是上帝，他们不会因为花了钱、投入了时间精力而得到尊重，相反，他们不断被居高临下地训斥乃至毫不留情地羞辱，服务者反倒表现得极为强势，而居然也真的有无数顾客认定这样“霸气”才是专业能力牛逼的权威——一旦你信从其权威，当然也就不敢质疑他，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你可能会觉得，这不是“花钱买罪受”嘛，为什么这种人居然能吃得开？因为他们恰恰在无形中扮演了很多人潜意识里熟悉的权威形象，太多人就是被这么训斥大的。

一个老师如果尊重学生，轻声细语，孩子们不见得能听得进去；但如果这老师非常严厉，同样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全班都得竖起耳朵。很多家长也都相信，“好老师”必然是“严师”，因为老师的知识水平无法判断，但权威感倒是一目了然。

从这一意义上说，张小龙之所以如此表现，并不是一时失态，而是一种他赖以成功的基本策略：必须以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论断口吻，迅速建立起自己的权威形象，让对方拜服。反过来说，如果台下听众觉得他也不过尔尔，那还怎么镇得住场？

《off campus》剧照

3

只有明白了这背后隐藏的逻辑，才能想明白那个几乎让所有人都困惑不解的问题：张小龙为什么会破防？就算学生们对他讲的不感兴趣，感到冷场有几分尴尬，但至于这样吗？

因为对他来说，台下学子的沉默并不只是“不感兴趣”而已，而是对他无声的蔑视。他之所以临时更换主题，恐怕正是因为觉得“考公辅导”太平淡了，不足以震慑全场，所以他要临时谈谈“拥抱AI革命”，满以为这样能震惊全场，哪怕不是热烈鼓掌，至少一众学子也投以羡慕、崇拜的目光，不料得来的回应竟是全无反应，几乎没有比这更挫败的了。

很多人都不明白，台下学子根本就没回骂他，为什么他会破防成这样？因为对那些自恋的人来说，他最渴望的就是激起你的情绪反应，所以你赞叹固然好，但回骂他也完全不惧，甚至倒还很享受，因为你的情绪反应越强烈，他就越认定自己能操纵你，就连他的破口大骂其实也未必只是情绪失控，而是一种索取回应、挑起冲突的技巧，最让他坐立难安乃至崩溃的，恰恰就是毫无反应。

张小龙事后解释说，当他谈到炒股时，注意到有同学投来鄙夷加惊讶的目光，这让他“有点情绪”，这让我有点情绪。“我本来想接下来分享一些细节，然后我看同学们没有任何反应。那一瞬间我破防了，不要以为你们是人大的有什么了不起……后面都是情绪化骂人的话。”

他声称自己破防是因“自尊心受挫”，但其实更准确地说是“自恋暴怒”，自恋者在得不到预期的赞美时，由此而来挫败让他感受到自己被无视，那唤起他童年被彻底否定的阴影，陷入暴怒。这乍看咄咄逼人，其实却是出自内心的自卑，只是以攻击性来掩盖深层的自卑。

他之所以接受这次讲座，自称是因为本专业（他是贵州大学哲学系本科毕业，中山大学哲学系连读肄业），但实际上，这是一个自卑者的自我补偿：作为一个曾经的哲学系肄业生，现在他能站在名校的讲台上，让台下学子拜服，这种感觉足以让他陶醉。

在网上流传的一段录音里，他以一种兴奋的语调公开说，他有钱之后最喜欢的就是给人讲课，以此获得心理优越感：“我给你们讲课，主要是想看一群大部分都没我有钱的人听我上课，让我获得一种心理的慰藉和补偿，因为我小的时候经常被欺负，现在终于我有话语权了，回来这里上课。”

这就是问题所在：自恋者看似高傲，其实内在自卑，需要别人的赞美才能暂时掩盖住自卑，而拒绝配合对他而言就是毁灭性的否定。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想的就不是给学生做适合他们的职业规划，而是看作一次满足自恋的表演，以此印证“我的人生是成功的”。

当年从哲学系肄业后，他 2006 年加入一家考公培训机构兼任讲师后，放弃继续攻读博士，自此一路在职场高升，直至出任粉笔教育 CEO ， 2023 年粉笔科技在港交所成功上市，可说是他的人生巅峰。

他显然对自己的人生成功非常满意，曾在许多场合反复宣讲，对那些渴求像他一样成功的人来说，这些故事很有吸引力，他也因此享受到被追捧的快感。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剧照

4

然而，这一套在人大哲学院彻底失效了。

现在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想听什么说教，更厌倦了所谓的“精英叙事”。管你是谁，都没必要把自认正确的灌输给别人。

我有位做老师的朋友深谙当代学生的心态：“就算黄仁勋来讲，也不耽误大家玩手机，感兴趣和玩手机互不影响。”

尤其是张小龙在演讲中还夸耀自己如何成功，这种成功人士的洋洋得意已经不能引发羡慕和崇拜，你的成功说不定只是时代红利，和当下年轻人的处境、需求错位，学生们听了完全没感觉。

陈鲁豫不久前还在一场会谈中感叹，近一年多来，她明显感受到大众心态在发生变化，她访谈了那么多名人，但现在人们“对精英的故事，往轻里说是缺乏连接感，往重了说甚至是反感”，现在的受众不想听精英大谈自己的成功人生，而想知道和自己一样的小人物是怎么生活的。

她的结论是：“必须考虑公众感受。”

《陈鲁豫慢谈》剧照

很多长辈之所以说教失败，关键就在于不考虑年轻人感受。倚老卖老的自我权威感，到头来只不过是自我陶醉，却很难让年轻一代心服口服，因为一个人越是独立自主，就越难单纯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拜服，而更习惯从自身出发去考虑，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之所以产生这种“鸡同鸭讲”的错位，除了年轻一代对说教的抵触之外，很重要的另一点，是自我认知的落差：在张小龙成长的时代，大学生仍然是“天之骄子”的精英，然而近些年来随着大学的扩招，高等教育已经普及化，这一代人很少还会因为大学毕业就自视为精英了。他们既不奢望自己有生之年暴富，对成功人士的自我吹嘘也无感，因为他们就没想要追随着走上同一条道路。

尽管不乏有人觉得，现在的年轻人似乎丧失了以往那种雄心壮志，只求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但如果你换位思考，站在年轻人的角度来看，那其实不失为一种清醒：他们正确地看到有太多不受自己控制的不确定因素，与其好高骛远地去谋求高风险的大事业，不如认清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现实，先低头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做好。

时代已经变了。现在信息获取的渠道如此之多，很难有什么权威能像以往那样凭借一点内行人的信息差来让人言听计从，而社会变动又如此之快，以至于不久之前还赖以成功的经验可能很快就过时了。

在这种情况下，不妨坦率承认：老一辈过往的经验已经不足以指导现实、复刻成功，但更关键的是年轻人对现实要有自己的独立判断，任何人的意见都不过是一种参考，路终究还是你自己走的。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剧照

这当然不是说年轻人就不需要有价值的建议，只不过，这必须以他们为主体，切实提供对他们有益的帮助。没有必要急着去否定年轻人的选择，因为不管怎样，那是他们的人生，那么选肯定有他们的原因。

当然，对年轻人来说，最重要的也不是认定唯一正确的道路，而是对未来尽可能保持开放的态度，让自己多一些选择，因为，说不定在你视野之外的另一条路也有别样的风景。

在这次事后，不乏有人因为讨厌张小龙的暴怒而认定他的发言也一无是处，然而，这其实是两回事。成熟的心态完全可以把人和事分开：哪怕你讨厌一个人，但他身上或许也有什么可取之处，哪怕只是一句话对你有启发。不被自己的情绪裹挟，也不必产生对抗，心平气和，理性看待，也唯有如此，才能不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