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八五年四月，地拉那，斯坎德培大街五十七号。
机要保密室的墙边，检查组盯着靠近地面的一根塑料细管。仪器扫过时，最初并没有发现异常。可装修墙壁时，那根细管露了出来。
人停住了。
再往下挖，墙体深处不是普通管线，而是被高标号水泥和钢筋包住的装置。
这不是误会。
两年前，郗照明刚到阿尔巴尼亚赴任。飞机落地不久，阿方外交部礼宾司长就把话递了过来：阿方已为中方修建新馆，希望三日内搬迁。
三日。
新任大使还没完全展开工作，就被催着搬家，这个节奏不正常。
中国驻阿使馆原址靠近阿党中央和部长会议所在地。阿方早就想把中国使馆迁走。新馆原本在拉纳河北岸，和新华社分社、中国专家宿舍同一区域，便于把中国机构集中起来。
可中阿关系一冷，许多安排都变了。
新馆前半部分改给阿外交部，后半部分改给阿贸易部；新华社分社的新址成了阿通社；中国专家宿舍也改了用途。
最后给中方的新馆，在使馆区最北部。
郗照明去看过。院落、大厅、厨房、锅炉，一处处都不合用。中方提出十处必须改造，改不好，搬迁谈不上。
阿方接受了几项主要改造方案。
这事看上去像一次普通馆舍调整，可郗照明心里明白，当时的中阿关系，已经不是六十年代那种“同志加兄弟”的热度了。
一九七八年七月，中国外交部照会阿尔巴尼亚驻华使馆，决定停止对阿经济和军事援助，接回中国专家。
那份照会之后，两边的脸色都变了。
中国过去给过阿尔巴尼亚长期援助。可七十年代后期，阿方对中国内外政策不断指责，双方合作气氛急转直下。
馆舍搬迁，就落在这个时候。
郗照明没有把全馆交给阿方搬。使馆决定：自行搬迁，不雇用阿方一人一车。
这是防线。
一九八四年，馆里人员和临时修缮工人自己动手，把老馆的无核橘树移栽过来，用肥土造出橘园，又用废弃钢管搭了葡萄藤通道。
院子慢慢有了样子。
可真正埋在墙里的东西，还没有露面。
一九八五年四月，国内安全保密检查组到了新馆。
最初，用仪器扫描，没有发现异常。
问题出在机要保密室墙边那根细管。
检查组小心往下挖。水泥、钢筋、缆线，一层层露出来。第一枚窃听装置出来后，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小不了。
门窗关紧。
敲凿声被压低。
不能惊动外面。
顺着窃听缆线继续挖，机要室、研究室、商务处、会议室、大使官邸，一处接一处。最后挖出的不是一枚、两枚，而是三十五枚。
几乎覆盖全馆。
最刺眼的是外壳上的字样：中国制造。
这四个字容易让人误判。它不是“中国窃听自己”的证据，而是冷战年代技术、援助、设备流转留下的反讽。
装置可以带着“中国制造”的标识，埋进中国使馆的墙里；墙外的人，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阿方很快察觉了动静。
使馆周围多了便衣警察，昼夜监视。外交人员服务局的人几次以检修电话线路、输电线路为由，想进馆查看。
中方拒绝。
后来，阿政府外交人员服务局副局长又把大使叫到办公室，提出要派人查看馆内建筑结构。
郗照明再次拒绝。
话不能说破，门也不能打开。
这就是当时最难的地方。公开交涉，可能把已经僵冷的关系推向更坏；不处理，机要、研究、商务、大使官邸都在别人的耳朵下面。
中方选择了把东西拆掉，把证据带走。
使馆派人到中国驻罗马尼亚使馆借来摄像机，把挖掘全过程、窃听装置和缆线录下来。随后，录像带、实物和部分缆线通过外交信使邮袋送回国内。
那不是一卷普通录像。
它把一段关系里的裂缝，拍了下来。
一九八六年四月，郗照明还在地拉那。清明节时，他前往当地公墓，祭扫在援助阿尔巴尼亚建设期间因公殉职的三名中国工程技术人员墓。
同一座城市里，一边埋着中国援建者的墓，一边是刚从使馆墙里挖出的监听缆线。
这才是最冷的反差。
当年口号喊得很响，现实却藏在墙缝里。
郗照明后来于一九八六年七月离任。斯坎德培大街五十七号的馆舍还在那里，墙体被凿开的痕迹会被修平，院里的橘树还会抽新叶。
可一九八五年四月那几天，使馆的人关着门窗，沿着细线往墙里挖。
水泥碎屑落在地上，三十五枚“MADE IN CHINA”的窃听装置，摆到了中国人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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