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亮：“《谌多：笔下犬影，人间温柔》”

“世人常觉谌多清冷疏离，实则他内心温柔赤诚。2004年一场意外，让他与狗狗再次结缘。二十余年来，他秉持理性、谨慎的处理与狗有关的话题。养狗生涯与艺术创作共生，他的犬主题画作从表现写实逐渐走向简约写意，在陪伴与思辨中完成了独属于自己的艺术蜕变与生命自愈。”

©艺术家谌多

谌多：笔下犬影，人间温柔

文/段文亮

2024年，在展览“无界之境”开放的二十天里，我总是不自觉地在同一件作品前驻足——那是一幅巨大的狗，几乎占据整面墙。认识谌多九年，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画得如此之大，也是他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幅作品。

©《吠 NO.2》 谌多 200x300cm 布面油画

©《无界之境-六和十年群展》 展厅现场 2024年

人类的认知本能总带着惯性偏见，面对超出固有认知的陌生存在，人们会本能地贴上“古怪”“疏离”的标签。2017年初识谌多的场景，至今清晰可感。彼时他头戴斗笠，气质清寂，言语间带着一种与人世刻意保持的疏离感。身旁友人悄悄与我提及：“他收养了上百只流浪狗。”我听闻后满心震动，反观当事人，却只是淡然摆手，轻声纠正并无这般夸张的数量。

这个外表清冷、看似淡漠疏离的艺术家，却在往后七年的相处中，让我亲眼见证了一场最动人、最深刻的生命联结——人与犬、艺术与救赎、理性与感性的双向奔赴。时间是最好的滤镜，也是最公允的见证，它慢慢褪去外界赋予他的刻板标签，让我窥见他内心深处柔软且坚韧的精神内核。

©与谌多老师在西安知也美术馆合影 展厅现场 2021年

随着交集渐多，我们愈发熟稔。借着“无界之境”展览的契机，我与谌多进行了一场长达数小时的深度对谈。这场对话起初格外凝滞，屡屡陷入长久的沉默。而“真正的语言，常常诞生于沉默之后”。不善言辞的他，习惯将情绪与思考藏匿于心底、沉淀于创作，唯有反复试探、耐心挖掘，才能叩开他的精神世界，让那些沉淀多年的故事与思绪缓缓流淌而出。

最终整理出的文字近两万，与其直接呈现原始对话，不如稍作梳理，让大家更顺畅地走进他的世界。 我曾为谌多的母亲杨健健老师策划个展，也从她和其他艺术家长辈那儿听过不少他年少时的故事。结合这次对话，许多线索渐渐清晰。不过，关于生活与减肥的话题暂且不提，这篇文章，只从养狗和画狗说起。

故事的起点要回溯到2004年。纺院家属院里，一位老先生和他的小狼狗成了谌多每日出行的"心病"。每次开车出门相遇，便害怕不小心压到小狗，可两个多月的刻意躲避，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那个清晨，当车轮与小狼狗相遇的瞬间，谌多的人生轨迹悄然改变。为了赔偿老先生，谌多前往了文艺路的宠物店中预想购买一只作为赔偿，但跑了好几家，也没有发现小狼狗，最终购买了温顺敦厚的小罗威纳犬。

©《吠 NO.15》 谌多 布面油画 50x60cm 2009年

©《吠 NO.16》 谌多 布面油画 60x50cm 2009年

“人被判定为自由，也被偶然裹挟着选择。”很多时候，命运从不会提前告知答案，只是以一连串猝不及防的意外，替我们敲定人生的方向。正如谌多所言："有时候，命运会替你做出选择。"

意外发生后，面对无从退换的小狗，谌多折返的路上，无数年少记忆翻涌而来。他想起儿时饲养过的那些小狗，皆未能得以善终，成为心底长久的遗憾与愧疚。那一刻，他在心底与自己达成约定：既然无从退回，便由自己好好收养，倾尽所能守护，绝不让这只小狗重蹈过往的悲剧命运。而这只被迫收养的罗威纳，却陪伴了他十五年，成为他艺术创作中最重要的缪斯。

©《吠 NO.17》 谌多 布面油画 60x50cm 2009年

这是他独立生活之后，真正意义上拥有的第一只狗。彼时的抉择，尚且由理智主导，是责任与愧疚催生的理性担当。可人性的柔软，从来抵不过一次次温柔的相逢。从第二只、第三只小狗开始，他心底感性的闸门彻底敞开，善意与共情不受克制地蔓延生长。朋友的朋友家里的狼狗诞下幼崽，母狗身姿威猛健壮，新生的小狗却瘦小孱弱、楚楚可怜。他一时心软，花费六百块，带回两只幼崽。之后一只哈士奇也进入了团队，再后来罗威纳又有了儿子，五只性格、样貌各异的犬只齐聚身旁，这就是他的“五虎上将”，就此集结成型，成为他青春岁月里最温暖的陪伴。

©《吠 NO.20》 谌多 布面油画 50x50cm 2011年

©《吠 NO.21》 谌多 布面油画 50x50cm 2011年

©《吠 NO.30》 谌多 布面油画 50x60cm 2011年

2009年，随着犬只渐渐长大，数量越来越多，狭小的居住空间难以承载它们的生长与生活，谌多开始在南山下寻觅合适的场地，为这群小家伙安置居所。命运的缘分向来奇妙，他偶然发现，带他找到场地的朋友的父亲，正是当年将罗威纳犬卖给他的宠物店老板。彼时老板的店铺遭遇不可抗的变故，便将幸存的犬只安置在此处饲养。谌多顺势租下部分场地，将自己的狗子们尽数接来，自此拥有了一处专属它们的安稳天地。

起初不过五只犬只，可当空间变得开阔，心底的善意也愈发舒展。心理学中的共情泛化效应在此悄然显现：当人长期沉浸在温柔的陪伴中，善意便会从既定的对象，延伸至更多同类生命。

在这一切的偶然都是缘分的促成，从买狗到租场地，好像命运再推动着他的行为，“养五只是养，养六只也是养”，一念柔软，让他也开始逐渐接纳那些和他生命有缘分的犬只。

©《吠 NO.31》 谌多 布面油画 50x60cm 2011年

但谌多的善意，从无泛滥，始终带着清醒的边界与理性的尺度。他从不纵容随意弃养的行为，面对那些因一时兴起饲养、新鲜感褪去便想要抛弃宠物的人，他会断然拒绝，耐心劝说对方坚守初心、承担责任。他始终秉持清晰的处事逻辑，通透且理智，正因如此，主动送至他此处的家养弃养犬寥寥无几。

©《吠 NO.32》 谌多 布面油画 60x50cm 2011年

他选择接纳的，从来都是那些命运未卜、无人托底、真正走投无路的生命。小区楼道里无人认领、身患非传染性皮肤病的小狗，他未曾一时冲动接纳，而是连续四五天默默观察、确认状况，斟酌再三后才决定收养；被遗弃在狗厂门口的一窝幼崽，他起初并未打算收留，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他看见剩余的小狗蜷缩在冰冷水洼中瑟瑟发抖、濒临绝境，心底的柔软瞬间破防，当即冒雨将它们全部抱回，为它们撑起一方生存天地。

从2004年与第一只罗威纳犬相遇至今，谌多与犬为伴、以善相守，已然整整二十多年。二十年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人事，我曾问他，日复一日的投喂、清理、守护，琐碎且辛劳，是否有过疲惫、想要放弃的瞬间。他的答案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这份贯穿二十年的坚定与执着，同样复刻在他的艺术创作之中。谌多的艺术之路，与他养狗的人生轨迹，始终同频共振、高度契合。他自幼修习油画，拥有扎实的绘画功底，而真正开启大规模、持续性的创作，正是从2009年安置好犬只后正式启程。

2009至2019年，是他创作的黄金十年。这十年间，他以朝夕相伴的“五虎上将”及其后代、同类为原型，创作了大量具象犬像作品，笔触细腻、画面鲜活，描摹出犬类最本真的神态与温情。疫情之后，他的创作节奏悄然放缓，褪去了年少的高产急切，多了沉淀与思考。2022年，他创作了二三十张作品，多以丙烯为基底，辅以少量综合材料，画面也愈发简约凝练，不少作品只剩利落线条，褪去繁复修饰，尽显留白之美。

©展览现场 2025年

©展览现场 2025年

©《母与子Ⅰ》谌多 布面油画 160 X 200 cm2022年

不同于多数艺术家固化的创作习惯与仪式感，谌多始终秉持着松弛且通透的创作观。他从不信奉“创作必须遵循某种定式”，更不会强迫自己刻意落笔。“没有什么是绝对确定的。”他坦言，“我骨子里带着一股较真的执拗，若是与人争论，常常一耗就是数个小时。”在他看来，艺术从来不是刻意为之的任务，而是自然生发的情绪与表达，如同人生的取舍、自我的蜕变，一切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状态。这番通透，也恰好呼应了他减重百余斤的人生经历——真正的坚持，从无强行自律，唯有顺势而为、顺应本心。

©《母与子Ⅱ》谌多 布面油画 200 X 200 cm2022年

在谌多的艺术认知里，狗从来不是刻意标榜的创作符号，只是他最熟悉、最适配的精神载体，他说：“我没有必须要画狗的执念，只是相较于其他物象，犬类的形象可承载的信息更丰富，也更似是而非……”。历经二十年朝夕相伴，早已超越视觉观察，沉淀为精神共鸣。

“艺术的极致，是由具象生意境，由意境载精神。”他的早期作品忠于写实，精准复刻自家或邻家犬只的神态样貌；随着岁月沉淀与认知升级，画面中的犬形渐渐模糊具象轮廓，褪去写实束缚，演变为一种情绪痕迹、一种生命象征，承载着更厚重、更多元的精神内核。

©《秘境之思》谌多 布面油画 100 X 100 cm 2017年

他深谙物象与情绪的共生关系：有些犬只的神态自带悲悯底色，便顺着这份情绪落笔，描摹生命的脆弱与温柔；有些犬只天生自带桀骜、沉静或热烈的气质，无需刻意雕琢，如实写生，便自带动人力量。“无界之境”展览展出的两幅白背景犬作，极致诠释了他当下的创作心境与艺术高度。其一笔触精微细腻，每一个墨点、每一处色块都精心雕琢，精益求精；另一幅则彻底褪去繁复笔触，舍弃细碎刻画，只留存简洁凝练的犬形轮廓，留给观者无尽的联想空间，如同一座静默伫立的生命丰碑，无声诉说着陪伴、坚守与离别。

©《红色魅力》谌多 布面油画 100 X 100 cm2022年

二十年光阴流转，物换星移。当年陪伴他八载（2004年-2011年底）的初代罗威纳犬，早已归于尘土；远郊狗场的犬只，来了又去，从几十只已剩下零星几只，唯有坚守从未改变。谌多永远临时的画室里，层层叠叠堆满了以犬为主题的作品，栩栩如生的写实画作、抽象写意的极简线条、意境悠远的象征画面，新旧作品交错堆叠，完整刻录着他二十年的时光轨迹，诉说着一场关于陪伴与离别、理性与感性、救赎与自愈的漫长修行。

我曾问他，二十年与犬相伴、坚守救助，最深的体悟是什么。他的回答，跳出了世俗狭隘的怜悯，藏着通透的生命哲学：“不要光觉得它们可怜——怜悯不总是好事。真正的善意，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平等对视的尊重。把它们当作独立的生命、当作相伴的朋友相处，保持理智、守住本心，对人、对狗、对所有生命，都是最好的状态。”

©《守望者的千年凝视》谌多 布面油画 100 X 100 cm

我想明天，他还是会出现在长安的狗场，喂食、清理、检查每一只狗的状况。就像他仍会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涂抹那些无人能完全读懂、却又无法忽视的情感。

二十年的狗，二十年的画。理性与感性之间，谌多找到了一条只属于他的路......

©《无题》谌多 布面油画 100 X 100 cm

©《无题》谌多 布面油画 100 X 100 cm

©《蓝色的梦》谌多 布面油画 100 X 100 cm

©《如何》 谌多 布面油画 120X160 cm

©《吠 NO.5》 谌多 布面油画 120X160 cm

©《吠 NO.7》 谌多 布面油画 120X160 cm

艺术家/ARTIST

谌多 / SHEN DUO

谌多1973年3月于河南郑州，从小接触绘画的他，很早就进入西安美术学院工艺设计系学习当时方兴未艾的所谓“环境美术”专业学习，毕业后，曾在中港合资的华丽金装饰公司做设计工作，在此之后做独立设计工作室，同时进入了西北纺织工学院（今西安工程大学）任教至今。

撰稿人/AUTHOR

段文亮/DUAN WENLIANG

段文亮，出生于陕西岐山,美学研究者、策展人。长期关注现当代艺术研究，探索艺术家、策展、创作之间统一的一致可能性。曾先后担任中国多家美术馆馆长。现常驻中国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