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四十余人，夜闯九成宫，目标不是抢马，也不是逃命，是冲着唐太宗李世民的御帐去的。
这场发生在贞观十三年四月的叛乱，后来在一些土耳其教材和民族主义叙事里，换了一个名字：屈尔沙德革命。
可翻开唐代史书，那个被包装成“勇士”的人，名字叫阿史那结社率。
他不是一个被唐朝逼到绝路的草原少年。
他是唐朝的中郎将。
这就反常了。
中郎将不是闲官，常在禁卫、宿卫体系里行走。换句话说，结社率能靠近皇帝，不是因为他多么神勇，而是因为唐太宗曾经接纳过他。
刀，藏在门内。
结社率的出身也不低。
他是东突厥汗族阿史那氏的人，突利可汗的弟弟。贞观初年，突厥局势大变，突利入朝，结社率也跟着来到唐廷。
大唐给了他官职。
长安城里，朝廷殿陛之下，突厥降附贵族并不少。唐太宗把许多部落首领授为将军、中郎将，五品以上者一度多到“与朝士相半”的程度。
这不是冷落。
更不是羞辱。
可结社率这个人，很快露了底。
他在家中行为不检，遭到哥哥突利责备，竟转过头诬告突利谋反。唐太宗看轻了他，许久不给他升迁。
他没有说话。
可怨气已经压进骨头里。
一个人若只是失意，还成不了大事。结社率真正盯上的，是突厥旧部，是突利可汗的儿子贺逻鹘。
贺逻鹘是侄子，也是旗号。
结社率暗中联络旧部，得了四十余人。他们要拥贺逻鹘北返，重新立起一面突厥可汗的旗。
但从长安到漠北，中间隔着唐军、关防、州县和皇帝的威名。
只靠逃，逃不出去。
于是，他把眼睛盯向了九成宫。
贞观十三年，唐太宗到九成宫避暑。九成宫在今天陕西麟游一带，原是隋代仁寿宫，山地清凉，宫城重重。
夜里，宿卫换班，宫门开合，仪仗出入，都有时辰。
结社率听到一个消息：晋王李治夜间可能出宫，届时会开门辟仗。
机会来了。
他对党羽说，可以趁这个空当突进宫门，直指御帐。
这不是“起义”。
这是借宿卫之便，夜袭皇帝行在。
那一夜，四十余人拥着贺逻鹘，冲向九成宫。弓弦拉开，箭乱射出去，宫中卫士倒下数十人。
血已经溅出来了。
他们一度越过第四重幕。
离御帐很近。
可九成宫不是无人之地。折冲将军孙武开率兵奋击，叛众被打退。结社率见事不成，带人北走，渡向渭水，想奔回自己的部落。
天亮以后，路断了。
结社率等人很快被捕，被斩。贺逻鹘因年少、又是被拥立的旗号，唐廷没有杀他，流放岭外。
刀落下去。
这场叛乱结束得很快，留下的后果却不小。
唐太宗原先对突厥降众的安置，有过一套宽厚安排。东突厥亡后，十余万降众来附，朝廷内部争论很大。温彦博主张全其部落，安置河南；魏征等人担忧近置内地，久后生患。
唐太宗一开始用了温彦博的办法。
结社率夜袭之后，局面变了。
唐太宗开始调整政策，把突厥及胡人在诸州安置者，令其渡河北还旧部，又立阿史那思摩为可汗，使其在漠南统领旧众，成为边塞藩屏。
他还留下了一句很重的话：“中国百姓，实天下之根本，四夷之人，乃同枝叶。”
这句话不是随口感叹。
九成宫那一夜，差点把唐太宗过去的信任，刺出一个窟窿。
几百年后，事情在另一套叙事里换了颜色。
土耳其一些中学历史教材里，结社率被写成屈尔沙德。他和同伴被说成争取独立的英雄，夜袭唐宫被包装成“革命”。甚至有教材以他的口吻描绘，称自己和三十九个朋友突袭皇宫，杀死数百名中国侍卫。
数目变了。
性质也变了。
唐代史书里，是四十余人夜犯御营，杀卫士数十人，事败被斩；教材叙事里，却成了民族觉醒的壮举。
同一个人，在唐史里是叛将，在民族主义故事里成了英雄。
可史书最冷的地方，恰恰最难改。
贞观十三年四月甲申，中郎将阿史那结社率反，伏诛。九成宫的夜色散去，御营外的弓箭、血迹和被斩的叛众，才是这场“英雄故事”的底稿。
阿史那结社率最后没有回到漠北。
他倒在了渭水北逃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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