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经济的通胀、通缩与当下的启示｜直播纪要

本文根据2026年6月4日西京研究院会员内部直播的内容整理而成，为西京研究院发表的第934篇文章，赵建院长的第864篇原创文章。全文约1万字，阅读时长约28分钟。希望第一时间获取重头报告，并解锁包括会员专属直播、内刊、高端交流群等全部权益，欢迎文末扫码加入西京研究院会员，洞察趋势，快人一步。

正文

赵建：今天我们请到了青年历史学者赤耳老师，和大家一同交流探讨清代经济。赤耳老师虽年纪轻轻，但知识储备与思辨异常扎实，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在历史上很有造诣。我本人也一直在研究历史，不过在清史、近代史的细节层面，还需要赤耳老师这样的专业人士来指导。

今天在场的大多是关注宏观经济与投资的会员，结合我的研究和投资经验来看，经济学、金融学的书本理论固然重要，但各类经济模型，终究不如经济史具备参考价值。我曾经听过顶尖金融学者、耶鲁大学博士陈志武先生的课程。十八年前我在山东大学攻读博士时，陈志武老师前来授课。他过往的学术研究都是数学模型，在国际顶级经济期刊发表的论文也离不开数学模型，但他讲课却通篇围绕历史展开。我曾向他请教缘由，他表示钻研经济学一辈子，到最后才明白历史的重要性。经济学本身是一套复杂的体系，单纯依靠数学模型根本无法完整诠释。当下很多会员都投身实体投资、财富管理，但现实环境错综复杂，只靠管理类、财经类书本知识其实远远不够，而读懂历史能让我们更好的看清前路。

我近期研究民国历史发现，如今中国经济，正处在近代以来最长一轮通胀与通缩交替的周期里，大家的个人财富、企业经营都深受影响。回望历史，通缩现象并非孤例。中外贸易史上，曾出现过一次影响深远的贸易失衡，这场矛盾先是演变为贸易冲突，最终则走向了战争。以史为鉴，读懂过往，才能看清当下中国经济的发展方向，把握投资、财富与商业的趋势，这也是历史智慧的价值所在。

一、清朝经济分水岭：甲午战争带来四大核心变革

赤耳：赵老师过奖了，今天我也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到直播间。我对当下经济领域了解不深，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和大家一起以古观今、古今对照。赵老师是我十分敬佩的经济学家，接下来我主要负责梳理古代历史脉络，赵老师再结合当下经济做解读，二者关联确实十分紧密。

先回答您第一个问题：清朝经济的特殊性。相比于中国其他古代王朝，清朝的经济史内容更为丰富。此前历代王朝，始终以农业文明、小农自然经济为核心，而清朝的不同之处在于，西方资本主义伴随着坚船利炮，传统的东方大帝国被迫直面全新的经济形态，整个社会随之发生巨变，这也是清朝经济史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我认为清朝经济的重要转折点是1895年甲午战争，这可能和大众的普遍认知有所不同。很多人以1840年鸦片战争作为清朝历史的分界点，从政治层面来说，鸦片战争确实影响深远，但落脚到经济领域，甲午战争才是真正的分水岭。甲午战败，给晚清经济带来了四大颠覆性改变。

1，贸易格局扭转：常规商品从长期顺差转为逆差

贸易格局彻底扭转。抛开鸦片这类非法违禁品不谈，单看常规商品贸易：从明朝中期一直到1895年，中国长期处于贸易顺差状态，全球白银源源不断流入国内，这一点和当下的外贸格局有相似之处。

历史课本中提到，1830年前后，也就是鸦片战争爆发前十余年，中国对外贸易开始出现白银外流，根源是西方大规模向中国倾销鸦片。但如果剔除鸦片走私，只统计合法商品贸易，即便1840年鸦片战争国门大开后，清朝的常规商品贸易顺差依旧没有改变。

明清两代长期维持商品贸易顺差，核心原因并非我国商品竞争力有多强，而是底层民众购买力极度薄弱。西方将工业制成品运到中国，但普通百姓挣扎在温饱线上，根本无力消费。这和当下部分市场的逻辑相通，那就是民众收入不足，再优质的外来商品也无人购买。

也正因常规商品卖不动，西方才转而倾销鸦片，引诱民众成瘾，榨干财富。1840年之后，清朝被迫开放更多通商口岸，可百姓贫困的现状没有改变，工业制成品依旧销路惨淡。直到1895年甲午战争结束，这一局面才被彻底打破，常规商品贸易从长期顺差转为大规模逆差。

2，民间工商业解禁：全国掀起办厂热潮

民间工商业全面放开。甲午战争之前，清政府对民间开设大型机器工厂、发展资本主义性质产业始终心存戒备，严格管控工商牌照，民间兴办近代工厂阻力极大。甲午战败后，清朝需要赔付日本2.3亿两白银，国库无力承担巨额赔款，只能想方设法拓宽税源，于是开始鼓励民间集资建厂，全国掀起兴办民营工业的热潮。然而，当时国内近代工业基础一片空白，民间建厂严重缺乏机器、锅炉、生产线、棉花等生产设备与原材料，只能大量从海外采购。这也是1895年后合法商品贸易出现逆差的核心原因。这些逆差主要来自生产资料、工业原料的进口，这一幕和改革开放初期十分相似：早年国内民营企业起步，同样大量进口设备与原料，造成外汇外流。

3，外资大举入华：在华资产占比持续飙升

外资在华规模急剧扩张。甲午战争前，鸦片战争只是让西方获得了通商口岸，外商仅能设立货栈、贸易商行，不允许在华购地建厂。而《马关条约》签订后，正式允许外国资本来华投资设厂。自此，外资在华布局不再局限于简单商贸，开始深度扎根实业，占比一路飙升。甲午战前，外资在国内总资产中占比不足20%；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前，这一数值已经突破60%。这也能理解为何有观点称，民国时期国内经济很大程度上被被外资把控的。

4，税制结构转型：从农业税为主转向工商税为主

国家税制完成转型。甲午战争之前，清朝财政收入高度依赖农业税，是典型的农业国家。民营经济兴起、外资大量入驻后，工商税收规模持续增长。到1905年，商业税占朝廷税收总收入的比重已经超过50%。纵观古代王朝，此前只有南宋的商业税占比更高，曾达到70%。而税制直接决定国家的政策导向与经济结构，税源在哪里，政策就会向哪里倾斜。放到当下也能理解：地方财政高度依赖固定资产相关税收，因此各地大力推进基建；而消费难以成为地方发展的核心抓手，根源也和税源结构息息相关。

除此之外，1895年的战败也倒逼清朝开启全方位改革。经济层面放开民营、引进外资，政治层面则催生了戊戌变法，核心就是推行君主立宪的政治体制改革。纵观历史，危机往往是改革的催化剂，这一点和改革开放的背景也有共通之处。

曾经北洋舰队号称亚洲第一、世界第八，举国上下信心十足，最终却惨败于日本，朝野上下深受震动，王朝统治的合法性也受到冲击。在这样的背景下，慈禧太后不得不推动改革。抛开固有标签来看，慈禧是一位极度务实的统治者，面对危机，她总能采纳开明派的建议。她也十分重用汉族大臣，晚清八旗子弟腐朽不堪、难堪大用，为了守住江山，她只能提拔有才干的汉臣，甚至任用外籍官员。

到1906年，清政府正式宣布预备立宪，计划用十一年时间铺垫，普及教育、修建道路、提升国民识字率，期满后正式实行君主立宪。背后的动因也和经济发展密不可分，1895年后民营企业家群体不断壮大，到1906年已成气候。工商业者经济地位提升后，自然希望在政治上拥有话语权，保障自身财产安全与合法权益，这也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典型体现。

二、鸦片贸易与产业替代：晚清自主化解白银外流危机

赤耳：明中期至1895年中国常规商品贸易长期顺差，而鸦片贸易是白银外流的重要诱因。1858年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兵临天津，清政府被迫签订《天津条约》，承认鸦片贸易合法化。在此之前，朝廷一直明令禁止鸦片，合法化之后，白银外流的速度进一步加快。

为了应对这一局面，清政府推出了“进口替代”策略，鼓励国内种植鸦片。到1890年，国内鸦片已经实现自给自足，不再依赖进口；发展至1900年，国产鸦片甚至开始出口海外。云南等地出产的鸦片品质优良，周边缅甸、金三角一带的种植技术，都源自中国。

赵建：这一发展路径，和如今的产业升级高度相似：早年我国大量进口汽车、芯片，如今不仅实现自给，汽车、新能源产品、芯片也纷纷出海。古代中国的出口王牌是茶叶、丝绸、瓷器“古三样”，现在则是新能源汽车、光伏、锂电池“新三样”，新旧产业的出海历程，逻辑一脉相承。

三、历史误区：清朝GDP在全球的高占比并不成立

赵建：另外大家一直热议，清朝鼎盛时期GDP曾占到全球的30%以上，这个说法该如何看待？康乾盛世之后，嘉道年间清朝人口达到三亿多，版图也达到约1300万平方公里，经济规模空前。有学者提出，当时中国GDP占全球比重超33%，如今我国GDP占比仅两成左右，对比之下差距明显。汉、唐、宋等朝代，GDP全球占比大多只有10%上下，这一数据当年在学术界引发巨大讨论。赤耳老师怎么看？

赤耳：关于清朝GDP占全球三成以上的说法，最早由荷兰一位学者提出，后来经美国加州学派发扬光大，国内部分历史教材也曾引用这一观点，其中华裔学者李伯重是该学派的代表人物。加州学派主张古代中国经济长期繁荣、持续发展，但目前史学界主流已经否定了这一结论，仅有该学派少数人仍坚持观点。

核心问题在于统计口径：想要精准核算GDP，需要完整的海关数据、全国各府县农工商普查数据、产业规模与税收明细，但1895年之前的清朝，根本不具备系统化统计的能力。当年提出33%占比的学者，采用的是“以点带面”的统计方式：只选取江南地区作为样本，这里是清代经济最发达的区域，研究当地农田亩产、农产品商品化程度、商业税收，再以此推算全国，却完全忽略了西北、山东等贫困地区，样本本身就存在巨大偏差。

依靠现存可考证的、1895年之后的正规数据测算，当时中国GDP全球占比仅在15%左右。而且从常理分析，甲午战争之后，民营资本、外资、近代产业全面兴起，就业岗位大幅增加，经济活力远胜战前。而甲午战争前国内产业以官办洋务企业为主，民间资本、外资规模都很小，经济规模不可能远超战后。从1895年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四十余年间，中国GDP总量翻了3.5倍，人均GDP翻了4倍，经济增速甚至超过当时世界第一的美国。这段时期的发展，也被视作近代版的“改革开放”。

四、康乾盛世：表面繁荣下的贫富分化与民生困境

赵建：还想请教赤耳老师一个问题，我们都认为满清时期国力已经没落，如果站在更客观的视角，晚清时代的政治经济与早期的清朝，比如说康乾盛世时期有什么不同？

赤耳：这里需要厘清一个误区，就是康乾盛世只是表面繁华，本质上是“贫富差距极大、底层民众食不果腹”的虚假盛世。清代商品经济繁荣，商帮崛起、白银大量流入，但红利几乎都被占人口10%的商人、官僚群体占据。当时全国九成人口是农民，依旧困在传统自然经济中。农民即便售卖经济作物，利润也被中间商层层盘剥；大量劳动力沦为廉价雇工，收入微薄。清朝也是中国古代贫富差距最大的王朝，商品经济的红利，和底层百姓几乎无关。放到当下也一样，科技、AI产业蓬勃发展，但未涉足相关领域的普通人，也很难直接享受到行业红利。清代农民生活困苦，主要有两大原因。第一，新航路开辟后，土豆、地瓜、玉米、双季稻等高产作物传入中国，粮食产量提升，加上传统“多子多福”的观念，人口出现指数级增长，人地矛盾愈发尖锐。

此外，雍正推行摊丁入亩税制改革，彻底废除了延续数千年的人头税。这项改革减轻了百姓的赋税压力，也进一步刺激人口增长。但清代土地总量有限，耕地被不断细分，人均土地面积持续缩减。近代西方传教士在山东考察后得出结论：按照当时欧洲的生活标准，一户人家想要温饱，人均需要四亩耕地，而胶东、鲁西南地区人均耕地不足三亩，民众生存压力极大。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经济认知误区：古代的贸易顺差，往往是国民贫穷的体现，而非国力强盛的标志。现代贸易顺差，源于产品质量优、生产力强、产业竞争力高；但在生产力水平差距不大的古代，逻辑完全相反。汉、唐、宋等强盛王朝，大多处于贸易逆差状态。汉唐货币流通范围覆盖西域、中亚乃至波斯，就像如今的美元一样，想要让货币成为国际通用货币，就必然会出现贸易逆差，这也是典型的特里芬悖论。

宋代贸易逆差尤为严重，铜钱大量外流，朝廷无奈之下只能发行铁钱、纸币。罗马帝国同样如此，货币流通范围越广，外流规模就越大。史学界一直探讨的“汉代黄金消失之谜”，主流观点也认为，大量黄金因对外贸易流向海外。古代中外贸易中，国人也会进口外来商品，比如古人十分喜爱西洋玻璃，在当时属于稀缺奢侈品。而GDP这个概念，本身是凯恩斯主义诞生后才出现的现代经济指标，单纯对比古代GDP总量没有太大意义。同样是十万亿规模的经济体，全靠粮食等初级产品支撑，和依托高科技、高端产业发展，二者实力天差地别。

清代即便GDP总量庞大，但主体是农业经济，人均产值极低，综合实力依旧薄弱。所以看待经济数据，不能只看总量，经济结构、人均水平，远比单纯的数字重要**。农业大国的高GDP，根本无法和工业国家相提并论。现在很多人固有观念里，“贸易顺差=国家强大”，这其实是误区。当今世界头号经济体长期处于贸易逆差，恰恰体现了其强大的购买力与消费能力。顺差、逆差本身没有绝对的好坏，背后的经济结构、国民收入、产业实力，才是核心。同理，一个国家负债与否也不能定义强弱，关键在于资金的使用效率。

五、清代货币体系：银铜双本位制与早期通胀通缩规律

赵建：结合清代三百余年的发展历程，我们再聊聊通胀与通缩的周期。当下大家十分关注通胀、通缩对财富、商业的影响，不妨以清代三百年历史为样本，梳理其货币与物价的波动规律。

赤耳：分析清代的通胀、通缩周期，不能只看商品贸易的顺逆差，核心要看白银的整体流向。清代实行银铜双本位制：白银用于大额交易、官府征税，铜钱则用于民间小额流通。正常时期，一两白银可兑换

1300文铜钱。普通百姓日常使用铜钱，大户、官府囤积白银，而朝廷征税只收白银，这也埋下了诸多隐患。……内容由于平台规则，仅有限释出，欢迎加入西京研究院会员，解锁全文。

六、银本位制的隐患：货币主权缺失与法币改革失败

赵建：1929年全球经济大萧条，欧美各国深陷通缩，而中国凭借银本位体系独善其身，经济保持通胀态势，迎来了1927至1937年“民国黄金十年”，发展势头迅猛。这又是为什么？

赤耳：之所以出现这种反差，是因为当时世界主流国家陆续放弃银本位、改用金本位，……内容由于平台规则，仅有限释出，欢迎加入西京研究院会员，解锁全文。

七、清代税制辨析：法定低税率与晚清实际重负

赵建：我们再聊聊清代的税制。李大钊曾提出一个观点：“清朝无暴君”，还认为清代整体税负是历代较低的，你如何看待这个说法？

赤耳：我认同“清朝无暴君”这个观点。清朝是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统治者始终存在统治危机感，担心无法收服汉人民心，因此在税负上一直相对克制……内容由于平台规则，仅有限释出，欢迎加入西京研究院会员，解锁全文。

八、晚清政治变局：辛酉政变的过程与成败原因

赵建：聊完经济与税制，我们再延伸到政治层面。清宫题材的影视作品层出不穷，且广为流传。清代宫廷权力斗争里，哪一段历史最让你印象深刻？

赤耳：清代宫廷权力斗争中，九龙夺嫡、雍正继位固然传奇，但最触动我的，还是辛酉政变。……内容由于平台规则，仅有限释出，欢迎加入西京研究院会员，解锁全文。

赵建：好的，今天我们真是相谈甚欢，大家听得也非常入神。不过，今天直播超时了很久，下次我们会邀请赤耳老师再次做客，继续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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