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吃榜十年：写在诺奖里的信任解法

最近探店界流行一种新风潮：美食博主的探店帖子里，头图清一色都是同一手势指着同一字体的“谢绝探店”贴纸。

原因是一些网红博主拿自己的“粉丝量”要挟商家免单，不然就在视频里挑毛病，餐厅不得不在玻璃门上贴出“谢绝探店”的告示。

“中午吃什么”本就是贯穿人生的重要哲学命题，叠加噱头、剧本、滤镜的博弈，餐饮界的供需两端都不可避免地走向内耗：

供给端，商家苦于难找纯净的传播渠道，花钱买来的短期流量又会演化成投流的无底洞。

需求端同样痛苦，消费者整日在各类推荐种草贴之间反复横跳，最后连简单吃顿饭都不知道该信谁，几番种草拔草之后，修炼出一身反诈技巧。

餐饮市场和网络流量一同蓬勃发展，让吃饭变成了一道复杂的选择题。

01. 信任的解法

要解决这道选择题，最省事的做法是相信权威。

米其林就把定义“好吃”的权力交给专业评审员。他们大多是餐饮和酒店领域的专业人才，根据食材、技巧、口味融合、创意、持续稳定性五个严格的标准来打分[1]。

最早的米其林指南

但2016年米其林首次在中国大陆发布指南后，争议就没停过，比如刻意迎合中国文化，北京版的指南里就一度几乎全是卖烤鸭的[2]。

评审争议可能是能力问题，收钱办事就是态度问题了。

2017年，澳大利亚旅游局慷慨赞助《世界50佳餐厅》60万美元，顺手报销了数百位评委的交通食宿[3]。旅行团拿着公款来澳大利亚走了一遭，对澳洲美食有了全新的感悟，之前50名开外的餐厅转眼跻身前50。

2019年《世界50佳餐厅》 颁奖礼

早在1973年，社会学家格兰诺维特就发现这帮专家不靠谱，他在经典的“弱连接理论”中提出：

现代社会，对普通人最有价值的增量决策信息，往往不来自极少数权威或最亲密的朋友，而是大量有着不同生活轨迹的陌生人。

1979年的纽约，一对热爱美食的律师夫妇阴差阳错的践行了这套理论，他们发放问卷调查，收集整理普通食客对当地餐厅的评价，完成了一本完全依靠普通人真实口碑组成的小册子，即Zagat。

Zagat纸质刊物

鼎盛时期，Zagat覆盖70个城市，25万食客参与其中。但Zagat后来的命运有点跌宕，先是互联网转型滞后，又被卖给了谷歌，最后被尘封在餐饮点评平台发展史序章部分。

但这种模式，却在遥远的东方扎下了根，在中国跑了23年。

2003年的上海，背着MBA学费贷款和房贷的张涛受到Zagat启发，组成了5个人的大众点评网初创团队，搭建起中国最早以“用户推荐用户”为底层机制的消费点评网站雏形[4]。

大众点评评论区的用户推荐

创业初衷说来朴素：吃喝玩乐的日常琐碎，让大众推荐给大众。自此，“大众”开始成为美食推荐的主角，有了“什么值得吃”的定义权。

02. 真假“全民评选”

相似的故事发生在2004年的旧金山。患上重感冒的前PayPal工程师Jeremy Stoppelman急需找到一个靠谱的医生，但搜索引擎上只有电话，还得挨个咨询。

Stoppelman转身和朋友一起创办了Yelp，最初是基于电子邮件的熟人问答，想要找一个好医生，系统会自动给朋友群发邮件、等待回复。后来顺手设计的“真实评论”板块让网站开启转型，主打陌生人点评[5]。

Yelp的用户评价界面

日本的美食点评平台Tabelog的创业灵感则来自母公司的“数码产品比价”业务，既然数码相机可以用比价来打破信息不对称，餐饮行业同样也可以用分数来点评。

互联网流量不断膨胀，全民参与的评分平台汇聚起巨大的影响力，基于平台上的用户评价，各种精选榜单开始出现。

然而，那些本意是优中选优的“精选榜”，却渐渐脱离了“全民评选”的特质。

Yelp推出了Yelp Top 100，在评选里保留提名环节，只有部分用户能拿到提名资格，小圈子筛过一轮后，再由大数据洗牌，编辑团队有裁量权；

Tabelog推出Tabelog百名店榜单，声称由曾经光顾过的普通食客投票打分，但上榜商户却有评分门槛，提前拦了一道。

Tripadvisor推出了旅行者之选，本意是对大众更开放，但开放对象依然是游客，从机制上缺乏本地人视角。

2017年，米其林刚进入中国，大众点评也开始琢磨一件事情：平台上积累了海量的用户真实评价，能不能设计一个完全由中国食客参与、筛选出来的美食榜单。这就是后来的“必吃榜”。

相比海外的UGC模式，必吃榜在“全民评选”上做得更为纯粹。

2017年的初版评选规则是，无人为提名、拒绝商业合作，评选团队无最终裁量权利，且对参与评选的用户、商家均没有门槛限制。

如今，这张中国人“吃”出来的榜单已经走到第10年，评选的核心规则，还是这些。

放眼全球，没有一个类似的榜单，能将评选权利完全交给在店里的食客，并将“本地人评价”形成稳定的机制。

于情于理，在当地吃过多次的本地吃货，都比一个外来者更熟悉那些藏在街头巷尾的小店老店。没有这一环，推荐链条始终缺乏关键的起点。

过去一年，有1.3亿食客写下的4亿条评价被纳入榜单评选系统。过去10年里，大众点评上积攒了15.5亿条真实美食评价。

从这些维度看，必吃榜算得上这些年来全球唯一真正实现“用户推荐用户”的美食榜单。

03. 真实的幻觉

当然，怎么确保每条评论都真实可信，不仅是这些UGC点评平台和榜单的底层问题，且是个全球难题。

2017年，一家名为The Shed at Dulwich的餐厅成为TripAdvisor上伦敦地区排名第一的餐厅。此时距离餐厅开业刚刚半年，订座需求络绎不绝。

实际上，这家餐厅连厨房都没有，注册地址是自媒体人Oobah Butler的自家后院，所有的好评都来自Butler本人雇佣的水军[6]。

抑制不住整活冲动的Butler决定来一波大的。登上推荐榜首后，他的“餐厅”接到了不少订座需求，Butler特意选在晚上营业，让食客等在巷口、蒙眼进入他临时装点的后院，并奉上价值大概1英镑的预制菜。结果不少食客表示值得推荐、还想再来[7]。

The Shed at Dulwich

2016年，哈佛商学院做了一项研究，独立餐厅在Yelp等平台上的评分每提高1颗星，其营业收入就会直接增加5%至9%。另一项数据是波士顿地区Yelp上的虚假评论比例，从2006年的6%一路疯狂飙升到了2014年的20%[8]。

哈佛商学院的工作论文

当信任没有一个有效的机制来维持，它很容易被标价出售，全民评分的真实性也由此遭遇更严重的信任危机。

经济学里有一个“公地悲剧”理论，大意是一片公共草地如果没有合理的规章制度，必然会被逐利者啃食殆尽——说人话就是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心疼。

全民评分的平台在创立之初的设想都很美好，去中心化的机制能聚集群众智慧。但当评分与真金白银捆绑，尤其在AI可以批量生产内容的当下，信任很容易被污染。

所以，普通人的真情流露真的比专家和精英的口味更好吗？事实是如果没有对应的规则，前者带来的负面效应恐怕更严重，毕竟收买普通人比收买专家便宜多了。

更为隐蔽的后果是“声誉通胀”，差评在消失，好评在失去意义。

经济学家Steven Tadelis做过一项研究，在缺乏有效约束的线上双边评价体系中，人们往往受制于人情、社交压力或害怕被商家报复，越来越不愿打出真实的差评。

Steven Tadelis的相关论文

事实证明，如果不建立起一套严密的、能够捍卫真实的系统，UGC的理想很快就会彻底沦为虚假营销的垃圾场。

04. 昂贵的护城河

吃饭、住宿、旅游该信谁的问题，核心其实都是“信任问题”。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消费背后，对应着复杂的经济学原理。

2009年，经济学家Elinor Ostrom成为首位女性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她的代表作《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瞄准了“公地悲剧”，以实证研究证明，自主组织设计搭配有效的规则，可以完全避免公地悲剧。

Ostrom的八项设计原则

Ostrom的理论在公共资源领域大放异彩，也无形中影响了包括大众点评在内许多平台的经营思路。为了过滤杂音、提纯真实，全球的主流评分平台都默契的建立起了防线：

烂番茄为了抵御无票水军，观众评分部分由通过平台确认已购票观看的用户评分组成，称之为“已验证评分”。

IMDb也会筛选用户的评分资质，动态赋予高频活跃用户与新注册账号不同的投票权重，让恶意刷分难以撼动大盘[9]。

在更复杂的本地生活领域，Yelp通过审查账号状态、店铺获得好评的时间线、用户在App上的行动轨迹，甚至是发布评论时的IP地址来过滤垃圾评论。

在中国，大众点评的用户规模有数亿，中国餐饮行业也最为复杂，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大众点评跟各类虚假评价甚至黑灰产业斗智斗勇的经验也最多，“防伪系统”更为成熟。

按照其发布的《2025年评价透明度报告》，过去一年，大众点评率先引入AI智能体辅助人工审核评价，累计处置违规评价2557.2万条。升级了星级评分体系，过度做店内邀评的商家无法得到星级收益，“赠品换好评”的商户数整整下降了42%。

2025年，大众点评还引入AI智能体治理AIGC，以平台上及时准确的物理世界信息作为底座进行反事实侦查，自动调取历史菜单等客观数据进行交叉核对并标记异常，用来解决人工智能时代面临的崭新问题：AI没办法替人吃饭。

仅一年时间，平台就依此治理了1161万条AIGC生成的文风精美、情绪饱满但没什么“真人吃过”细节的低质虚假评价。

其积累了巨大的沉没成本，无论主观还是客观，都不可能乱来。

榜单评选前期，必吃榜采用纯用户评价驱动，不能人工提名，也不能付费上榜；严卡用户评价真实性，一旦商家出现“诱导好评”等公信力问题，直接取消上榜资格；评选结果出来后，获奖商户的评价真实性还会被持续监控，违规商家会被淘汰。

有个例子，今年必吃榜第一次辐射到云南迪庆高原。从3张桌子做起的“马斌高原牦牛肉饭店”，开店16年了，老板每周都要驱车近80公里去牧区选牛，老食客有不少是当地导游、出租司机以及外卖小哥。后来，是慕名而来的外省游客告诉他，餐厅上榜了。他才发现，原来食客们早就自发写了许多推荐。

北京的“北平三兄弟涮肉”和“日坛涮肉”，都是从必吃榜发榜那年就连续上榜10年的老字号，还没有美食探店博主的年代，就靠肉质新鲜。网红店来来去去，这两家店却积攒起许多写了10年评价的老粉丝。

这套设计同样延伸到了平台的必玩榜，没有任何商业提名和平台干预，完全靠真实消费的普通人，也会把一座城市里真正好吃好玩的地方推荐出去。

05. 尾声

2017年必吃榜发布，基于6亿用户、2亿余条真实评价，必吃榜从全国的766万余家餐饮商户中筛选出了869家。坚持真实用户评价、采用数据模型评选，不设专家评委，不掺杂任何商家意志，保证评价真实可信——这些标准，已持续10年。

在一切皆可被生成的商业环境中，“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世界去体验，并留下真实的感受”，价值会越来越大。

回看10年前的第一份必吃榜，上海的新荣记、北京的聚宝源和满恒记、广州的翠园等老牌经典，时至今日依然茁壮，过江之鲫般的网红餐饮，却早就换了一茬又一茬。没变的是拒绝虚假评价，坚持食客评选的初心。

从图文种草到铺天盖地的短视频探店，推荐渠道前所未有的密集，无论国内还是海外，流量愈发汹涌，信任愈发艰难。而必吃榜则把“用户推荐给用户”的机制，固执地维系了10年，并在全球范围做成了独一份。

吃饭是件大事。守住“听真人说真话”的安全感，是当今商业世界里最困难也最珍贵的事业。

全文完，感谢您的阅读。

参考资料

[1] 米其林的评级过程，米其林指南

[2] 米其林指南在中国是怎么跌下神坛的？睿士

[3] Why The World's 50 Best Restaurants 2019 List Is More Controversial Than Ever，TIME

[4] 大众点评网张涛：从零开始的创业史，东方企业家

[5] Business paradigm shifts and free tequila shots，Fortune

[6] The Never-Ending War on Fake Reviews，The New Yorker

[7] I Made My Shed the Top Rated Restaurant On TripAdvisor，Vice

[8] Reviews, Reputation, and Revenue: The Case of Yelp.com，Harvard Business School

[9] We’re introducing Verified Ratings and Reviews to Help You Make Your Viewing Decisions，Rotten Tomatoes

作者：罗雪妍

编辑：李墨天

责任编辑：罗雪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