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只有头像，没有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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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小时候，拍照是一件很郑重乃至隆重的事，像是去照相馆完成一个特定的仪式，来见证人生的某一时刻、某一阶段；但自从十多年前智能手机携带了摄像头之后，拍照就成了随手为之的日常记录。

也是从那时起，“自拍”变得到处可见，只要你愿意，可以每天给自己拍无数照片，当然也可以用美颜滤镜，修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

但说实话，这只是头像，不是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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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著名的故事，说是有位女士请毕加索给她画肖像，但当她终于看到作品之后很生气，抱怨道：“你画得根本不像我！”毕加索淡淡地说：“你会像她的。”

毕加索所说的，并不只是一句俏皮话，因为好的肖像是看见内在，是揭示也许连你本人都未看见的内心，当你有一天卸下面具、回归真实自我的时候，那才是你应有的样子。

世人眼里的玛丽莲·梦露是个性感的傻白甜，但她私下很 喜欢阅读写作，她曾说，诗是她的救命索，是发现自我和梳理不安情绪的方法

我们平日里所展示出来的，其实是在扮演所属社会角色时的面具——英语里的person（人，本人），词源是古希腊语的persona，其本意就是“（在戏剧角色扮演时的）面具”。

这一层意味，中国文化里当然也深知，因为儒家社会原本就是一个“角色本位”（社会学家张德胜语）的社会，强调每个人要符合自己的社会角色规范，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用大白话说就是：男人要像男人的样子，女人要有女人的样子。也正因为平日里角色面具往往掩盖了真实的自我，所以在汉语里，“原形毕露”或某人露出“本来面目”，都隐含着贬义。

从这一意义上说，传统时代的中国没有肖像。那些帝王将相、诰命夫人的画像，都是衣冠服饰极其华美繁密，但从他们的表情上看不到什么个人的喜怒哀乐，因为他们只是在扮演自己的身份角色。这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肖像”，而更接近西方的“圣像画”（icon），那是以画像的方式刻画神灵、圣者或神迹的宗教艺术品。

在西方，现象肖像画的兴起，本身就与个人主义思潮同步，因为只有当越来越多人开始解放自我，勇于呈现自己真实的一面，还能欣赏这样一个即便不完美但独特的自我，这才有可能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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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早就变了，但还有太多人，慢慢地活成了自己的社会角色，失去了自我。

演员海清在前些年接受《人物》专访时，曾谈到其母 甘娟是名门闺秀出身，气质优雅：

我以前总觉得妈妈生来就是妈妈，为家庭操劳。直到翻出她年轻时的照片，才知道她也曾是被宠爱的少女，有自己的梦想与骄傲。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母爱是一个女孩放下自己，活成家人的依靠。

她这番话，含蓄地承认了自己在很长时间里了解的并不是“甘娟”，而是“妈妈”，只有在妈妈当年的照片上才重新认识了“妈妈的另一面”。在此，她歌颂了妈妈的自我牺牲，但我想对更多女性来说，应该做的不是“放下自己”，而是“重新捡起自己”。

大多数男人恐怕都不会把当一个爸爸作为自己的毕生使命（他们往往自认有其它更重要的身份要扮演），但在我们这个社会，女性仍然更容易被“妈妈”这个角色框住。

当代女性不是家庭的附属品，不应该只是好妈妈、好妻子，这些重负久而久之会耗竭她的力量，逐渐忽视内在的自我，而肖像的力量，就是重新唤醒你的内在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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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们有多少人，还在每天戴着面具生活？

你也许觉得哪儿不对，但面具戴得太久，都忘了要摘下来——有时也是因为害怕，仿佛一旦摘下来，会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

有时候，这确实很有用，假面可以掩盖你其实很害怕、不自信的真相，帮你渡过难关，所以天真的孩子还以为妈妈真的无所不能；还有些时候，人们在社交媒体上展现出来的自我形象，虽然未必真实（所谓“照骗”），却可能很有利，至少那可以让别人对你有个好印象。

但所有这些，都瞒不过一个人，那就是你自己。面具和真实自我的反差越大，人就越是痛苦挣扎。这也是为什么，即便你再忙碌再无奈，都应该留出一个角落，在那里，你可以自由地做回自己。

试试去拍一次肖像，当真实的你被一束光照亮，你会惊喜地看见平日被遮蔽已久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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