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欣 我想要和你跳一支舞 | FUNtastic women

最近，谢欣正在与几位国际编舞家共同创作《Shadows Of Life · 人生重影》。演出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半场是欧洲新锐编舞组合 Paper Bridge 的作品“MurMur”，谢欣将放下编舞家的身份，以纯粹的表演者身份参与其中。下半场，谢欣将与几位不同国籍、不同舞蹈领域的艺术家分别即兴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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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影”意味着双重性，影像叠加使之产生一种既清晰又模糊、既真实又虚幻的视觉效果，又或者是人生意义上的重影，人在某一个阶段回望自己，会发现生命并不是一条清晰的单线，而是不断叠加、交错甚至互相抵消的影像。

“我想要和一些我非常欣赏的艺术家，一起跳一支舞。”谢欣说。她邀请了多位国际艺术家，有拉丁舞世界冠军，有来自现代舞体系或街舞的优秀舞者，有些则长期活跃在跨界即兴与剧场实验之间。在这次创作中，她所面对的，是来自不同舞蹈体系、有着不同生命经验的艺术家。她面对的是现代舞的抽象性、拉丁舞的重心逻辑、街舞的身体爆发力，以及那些长期游走于跨界与即兴之间的表达方式。她能够非常深入地欣赏这些看似彼此不相通的身体语言，比如她觉得拉丁舞里有一种秘密——“手掌和身体的牵拉、和地面之间有一种很黏稠的力量，人和人之间有最微妙的距离，可以无限地近和无限地远。我觉得那个是生活当中的某些瞬间，可以直接折射到舞蹈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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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人生重影》想要捕捉的东西，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和情感。而当不同系统的身体被放置在同一个舞台上时，碰撞便自然发生，每一段舞蹈都是独一无二的。在谢欣的设想中，《Shadows Of Life · 人生重影》的最终状态是共振的现场，舞者与观众在流动的空间里发生着对话——舞者是第一视角，台上的观众是第二视角，他们不停转换着看见舞者的距离和方式，而台下的表演者座椅则是第三视角，没有固定中心，只有不断移动的注意力与感知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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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欣说：“当我闭上眼睛，思考想要和谁一起跳舞时，是他们出现在我的大脑当中。”和别人一起跳舞的快乐，和自己独舞是不同的。独舞时，所有念头都围绕一个人的想象力展开，那是一个人的宇宙。但和他人一起跳舞，“你的眼睛、你的心、你的身体要在一个非常打开的状态，因为你要允许所有的发生都是非常鲜活的。”“这会是一个很丰富、充满着连接感的作品。”谢欣觉得。她将与那些成熟的、完备的、各自拥有丰富身体经验和生命经验的舞者，站在一起，“我们一起跳舞，不是因为要表达舞者的身体技巧多么好或者状态多么鼎盛，而是我们感知这个世界，想要一起表达。”她说，“只有在这个时间点，两个成熟的舞者碰在一起，才能创造出那样的时刻。我不想错过这个最好的时间，就像喝一杯酒最美味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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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希望，每个离开剧场的人，带着关于重影的想象，都会产生一个念头：“原来和人跳一支舞是这么美好的感受，我想要和谁一起舞蹈？”

“所有人都可以跳舞。”谢欣说，她发自内心地如此觉得。她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个丰富性很强的作品，“这个作品里的每位舞者都面临着一定的身体问题，也许是小儿麻痹症，也许是截肢者或者摘去了乳房，他们像雕塑一样赤裸着身体在草地上、回旋楼梯上舞蹈，不断地产生肢体碰撞，你会感受到一种美的力量，它是无价的。”去体验身体的感受，去内外合一地表达，“舞蹈是包容的、开放的，去动起来，去真实地和自己的身体感受连接起来，这就是舞蹈。〞

“‘I wanna dance with you’——什么时候我们会真正想要和一个人跳舞？是内心感到‘I want to share my center’时，我想要分享我的中心、我的情感、我的感觉、我的此时此刻，想要一起创造，一起共舞。”谢欣说。

近几年，谢欣的作品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自然，海洋、月亮、潮汐、黄昏、地平线⋯⋯“人到了一定年龄，你会发现你眼睛里的世界不一样了。”谢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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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忆起一个关于夜晚的作品——与汉堡芭蕾舞团合作的“The Moon in the Ocean”。夜的月影之中，她在想：当月亮遇见海洋，最本质的物理事实是什么？是潮汐。那些看不见、无法控制、深深埋藏的自然力量，恰恰是驱动一切的本质。

潮汐是月亮引力带来的。但在月亮的引力之外，还有地心的引力——它们交汇、拉扯、翻涌。作品的结构也随之变得更像自然本身，思绪像被吹散一样在空间中游移，十六位男性芭蕾舞者展现着潮汐的涌动和收敛，仿佛所有轻盈的表面之下，都存在着一个不断下坠又不断托举的世界。

当语言无法全然抵达感受，当肉眼无法看见某些深层的存在，剧场和舞蹈就成了桥梁。它们可以唤起自然的力量，让内在的某些东西醒来。“它是一个你不可触及的地方，就像我的潜意识一样。它会偶尔翻滚到表面的部分，但它其实是一个很深的力量。”谢欣说。风从某处来，又向某处去。一段独奏之后，一切回归到一种近乎原始的静谧。作品的结尾，是一位舞者，褪去多余的衣物，只穿着护身，独自向远处走去。

最后谢欣想表达的，是一种以肉身入虚境的状态。“谁的名字，被书写在水上。”这是她在调研时读到的一句话，她说，“我们都是一滴水。”什么是虚境？是一切意义终将消散的本质。什么是肉身？是舞者的身体，是具体存在的生命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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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关于存在与消逝的悖论。我们穷尽一生想要留下点什么——名字、成就、痕迹、记忆⋯⋯但最终，所有固体的努力都会遭遇水的本质。水不留痕，水不承重，水不铭记。三年前，谢欣成为首位受邀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中国女性编舞家，作品“地平线”再次惊艳了西方观众。“地平线是天和地之间的分割线，它是虚与实的连接，是物质与精神的分界线。你永远走不到它，但它永远在那里。”她用半透明的纱质幕布在舞台上制造出层层叠叠的地平线，舞者们在幕布之间穿梭，身影时隐时现，像在云端行走。

她这样解释自己的创作方法：“从关键词，再拆，拆到我大脑中对它的想象，然后去理解它，去挖它的物理的、精神的部分。一边拆，一边重组，一边认识，最后形成一张我认知的网。”

年龄，对于一位舞者来说意味着什么？

谢欣觉得：“人最大的喜悦——对我来说是成长。” 41 岁，意味着她拥有了一个有故事的身体，一个能承载所有经历和情感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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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尊重我身体的伤痛，也尊重伤痛下，我想要让我的肌肉保持能量的内心渴望。”谢欣平静地说。她的身体上布满了舞者特有的伤痕，腰椎的旧伤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怀孕生产又给她的身体带来了新的挑战。但她从不把这些伤痛看作敌人，而是把它们当作身体的一部分，学着与它们和平共处。

2018 年，怀孕 8 个月的谢欣在舞台上跳《大饭店》。有人觉得她太拼，但对她来说，这只是身体和工作最自然的状态。“如果在那一刻我有巨大的呕吐，我就会有另外的方式来应对，察觉这一刻你的身体的反应，然后随时调整和关照。胖也好，激素变化带来的各种不适也好，打过无痛的脊椎留下的后遗症也好，这些都是必须承受的。应该和它们共处，然后慢慢地，它们会不断变化。”产后 42 天，谢欣带着八块腹肌重返舞台，“在某一个时期是有挺大的影响的，但是我可能就是比较钝，我并没有觉得它会带来不可逆的变化。也许你会变得比之前更强壮，在于你怎样和你的时刻去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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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独属于她的力量，永远令人感到激动和熟悉。2025 年 2 月，《萨蒂之名 · 春之祭》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首演。上半场《轻之重》寻找着萨蒂那种轻盈、飘浮了百年的气息——那些生活中很轻的、令人有感知力的时刻，下半场《生之路》则是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

“我有多少脆弱，我就从中生发了多少勇敢。”谢欣说。如今，距离那场把白屋舞蹈剧场烧成废墟的大火过去了两年多，白屋是谢欣舞蹈剧场的驻地，是舞者晨起暖身的风格技术课和芭蕾课、排练、打磨作品的小家，是她一点点添上镜子、铺好地胶、堆满艺术书籍的港湾：冰箱门上贴满了拍立得照片，记录着舞团在世界各地演出的瞬间——欧洲巡演的后台，排练厅的地板上，国家大剧院的侧幕条后，一张张年轻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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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谈起来那段破碎又重建的日子，那场大火好似只是一个过去的故事。而在那个需要面对一切的时刻，谢欣告诉自己：“天塌下来了，还是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谢欣的身体语言是独一无二的。

就像前不久她为林忆莲在香港举办的演唱会进行的舞蹈创排——谢幕上台时，很多观众说：“果然出自谢欣之手。”评论家曾说她的身体是“被上帝吻过的身体”，“当被上帝吻过的身体在舞动的时候，你不会去看她动作做得是否标准，而会感知她为什么起舞。”她觉得，这种独特的风格形成于 2013 年创作《落》的时期。“在做《落》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身体里的自然性，还有身体当中对感受的内生性。”谢欣说，“我会对松弛，对内里的泄力的连接，会对某一种在力量发生的过程当中，去体验超过正常动作完成时间的停留，会非常在意。它就会变成相对独特的，然后会对动作的秩序，会对内心当中对动力的想象，非常的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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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其实是非常有限的，这种有限会决定你的身体的某一种审美的方向和你身体的质感，和你对于研究的深入的那种入口。它是一个无限扩张，但是也非常有限的循环。”也正是这种有限性，成就了谢欣的唯一性。尽管她并没有刻意要去保持某种风格，但这种语言还是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她的舞蹈语言介于西方和东方之间的微妙交叉地带，既有西方现代舞的力量和精准，又有东方美学的含蓄和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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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成为首位受邀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中国女性编舞家，因这样的作品内核，能打动全世界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

如今，谢欣还在寻找。

“人最大的喜悦对我来说是成长。”谢欣说，“我常常会感叹——我又发现了什么？我在聆听的时候又体验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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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两年，她保持着对不同艺术门类的好奇心和学习态度，这让生活与感受变得更加丰满，“所有的一切都是相互连接的，它可以声东击西，可以举一反三。我在学普拉提的时候，会发现跳舞的时候我可能没有意识到的身体问题；我在游泳的时候，水下的知觉和呼吸的节奏，都会反过来影响我的舞蹈。”

一切生命经验都反哺于舞蹈之中，时间亦是如此。

“见缝插针”——谢欣觉得用这四个字概括全年的休息日安排挺对的。项目和项目交叠在一起，休息的时间常常要拿出来填补排练和其他工作。但她没有因忙碌而产生对生活的怀疑或困惑，她说：“虽然很忙，但是也觉得有很多的幸运，因为一直在不同的场景切换，和不同的伙伴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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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忙之中，就像正在种下一颗颗种子，等待生长，也因当下的发生，不断感受着此刻的能量——这也挺幸福的，谢欣觉得。

《时装 L'OFFICIEL》对话 谢欣

'O：提到夏夜，你首先会想到什么？

谢欣：我会想到户外的夏夜——我觉得夏夜的风是很温柔的，无论是在有海的地方，或者在有山的地方，还是在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都会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想要停留在那里。

'O：一般你会怎么安排自己的夜晚？

谢欣：如果在一天很长时间的工作之后，晚上能和好朋友坐在一起喝一杯、聊聊天，就很幸福。或者有时候自己坐在公寓或酒店里独处，想一想接下来要准备的东西。大部分晚上的时间是休息，睡觉前可能会做一些运动。

'O：最近几天晚上有没有过得比较有意思的一晚？

谢欣：前几天最深刻的记忆，是为Sandy姐姐（林忆莲）的演唱会编舞。通过她的声音悄悄穿越到 90 年代港乐的黄金时期，对我来说有一种好像对抓不住的时间，却又仿佛亲身经历了一些什么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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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有没有一些发生在晚上的特别有意思的经历或故事？

谢欣：其实我还挺喜欢夜晚的。我一般这样的夜晚都会有一杯酒——白葡萄酒或者马提尼，鸡尾酒也好。夜晚是很长的，是放松的，可以拉长的时间。

'O：白天和晚上的状态有什么不同？

谢欣：白天会不想浪费，晚上就可以好好浪费。白天是工作时间，你要尊重和你一起工作的人的时间，希望这件事是有意义、有效的。

夜晚可以拉长，慢慢体验，那是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时刻， 时间可以好好地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