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事" 有尺度

北京的早市上，有一种搪瓷碗，碗沿带一圈蓝色细线，碗身白，一只大概五块钱，和三四百块钱的手工陶瓷碗放在同一张桌上，大概不会有人多看它一眼。

它不算精致。用了几年后，你会发现搪瓷涂层在几处边角会有轻微的细纹，那是热胀冷缩留下的，不影响使用。碗壁均匀，口沿光滑，重量在手里是实的。最重要的是：用它盛什么都合适，热粥、凉拌菜、腌制食物，都没有问题——搪瓷不吸味，不染色，耐酸碱，容易清洗。每一项都没有多余，每一项都恰好够用。

我在某个设计展上见过一个这样的碗的"升级版"，同样的形态，换成了手工拉坯的陶瓷，施了一层窑变釉，标价四百八十元。碗是好看的，我也喜欢。但在日常使用的意义上，那只五块钱的搪瓷碗做的事，它都做了，而且做得更耐用。那天我在两只碗之间站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人。

王艮是明代中叶的思想家王阳明最有个性的弟子。他出身淮安的灶户，以煮盐为生的底层劳动者—，没有正规的科举背景，靠自学成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思想家。他最重要的主张是：“百姓日用即为道。”

这句话在当时是有冲击力的。宋明理学的主流，把"道"放在经典、礼制、圣人言论里，是需要专门学习和修炼才能接近的东西。王艮说：不对，道就在普通百姓每天的日常生活里——吃饭、穿衣、使用器物，这些"贱"的日常，本身就是"道"的体现，不需要从那些“高”的地方去找。

王艮这个主张的革命性，在今天容易被低估，他是在说，那些被精英文化忽视的、被认为是低级的、属于百姓的日常经验，具有和"高"的精神追求同等的价值。一口煮饭的铁锅，和一件礼器，在道的层面上没有高低之分。这不是降低标准，是扩展了什么算得上"有意义"的范围。

宋应星写《天工开物》，和这个思路是一致的。他在序言里冷峻地写道，这本书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但他却怀着一种《周易》所说的“曲成而不遗”的崇高感，将织布、冶铁、造纸、烧瓷这些当时士大夫鄙视的“贱业”一件不漏地认真记录下来；《天工开物》今天被视为伟大的科技文献，在它被写成的时候，写的是"贱事"。

但"贱"这个词本身，有两层意思，必须分开来说。

一层是价格和地位上的"贱"：成本低，售价低，属于普通人的日常，不在精英的视野和话语里。这个意义上的"贱"，本身没有任何负面含义；五块钱一个的搪瓷碗，是这种"贱"。

另一层是品质上的"贱"：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用低劣的材料和粗糙的工艺，制造一件外表上看起来过得去、实际上经不住使用的东西。这是真正的低劣，和价格无关。一只两百块钱的东西，可以是品质上的"贱"；一只五块钱的搪瓷碗，可以是品质上的诚实。

明代文震亨在《长物志》里批评器物时用了一个词："滥"。他区分了"雅""俗""滥"三个层次。"雅"是好的；"俗"不一定是坏的，是普通的、平常的东西，如果做得诚实，俗不是问题；"滥"才是真正的问题—：模仿高级器物的外形，材料和工艺却以次充好，让使用者以为得到了好东西，实际上得到的是一个精心包装的谎言。文震亨说的"滥"，正是今天大量廉价商品真正的毛病所在：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不诚实。

区分这两种"贱"的方法，其实就是梅洛-庞蒂那套身体知觉的判断：拿在手里，感觉对不对。一只做工诚实的廉价搪瓷碗，手一摸就知道——碗壁均匀，口沿光滑，重量踏实，没有偷减的地方。一只"滥"的东西，也是手一摸就知道：哪里厚哪里薄不均，口沿有细微的毛糙，重量轻得像在说谎。这个判断先于价格标签，先于品牌，先于任何视觉信息。

这就是为什么王艮说百姓日用即为道：道不在经典里，在每天端起这只碗的手的感知里，在那个感知判断这只碗是否诚实的瞬间里。一只五块钱的搪瓷碗，如果做得诚实，它在这个意义上，和一只几千块的手工茶碗，没有高低之分。这不是说两者是一样的，是说它们在各自应当做的事情上，都可以达到同等的诚实。诚实，是器物不管价格高低，都应当具备的基本品质。

今天的困难在于，诚实的廉价器物和"滥"的廉价器物，在照片里很难区分，在货架上也很难区分，两者的价格标签可能相差无几，外观差别也不大，真正的差别在手里。但今天的购买越来越多地发生在手触摸不到的地方：屏幕里、图片里、文字描述里。这就导致了一种奇怪的处境：诚实失去了它最直接的传递渠道，判断被迫依赖语言，而语言最擅长的恰恰是掩盖材料和工艺的真实状态。

好看的图片和精心的描述，弥补了"滥"的器物的感知缺陷；而那只五块钱的搪瓷碗，因为没有好看的图片，可能在竞争里输得很难看。市场在这个意义上并不天然公正，它奖励那些最善于在屏幕上呈现自己的东西，不是那些在手里最诚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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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研究和写作还会继续，虽然路一定很远，一定很长。我们也愿意继续分享我们的迷茫和走出迷茫的那种快乐，分享我们所能看到的值得珍惜的一个个日常，以及它们生长出的世界......

同时，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和我们一起看到。看到那个看不见的日常。期待一起相聚，一起寻日用之道，一起发现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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