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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通知书那天,舅妈周翠萍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直接瘫在我家客厅门口的地砖上,连她身上那条平时谁都不许靠近的香云纱长裙磨了一地的灰都浑然不觉。
表妹苏涵玉手里攥着的那封信,颤颤巍巍掉在地上,被她自己慌乱后退的脚踩了个正着,印上一个清清楚楚的黑鞋印。
我妈站在一旁,没说一个字。
但她的眼眶,红了。
事情,还得从那场升学宴上说起——那天,他们把我当笑话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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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顾知夏,从小到大,我妈给我取这个名字,说是希望我像夏天一样热烈。
但我这个"热烈",在周翠萍眼里,从来都只是一个烫手山芋。
我妈顾兰秋和周翠萍是亲姐妹,两人性格天差地别。我妈老实本分,嫁了我爸顾建国,两口子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铺子,一把螺丝钉一根铁丝地扒拉着过日子。周翠萍命好,嫁了苏海涛,苏海涛跟着一个包工头起步,后来自己单干,在市里揽了几个工程,手里攒了不少钱,买了大房子,换了好车,周翠萍腰杆也跟着硬起来。
两家人,住的是同一个县城长大,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苏涵玉是周翠萍的独生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着。周翠萍给她报钢琴班、舞蹈班、英语外教,一年光培训费就砸进去好几万。苏涵玉长得白净,个子高挑,从小就是那种走进屋里大人都要多看两眼的孩子。周翠萍每次带她出门,见人就说,「我们涵玉啊,老师说了,是读书的料,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呢?
我妈带我出门,周翠萍见了,顶多摸一下我脑袋,「知夏也不错,踏实。」
踏实。这两个字,在周翠萍嘴里,就是对普通孩子最后的体面。
我和苏涵玉从小一起长大,同一年出生,同一年上学,连高中都读的是同一所——县里最好的高中,育英中学。但我们不在同一个班。涵玉在重点班,我在普通班。这件事在周翠萍嘴里说了整整三年,每次家庭聚会都要提一遍,像一块磨刀石,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磨一磨。
「知夏啊,好好跟你涵玉姐学学,人家重点班的氛围就是不一样。」
我爸每次听到这话,就端起茶杯喝一口,什么都不说。
我妈笑笑,「是是是,涵玉厉害。」
我坐在桌边,低头扒饭。
三年里,周翠萍没少在我妈跟前炫耀涵玉的成绩——月考第几,期末第几,老师怎么夸,同学怎么说。我妈每次都笑着附和,回了家偶尔也叹口气,「你看涵玉,多争气。」
我知道她不是在怪我,但那口气,还是扎进去了。
高考前两个月,周翠萍特意给苏涵玉请了两个一对一的补课老师,一个数学,一个英语,都是市里重点中学退下来的老教师,一节课的价格顾建国两天都挣不到。她打电话跟我妈说,「姐,你要不要也给知夏报一个?这节骨眼上,多花点钱值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知夏自己复习就行了,她稳得住。」
周翠萍没再说话,但我能想象她挂电话后的表情。
高考那两天,周翠萍亲自开车送苏涵玉去考场,在门口等了整整两个半小时,苏涵玉一出来,她冲上去先问,「感觉怎么样?题难不难?」
我爸送我,没开车,骑了辆自行车,到了门口说,「去吧,发挥正常就行。」
我说,「嗯。」
然后他骑着车走了,我进了考场。
放榜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机屏幕刷出分数的那一刻——610分。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没哭,也没有特别激动,只是觉得,还行。
没多久,我妈敲门进来,「多少分?」
「610。」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圈有点红,「好,好孩子。」
我爸在外面听见了,没进来,只是在门口说了句,「610,不错。」
声音很平,但我知道他高兴。
然后,周翠萍的电话来了。
「姐!涵玉648!648啊!」
电话那头,周翠萍的声音高得像要把屋顶掀开,「全市前三十!我刚才数了,全市前三十!老师说涵玉这个分数,冲一冲顶尖名校的热门专业都稳!姐,你们知夏考了多少?」
我妈顿了顿,「610。」
「哦——」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像一根线,把我妈的笑意一点点拽下去。
「610也不错,能上个好学校。」周翠萍说,语气里有一种很熟练的体面,「我们就不比了,孩子各有各的路嘛。」
她说完这话,我妈说了句「是啊」,就挂了电话。
我妈转过来看我,我正站在门口听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02
升学宴是苏海涛提议办的。
涵玉648分,又是全市前三十,这个成绩在县城里足够轰动。苏海涛在生意场上混了多年,深知这种时候不大办一场,那叫埋没。
宴席定在县城最好的酒楼,临江阁,包了二楼整层,二十六桌。请的都是亲戚、同学、生意伙伴,周翠萍提前两周就开始张罗,订菜单、挑礼服、安排摄影师,把一场升学宴操持得跟婚宴一样隆重。
请帖送到我家的时候,我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说要去,也没说不去。
是我爸说,「去吧,亲戚一场,不去不好看。」
我妈点点头。
宴席那天,我换了件我妈给我买的新裙子,白底碎花,普普通通,我妈帮我整理了一下领子,说,「知夏,今天少说话。」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进了临江阁,二楼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涵玉站在入口处,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礼服,头发精心盘起,旁边还有个摄影师跟着拍。周翠萍站在她旁边,烫了新发型,戴着金项链,见人就笑,介绍涵玉的时候声音亮得穿透整个走廊。
「我女儿,648,全市前三十,来,快跟顾姐照一张!」
我们一家三口进去,周翠萍看见,热情地迎上来,「姐,姐夫,来了!知夏也来啦,快坐快坐!」
把我们引到一张桌子,靠近角落,不远处摆着一个展示板,上面贴着涵玉的高考成绩单和录取意向院校的资料,打印得精致,配着涵玉的照片,像一个小型展览。
宴席开始,苏海涛上台讲话,说了涵玉从小到大有多努力,说了648分有多来之不易,说了自己作为父亲有多骄傲,台下一片掌声。
涵玉站在旁边,低着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周翠萍端着酒杯,转了一圈,走到我们桌,在我妈旁边坐下,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姐,你们知夏多少分来着?」
我妈说,「610。」
「哦对对,610。」周翠萍点头,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声音不轻不重,正好旁边几桌都能听见,「610也行,能上个二本,以后找个稳定工作,踏踏实实的。」
桌上有人附和,「是啊是啊,现在能上本科就不错了。」
周翠萍笑着说,「就是嘛,咱不能跟涵玉比,涵玉那是百里挑一,知夏嘛——」她顿了顿,「孩子都不容易。」
这句「孩子都不容易」,说得像是在给我发了一张安慰奖的奖状。
我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动。
我爸坐在我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翠萍没收住,继续说,「其实我跟涵玉她爸说,这次知夏610,正常发挥,我们没指望,主要是知夏她平时就——」她用手在空中划了划,「普通班嘛,底子在那,能到610,其实挺好的了。」
话说到这里,旁边桌一个亲戚过来敬酒,打断了这段话。
但我听清楚了,一个字没漏。
「普通班嘛,底子在那。」
我低头,把那筷子菜吃了。
没有味道。
宴席中间,有个环节是让涵玉说几句话。涵玉站起来,面对满屋子的亲戚朋友,声音清晰,说了一段很得体的话,感谢父母,感谢老师,说自己会继续努力。
掌声很热烈。
周翠萍眼睛都红了,在旁边用手绢按眼角。
苏海涛拍了拍胸口,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切,我都坐在靠近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快散席的时候,苏海涛喝了不少,揽着我爸的肩膀,半真半假地说,「建国啊,你说,同样是姐妹的孩子,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旁边人哄笑。
我爸没动,茶杯端在手里,没放,也没喝。
苏海涛没察觉,继续说,「不是我说,知夏这孩子啊,就是少了点那个——劲儿。你看涵玉,从小就有股子钻劲,非要拔尖不可,知夏她就——」他摆摆手,「随缘了,哈哈。」
哈哈。
这一声哈哈,落进我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里,沉下去,不响,但沉。
我妈笑了一下,笑容很薄,「是啊,随缘。」
苏海涛还要再说,周翠萍及时过来把他拉开,「行了行了,喝多了,少说两句。」
嘴上说着让他少说,但她脸上那表情,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
那顿饭,我们吃到一半就走了。
出了临江阁,夜风吹过来,我妈把挎包攥得紧了一些,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
我爸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知夏,你爸就是个卖五金的,对不起你。」
我一下子愣住了。
「爸,说啥呢。」
他没再说,只是走得快了一点。
我跟在他身后,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傍晚所有的事,我一句话没说,但那块石头一直在。
03
回来以后,我开始填志愿。
学校、专业、城市,我坐在房间里,把所有能查到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桌上摆着三摞打印出来的招生简章,厚厚的,边角都翻毛了。我拿荧光笔一条一条画,红色标重点,黄色标备选,蓝色标拿不准的,画到后来,那几张纸上花花绿绿的,像一张地图。
我爸进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把我桌上那些资料扫了一眼,没问,也没说,端着杯子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我桌角,「里头有点钱,报名费、资料费,用得上就用。」
我打开看了一眼,没数,把信封放进抽屉,「爸,不用这么多。」
「放着。」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台灯底下,把手边那叠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一页一页翻,翻到很晚。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隔壁人家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墙传过来。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我桌上,「别熬太晚。」
「嗯。」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我桌上那堆纸,想开口,又没开口,最后只说了句,「志愿的事,你拿主意,爸妈不懂这些。」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担心,也不完全是信任,像是一个把所有筹码都推出去、等着开牌的人。
「我知道,妈。」
她点点头,出去了,把门带上。
志愿填报截止那天,我把表格打印出来,拿给我爸看。他戴上老花眼镜,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只是「嗯」了一声,把表格还给我。
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擦了擦镜片,擦得很慢。
我拿着表格回房间,把志愿提交了。
然后等。
那段等待的时间,涵玉那边动静很大。周翠萍带着她去了两个城市,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是「为梦想出发」。苏海涛在饭局上逢人就说,涵玉志愿填了哪几个,老师说把握很大。
我妈有一天刷朋友圈,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周翠萍发的涵玉站在某所大学门口的照片,笑容灿烂,背后是那所学校标志性的建筑。
我妈的意思我懂,不是比较,是提醒我也要想清楚。
「妈,我想清楚了。」我说。
她把手机收回去,「那就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外面照样热,我屋里开着电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等消息。
周翠萍那边的消息来得很快,涵玉录取结果出来,志愿填报顺利,如愿进了一所名校的热门专业,周翠萍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红底金字的截图,「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们涵玉的关心,录取通知书到了,大家为我们涵玉庆贺一下!」
群里消息炸了,全是恭喜。
我妈看见,给周翠萍发了条单独的消息,「恭喜你啊,涵玉争气。」
周翠萍秒回,「谢谢姐!你们知夏怎么样了?」
我妈回,「还没消息。」
周翠萍发来一个笑脸,「别急,肯定没问题的。」
这句「别急,肯定没问题的」,听着像是在安慰,但这种安慰,和高考前那句「你们知夏报个补课班吧」是一个调子——都是俯视着说的。
我妈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下,进厨房做饭去了。
那天晚上,饭桌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我爸往我碗里夹了块鱼,「慢慢等,不急。」
我点头,「嗯。」
04
等消息那几天,周翠萍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妈正在晾衣服,我在房间里坐着,听见门响,然后是周翠萍的声音,「姐,我来看看你们!」
脚步声,拖鞋踢踢踏踏,进了客厅。
我没动。
「姐,知夏还没消息吗?」
我妈的声音从阳台传进来,「还没呢,等着。」
「哎,这都多少天了,还没信儿?」周翠萍声音里有种关切,但那关切像是一件穿在身上不合尺寸的外套,露着边角,「我跟你说,姐,我前几天碰见育英的班主任了,我就随口问了问,她说这批报考的孩子,有一部分等的时间稍微长,那是因为志愿填的有点——」她停了一下,「不那么顺畅,要进调剂。」
「进调剂?」我妈的声音顿了一下。
「嗯。」周翠萍坐下来,我听见椅子腿挪动的声音,「不是说知夏,我就是说这个情况,有些孩子填志愿的时候太冒进了,分数和学校对不上,就容易调剂,但调剂的话,专业就不一定是自己想的了,也可能学校档次也——」她顿了顿,「你说是不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知夏填志愿之前查过的,她心里有数。」
「哦,那就好,那就好。」周翠萍停了一下,「那就是等就行,稳。」
我在房间里,把手里的书页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过了一会儿,周翠萍话锋一转,「姐,你说,涵玉这次也算争气了,她爸打算等通知书到了,再摆一次酒,专门请些亲近的人,不用那么大排场,就是聚一聚,你们到时候来啊。」
我妈说,「好。」
「知夏也来,到时候让涵玉跟她说说大学的事,让她提前了解了解,」周翠萍补了一句,「毕竟学校不同,环境差别大,让涵玉给她说说,也好早点做个心理准备。」
我把书翻到下一页。
毕竟学校不同,环境差别大。
这句话,周翠萍说得很轻巧,像是随口一句,但每个字,我都听得很分明。
周翠萍走的时候,经过我房间门口,敲了一下,推开门探进头来,「知夏啊,在看书呢?」
我抬头,「嗯。」
「这段时间别太焦虑,等消息嘛,结果出来怎么都好。」她笑了笑,「妈妈说你从小遇事就稳,不慌不乱的,这是好事,比什么都强。」
我对她笑了一下,「嗯,谢谢舅妈。」
她点点头,走了。
我听见她出门前还在跟我妈说,「姐,知夏这孩子,性子好,以后找个安稳的方向,认认真真过日子,比啥都踏实。」
我妈「嗯」了一声。
周翠萍走后,我妈进来,坐在我床边,看了我一会儿,「知夏,你志愿填的,你自己有把握吗?」
我说,「有。」
她点点头,没多问,起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把手里的笔放下,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
窗外知了叫得很响,热浪一阵一阵往屋里涌。
我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05
苏涵玉的通知书,是快递送到的。
普通的纸箱,拆开里面是一个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字,涵玉站在客厅当中,把信封拿在手里,周翠萍凑在旁边,两个人一起拆,一边拆一边说,「哎哟,这纸质感可以,摸着就是不一样!」
苏海涛站在旁边,拿着手机拍照,「来,涵玉,把通知书举起来,举高点。」
这个场面,是周翠萍后来给我妈发视频时候我看见的。
视频里,涵玉举着通知书,周翠萍在旁边擦眼泪,苏海涛在喊「笑一个笑一个」,镜头晃晃悠悠,充满了那种喜气洋洋的人间烟火气。
我妈看完,把手机放回茶几,没说话。
我爸从厨房端着碗出来,「他们收到了?」
「涵玉的到了。」
「哦。」我爸重新进厨房去了。
那天晚上,周翠萍专门打来电话,跟我妈聊了将近半小时,把通知书的纸质、封面设计、里面附带的材料清单,全部描述了一遍,说涵玉拿着通知书在房间里放了一晚上,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再看一遍,说这孩子把通知书当宝贝。
我妈「嗯嗯」应着,挂了电话,进厨房去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妈,我去看会儿书。」
「去吧。」
她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第二天,涵玉给我发了条消息,「知夏姐,我通知书到了,你的还没吗?」
我看见消息,回了两个字,「等着呢。」
涵玉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然后说,「我通知书好漂亮,等你的到了咱俩比一比。」
我没回。
又过了两天,苏海涛在家族群里转发了一条消息,是涵玉举着通知书的照片,下面配了一段文字,大意是孩子争气,父母有面子,努力永远不会辜负付出,云云,末尾加了一句,「也祝贺所有孩子都能金榜题名,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人生历练。」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人生历练。
这句话,是专门说给谁听的,群里每个人都清楚。
我爸看见这条消息,放下手机,去浇他阳台上的那盆绿萝,浇了很久,把底盘都浇满了,还没停。
我妈在一边剥蒜,刀拍下去,「啪」一声,很响。
家里没人说话,但那种憋着的气,已经快从缝隙里漫出来了。
那天,我妈破天荒地坐到我房间来,坐在床沿,两手叠放在膝盖上,看着我,「知夏,妈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后悔?」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她停了一下,「没有再多报几个保底的。」
我看着她,「妈,我没后悔。」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站起来要走。
我叫住她,「妈。」
她回过头。
「等着就是了。」我说。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
那天夜里,隔壁人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是谁家的孩子收到了通知书,在庆祝。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响渐渐停下去,窗帘透着一点街灯的光,把天花板映成淡淡的橘黄色。
我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
06
通知书来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午后。
太阳很大,地砖晒得烫脚,我妈在客厅里坐着择菜,我爸在阳台上摆弄那盆绿萝。
周翠萍那天一早就打来电话,说要带涵玉过来坐坐,「反正涵玉在家闲着,让她来陪陪知夏,两个孩子说说话,你们大人也唠唠嗑。」
我妈说,「来吧。」
挂了电话,她进我房间,「你舅妈待会带涵玉过来。」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顿了一下,「知夏,待会涵玉来了,她要说什么,你就让她说。」
我知道我妈的意思。就是让我别呛声,别给家里添麻烦。
「我知道,妈。」
她们进门的时候,涵玉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浅蓝色,腰上系着一根细带子,精神头很好。周翠萍跟在后头,换了身出门的行头,手包挎在臂弯里,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姐,你们这也该换个沙发了,这个款式老了。」
我妈笑了一下,「够用就行。」
涵玉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小挎包放在腿上,往客厅里看了看,「知夏姐呢?」
「在屋里,知夏,出来坐坐!」我妈朝里喊了一声。
我从房间里出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涵玉冲我笑了一下,「知夏姐,还在等呢?」
「嗯。」
「别急,」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其实等着也挺好的,这段时间没事干,我就在家看剧,可轻松了。」
周翠萍在旁边坐下,把手包搁在腿上,对我妈说,「姐,知夏这边还没动静?」
「没呢。」
「哎。」周翠萍叹了口气,叹得有些意味深长,「你说这也是,有些孩子等的时间就是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妈手里的菜没停,「等着就是。」
涵玉这时候从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她的通知书,红色封皮,烫金字,她出门还特意带着。
「知夏姐,你看,」涵玉把通知书往我这边推了推,「摸着手感特别好,这纸是专门定制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不错。」
「你们学校的通知书不知道什么样,」涵玉收回来,自己翻了翻,「反正我们学校的,同学都说是所有通知书里最好看的。」
周翠萍笑着补了一句,「涵玉她们学校历年通知书都很有特色,这是传统。」
客厅里,气氛浅浅地悬着。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涵玉把通知书翻了翻又合上,抬头看向我,「知夏姐,你报的哪个方向?」
「还没定好说。」我说。
「哦——」涵玉把「哦」字拉了一拍,「那就是说还在等定论呗,希望有好消息。」
她这句话说完,不经意地低头,用指尖抚了抚通知书的封面,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摸一件自己很满意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妈站起来,「谁来了?」
她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的,不是穿黄马甲的外卖小哥,也不是普通快递员。
是两个身着笔挺深色制服的男人,站得像两根电线杆,头顶的大檐帽压着半边脸,肩膀上的徽章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折射出一道冷冽的金属光。
其中一人,双手托着一个钛银边框的金属箱,箱面上嵌着复杂的机械密码锁。
那绝对不是用来装普通东西的。
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周翠萍刚才还在嘴里念叨的那些话,苏涵玉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丝讥笑,在这一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彻底断了。
两人高大的身影迈进门槛,目光像鹰爪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了我身上。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叫人腿软的威严。
「请问,是顾知夏同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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