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7岁,早没那方面想法了,今年跟45岁的老妹儿搭伙过日子
我叫顾长河,今年五十七岁,退休两年了。原来在哈尔滨锅炉厂干了一辈子技术员,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北京成了家,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一趟。三室一厅的房子,我一个人住着,早上起来四堵墙,晚上躺下四面天花板,电视开着是因为怕屋里太安静。跳广场舞我不会,下棋我嫌吵,钓鱼怕晒,旅游嫌累。社区里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见过几个,不是聊不到一块儿去,就是人家嫌我退休金低。后来我也想明白了,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早没那方面想法了。可老天爷偏偏跟我开了个玩笑,今年年初,跟四十五岁的周小梅搭伙过起了日子。
周小梅是小区门口超市的收银员,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头发染成栗色,常年扎个低马尾。我每天去买菜,跟她也就点头之交,顶多说一句"今儿白菜多少钱""两块五"。真正说上话,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
那天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路面结冰跟镜子似的。我从超市出来,踩到一块冰,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先着地,当时就懵了。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片白,只听见有人喊"顾师傅!顾师傅!"然后一双温热的手托住了我的后脑勺。我睁开眼,看见周小梅蹲在我旁边,急得脸都白了。
她扶我坐到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又跑进去给我倒了杯热水。我说没事没事,就是滑了一下。她不放心,硬是帮我叫了辆出租车,陪我去医院拍了CT。检查结果出来,轻微脑震荡,没啥大事,但医生说得观察一晚上。她就坐在急诊室走廊的铁椅子上,陪了我整整一夜。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我知道了她老家是牡丹江的,离过一次婚,有个儿子在沈阳读大学。她在哈尔滨租房子住,下了班就一个人,周末也不出门,最大的爱好是在手机上看小说。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从那天以后,我去超市的次数多了,也不全是为了买菜。有时候买瓶酱油,有时候买包盐,有时候啥也不买,就站在收银台旁边跟她说两句话。超市里的其他收银员都笑:"顾师傅,又来看我们小梅啊?"我脸一红,赶紧走了。但第二天照旧去。
真正决定搭伙过日子,是今年春节的事。除夕那天,儿子打电话说今年不回来了,小孙子要上寒假补习班,儿媳妇单位也不放假。我嘴上说没事没事,挂了电话,对着那一桌子菜,一个人坐到了十二点。电视里春晚闹哄哄的,我一口饺子都没吃进去。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周小梅发来一条微信语音:"顾哥,过年好。吃饺子了吗?"
我看着那条语音,五十多岁的人了,眼眶竟然湿了。我回了她一句:"没吃。你呢?"她说她也没吃,一个人懒得包。我说那过来吧,我包了一锅,吃不完。她犹豫了一下,说好。
那天晚上,她顶着雪来了,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上落了一层白。我给她拿拖鞋的时候发现,她的鞋底磨得都快透了。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看着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顾哥,咱俩搭伙过吧。不为别的,就图个伴。"
我愣住了。老实说,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我五十七了,她四十五,差了十二岁。我退休金每月四千出头,身体也大不如前,去年体检查出了高血压、高血脂,腰间盘还突出。她正当年,凭啥跟我?
我说:"小梅,你图我啥?"
她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图你是个好人。图你摔倒了有人扶。图过年来的时候,有一锅热乎饺子。"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她跟我说了她的过去。她二十一岁嫁人,老公是她牡丹江老家的,做建材生意的,一开始日子过得还行。后来老公染上赌博,半年把家底输光了,还欠了二十多万的外债。她要离婚,老公打她,把她左手的无名指打折了,到现在那根手指还是弯的。离婚官司打了两年,儿子判给了她,房子给了前夫,她净身出户。为了供儿子读书,她来哈尔滨打工,超市收银、饭店洗碗、医院保洁,什么活都干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但我看见她攥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我说:"都过去了。"她点了点头,说:"对,都过去了。所以我不想再找一个有钱的、有本事的,我就想找一个能让我安心的,知道回家的。"
说来也怪,我这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浪漫的事。年轻时跟老伴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了两面就订了婚,结婚三十年,没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也没红过脸。老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顾,你这个人吧,嘴笨,但心好。我走了你咋办呢?"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
现在想想,老伴的担心是对的。嘴笨的人,老了更孤单。
我跟周小梅搭伙的事,没太张扬,但也没瞒着。儿子知道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爸,你高兴就行。"我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他说没有,就是有点突然。我说啥突然的,我又不是要结婚,就是互相做个伴。他说那挺好,过年他带孩子回来见见。
倒是小区里的人,闲话不少。有的说"老顾这是老牛吃嫩草",有的说"那女的是不是图他房子",还有的说"搭伙过日子都是扯淡,过不了三天就得散"。我听见了也不辩解,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过在自己脚底下。
周小梅搬进来那天,带了两个编织袋。一袋是衣服,一袋是书,都是那种超市里论斤卖的网络小说。她把书整整齐齐摆在书架上,回头问我:"顾哥,你不会嫌我没文化吧?"我说:"我念了半辈子机械制图,也没见有文化到哪去。"
第一件事就很现实:怎么住?
我说你睡主卧,我睡次卧。她没反对。
第一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了小米粥的香味。周小梅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听见我走路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顾哥,洗漱水给你烧好了,在暖壶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家很久没有这么像家了。以前早上起来,我都是自己烧水冲碗麦片,有时候干脆不吃。现在有人给你煎鸡蛋、煮热粥,这感觉说不上来,鼻子里酸酸的。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她不让,说她不习惯白吃白住。我说那不行,搭伙过日子就得分工合作。最后我们约定:她做饭,我洗碗;她洗衣服,我拖地;她负责买菜,我负责交水电费。
这规矩立得挺好,但第三天就破了。那天轮到我洗碗,我洗碗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说:"顾哥,你洗碗不用洗洁精啊?"我说:"用水冲冲就行了。"她把碗从我手里拿过去:"行了行了,你去看电视吧。"从那以后,碗还是她洗的。
第二周,我们的第一个矛盾来了。
她儿子从沈阳打电话来,说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要两千。周小梅给了一千五,儿子不高兴,在电话里吵了几句。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顾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拖累你?"
我说:"说啥呢。你花自己工资养儿子,跟我有啥关系?"
她说:"可是我这每个月工资三千五,房租省了,但这些开销……"
我打断她:"小梅,你听我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图的是互相有个照应。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这个家的。你儿子的学费、生活费,那是你当妈的责任,我帮不上大忙,但绝对不会拦着你。"
她低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赶紧扯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说:"顾哥,你是好人。"
我这人一辈子被人说过"老实""实在""靠谱",但"好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一个月后,我开始发现周小梅过日子是真有一套。
她在阳台上种了一排泡沫箱子,撒了香菜籽、小葱籽,半个月就冒了绿芽。她说超市买一次香菜够买一包种子了,自己种的随吃随摘,一年能省不少钱。我说你可真会过。她得意地一笑:"你以为我这二十年一个人带着娃是咋过来的?"
她还在网上学会了自己做酸奶。超市买一箱纯牛奶,加一包菌粉,放在暖气片旁边发酵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就有酸奶吃了。比超市卖的稠,还不放糖。我说这能好吃吗?她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酸是真酸,但后味很香。
最让我佩服的是她砍价的本事。赶早市买菜,她能把三块钱一斤的西红柿砍到一块八。我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觉得不好意思,她却面不改色心不跳,笑呵呵地跟摊主聊天:"姐你说你这西红柿,昨天下午摘的吧?放一夜都有点蔫了,一块八,我给你包圆了。"摊主被她逗乐了,真就一块八卖了。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我说你咋这么能砍价呢?她说:"脸皮厚呗。年轻的时候带着孩子穷怕了,一块钱掰成两瓣花。脸面和肚子,你说哪个重要?"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到了第三个月,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以前一个人过的这些年,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孤单了。可跟周小梅搭伙住了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有一天她超市轮休,跟几个老姐妹出去逛街,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心想正好,一个人自在。结果她刚走一个小时,我就觉得屋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厨房没有响动,阳台上少了她浇花的背影,茶几上少了她嗑瓜子追剧的动静。我打开电视,换了七八个台,哪个都看不进去。到了饭点,我去厨房转了一圈,最后泡了碗方便面,吃着吃着觉得没滋没味。
那天晚上她九点多回来,拎着两袋水果,兴致勃勃地跟我说今天在中央大街逛了一下午,还去马迭尔吃了冰棍。我听着听着,突然说了一句:"下回逛街叫上我吧。"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露出那两个酒窝:"行。"
从那天起我发现,不是我离不开她这个人,是我离不开她把这个家过成了家的感觉。
然而好景不长,第四个月出了事。
她前夫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坐在客厅看新闻,听见外面有人咣咣砸门。我开门一看,一个干瘦的男人满身酒气堵在门口,眼睛通红,张嘴就是:"周小梅呢?让她出来!"
我闻着他一身酒气,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挡在门口说:"你是谁?"
"我是她老公!"
我说:"你们早离婚了吧?"
他一把推开我,闯了进来。周小梅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端的一盘炒土豆片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前夫指着她鼻子骂:"臭娘们儿,你倒会享福!住这么大房子!拿钱来!不给钱我今天不走!"
周小梅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挡在她前面,说:"你出去,不出去我报警了。"
他不理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报警?你是她啥人?你凭啥报警?我找我媳妇,天经地义!"
周小梅终于开口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李建国,咱俩离婚十六年了。你还想干什么?"
"干什么?儿子是不是我的?他上大学不得花钱?你一个月才给一千五,够干啥的?你是他妈,你就得出钱!"
我知道不能跟他讲道理。我掏出手机,按了110。他看到我拨号,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就来抢我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后腰撞在电视柜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周小梅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扶住我,又回头冲前夫喊:"你走!不然我真报警了!"
也许是她那声尖叫太凄厉了,她前夫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踹了一脚鞋柜。
那天晚上,周小梅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我给她的右手腕涂红花油——她被前夫拽了一把,手腕肿了一圈。她说对不起,说给我添麻烦了,说要不她还是搬出去吧。
我说:"小梅,你当初在医院陪了我一整夜,我说过一句麻烦吗?你大年三十顶着雪来,我给你添麻烦了吗?搭伙过日子,有好事一起享,有烂事一起扛。你搬走了,我那些碗谁洗?"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最后说:"顾哥,你知道你这种老实人最招人恨吗?"
"咋了?"
"让人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怎么接,脸红了。
那之后,她前夫又来过两次。第二次叫了物业保安,第三次真的报了警。警察来了教育了他一顿,后来就没再来了。但这件事在小区里传开了,有人说老顾家招来了祸害,有人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我充耳不闻。我都五十七了,还在意别人怎么看?
然后是夏天。
七月份,哈尔滨热了几天。周小梅说想去太阳岛逛逛。我俩坐公交车去了,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染了半年多的栗色头发新长出了一截黑的,我笑她该染发了。她说染啥染,又不给谁看。
太阳岛上人很多,我们找了个树荫底下的长椅坐着,看松花江的水。她啃着一根老冰棍,突然问我:"顾哥,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认真想了想,说:"年轻的时候觉得图个大房子、好车子,老了才发现,就图身边的人别先走。"
她没接话,默默把冰棍吃完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其实我挺怕的。"
"怕啥?"
"怕你哪天身体不好了。你比我大十二岁,我想想就心里发慌。"
我说:"生老病死的事,谁也没辙。但我答应你,尽量多活几年,行不?"
她说:"那咱说好了。你得多活二十年。"
"行。"
说这话的时候,松花江上起了风,吹得她的碎花裙子飘起来。她按着裙摆笑了笑,那一刻我心想,老天爷对我这个糟老头子算不薄了。
秋天的时候,儿子带着儿媳和孙子回来了。我提前两天就开始紧张,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去菜市场买了好些菜。周小梅看出我紧张,说:"你怕啥?"
"怕孩子不喜欢你。"
"不喜欢我正好,我回超市收银去,又不是没地方去。"
她嘴上这么说,但那天还是专门去了趟发廊,把头发重新染了色,换了一件新买的大衣。我看着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儿子一家到的时候,周小梅正在厨房里忙活。儿媳妇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说"爸,你啥时候学会做饭了?"我说不是我做的,是周阿姨做的。儿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挺愉快。周小梅做了一桌子菜: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拌凉菜,居然还炖了一锅酸菜白肉。小孙子吃得满嘴油,连说好吃。儿媳妇跟她聊超市里的趣事,竟然有了共同话题——儿媳妇也是在超市做过的。
吃完饭,儿子把我拉到阳台上,关上门,递给我一支烟。我戒烟六年了,但那天接过来点上了。
"爸,我看出来了,周阿姨人挺好的。"
"嗯。"
"但是你考虑清楚了吗?你们这样搭伙过日子,万一以后有个什么法律问题……"
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房子是你的,存款我也没几个钱,她图不着什么。至于以后,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小敏商量好了,以后每月多给你转两千。你有周阿姨作伴,我们也放心。"
我说不用,他不听。临走的时候,小孙子跑过去抱了抱周小梅,叫她"周奶奶"。她一愣,随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进小孙子兜里,说"买糖吃"。
送走了儿子一家,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说:"顾哥,你儿子真好。"
"还行吧。"
"我儿子要是有这一半懂事儿就好了。"
我说:"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路。你儿子念完大学就会好的。"
她点了点头,但我看见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入冬以后,我的身体开始出状况了。
先是血压控制不住了,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一,吓人得很。周小梅不让我吃咸菜了,每天早晚逼着我吃芹菜,说是降压的。我嫌芹菜难吃,她就变着花样做:芹菜炒香干、芹菜猪肉饺子、芹菜拌木耳、芹菜汁(这个最难喝,我真的喝吐了一次)。
然后是腰。那天我想把冬天的厚被子从柜顶拿下来,一伸手,腰就直不起来了。疼得我满头大汗,站都站不住。周小梅从超市赶回来,扶着我一步一挪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腰扭伤,得卧床至少一周。
那一周,周小梅请了假,在家照顾我。她个子小,力气可不小,扶我上厕所、给我擦身子、换膏药,事事都干得利索。我说你请护工吧,花点钱就行。她说:"花那钱干啥?我照顾得比护工好。"
躺床上那几天,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要是我一直这么病下去怎么办?她还年轻,总不能把下半辈子耗在我这个病老头身上。有一天晚上我问她:"小梅,你后悔不?"
她正在给我换膏药,头都没抬:"后悔啥?"
"后悔跟我搭伙。你说你图个啥?我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把膏药贴好,给我盖好被子,说了一句:"顾哥,我前夫身强力壮的时候能把我手指头打断。你呢?你连碗都洗不干净。你说我图啥?"
我哑口无言。
她接着说:"四十多年了,我遇见的人要么图我的钱,要么图我的色,要么图我给他干活。只有你,啥也不图,就是单纯对我好。在你这儿,我第一次觉得安全。你知道对一个被打怕了的女人来说,安全是什么意思吗?"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手指上有裂纹,是无名指上的那个旧伤——弯着的。我握着那只手,心想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可能就是让一个受过伤的女人感到安全。
十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哭笑不得的事。
社区里的王大姐,就是专门给人介绍对象的那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不知道我跟周小梅搭伙的事,兴冲冲地说:"老顾啊,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六十二,退休教师,退休金七千多,人长得也端庄,你出来见见!"
我说:"王姐,谢谢你了,我有对象了。"
她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有对象了?谁啊?哪家的?我咋不知道?"
"咱们小区门口超市的收银员,周小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王大姐的声音像炸了锅:"周小梅?她才四十出头吧?你五十七了!你这不是老牛吃嫩草是啥?人家能跟你过长久吗?老顾啊,你别被人骗了!"
我忍着火气说:"王姐,我的事我自己清楚。谢谢你,不用介绍了。"
挂了电话,周小梅在厨房听见了,笑嘻嘻地走出来:"咋?有人说我是骗子?"
"别理她。"
"我觉得她说得对呀,万一我真是骗子呢?"
我说:"骗子没你这么傻的,骗个病老头子还天天伺候他。"
她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我发现她好像年轻了几岁,脸上的气色好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也许是跟她在一起这大半年,我也变了。我不再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了,她拉着我去公园散步,去早市买菜,去老年活动室学书法。她写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特别认真,一笔一画地描。我在旁边看着笑,她白我一眼:"笑啥笑,有本事你写一个。"我拿起毛笔,给她写了一个"梅"字。她说"还行",但偷偷把我写的字夹进了她的笔记本里。
到了十二月下旬,马上就是跟她搭伙一周年的日子了。
我琢磨着想给她买个礼物。她最爱吃甜食,但又血糖偏高,我偷偷去社区医院问了医生,给她买了个血糖仪。花了两百多块钱,是我一个月的烟钱省下来的。还去地下商场给她买了件羽绒服,酒红色的。她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廉价棉服,领口的线都开了,我在网上搜了好几天才选定这件。
十二月二十四号,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但我觉得这天挺好。晚上吃完饭,我把东西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她愣住了。
"给你买的。羽绒服你试试合不合身,血糖仪以后每天测一下,火龙果什么的少吃点。"
她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然后她慢慢坐到我旁边,拿起那件羽绒服,摸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嫌便宜,正想说"你要是不喜欢我拿去退",她却先把脸埋进了衣服里,肩膀抖了起来。
我慌了:"咋了?不合身?"
她抬起头,哭着笑了:"顾哥,你知道吗?我二十岁嫁人,他一件新衣服都没给我买过。这是他妈的四十五年,头一次有人给我买新衣服。"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羽绒服穿上了,对着客厅的穿衣镜左照右照,转了一圈,裙摆似的。酒红色衬得她皮肤很白,真的挺好看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老了。"
我说:"不老,正好。"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她二十岁时候照的。黑白照片,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扇木门前,笑得很甜。照片已经泛黄了,但那个笑容还是那么明亮。
"你年轻的时候真俊。"我说。
她收起手机,叹了一口气:"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懂事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念太多书,要是能念个大学就好了。我说你可以现在学,老年大学不要学历。她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吗?我说真的,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俩真的去了社区的老年大学。她报了一个初级书法班,我报了一个智能手机培训班。坐在教室里,前面是七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老太太,老师是社区的一个年轻人。老师在上面讲"怎么发朋友圈",我在下面跟周小梅传小纸条。
她写:你看那个大爷,睡着了。
我写:你别笑,上次你也睡着了。
她在纸条上画了一个鬼脸,又递回来。
五十多岁的人了,传小纸条还跟做贼一样。
下课的时候,书法班老师说周小梅的字进步很大,再练练可以参加社区的书法展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回家的路上一路蹦蹦跳跳,我提醒她注意脚下,她说"没事,踩不死的"。
结果真踩到一个坑,差点崴了脚。
我赶紧扶住她,忍不住骂了她一句"你呀"。但这句骂里全是心疼。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搭伙过日子,这就是过日子。没有轰轰烈烈,没有你侬我侬,就是两个人一起上老年大学,一起在雪地里踩坑,一起在菜市场砍价,一起为一锅饺子、一碗粥、一件羽绒服感动。五十多岁的人说爱情太矫情,但心里明白,这不比啥都强?
春节又到了。
今年不一样。今年客厅里贴了周小梅写的春联(虽然字歪得厉害),厨房里蒸了她包的酸菜馅饺子(虽然有几个开口了),茶几上摆着她自己做的酸奶和发芽的小葱(香菜被冬天冻死了)。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在沙发上打盹,她在旁边嗑瓜子追一部宫斗剧,时不时骂一句"这皇后咋这么坏"。
儿子打电话来说今年又回不来,但是小孙子在电话里叫了"周奶奶新年好"。她笑得合不拢嘴,挂了电话就开始算明年小孙子回来要给多少压岁钱。
十二点,鞭炮响了。她从阳台上探出身子看烟花,我站在后面提醒她别靠太近,别踩到花盆。她回头冲我一笑,露出那两个酒窝。
"顾哥,谢谢你。"
"谢啥?"
"谢你让我觉得,下半辈子还有盼头。"
我没说话。但我心想,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让我这个五十七岁的老头重新知道了什么叫日子,什么叫家。
至于村里人说的闲话、亲戚的指指点点、那个不省心的前夫——管他呢。活着本身就不容易,能有一个让你安心的人陪着,就是天大的福分。
开春的时候,我们又去了太阳岛。这次周小梅穿的是我给她买的那件酒红色羽绒服,头发染了新色,整个人看着年轻了不少。我们坐在上次那张长椅上,松花江的水还没化完,远处有几只野鸭子在冰面上站着。
她说:"顾哥,今年我想学了毛笔字以后,给你写一幅字,裱起来挂客厅。"
"写啥?"
"还没想好。"
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在上面打了几个字,给我看。
屏幕上写着四个字:人间值得。
我不知道是她自己想的还是哪里抄的,但就那四个字,看得我心里暖烘烘的。
我说:"写得挺好。裱起来。"
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老夫老妻似的。
松花江的风还是有些凉,但春天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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