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与自由 从贾小熊书法看中国艺术的“中”之道

文 / 陈永梅

　　作为一个戏曲文化的财务工作者，我偏偏也是一位文艺爱好者，账本之外，耳濡目染，也慢慢品出些味道来。

　　财务工作讲究“平”，“平”是财务的全部规矩。做得久了，我发现这个“平”不光在账本里，也在我们秦腔的舞台上，在城墙上的那些书法里。偶然间在永宁门的城墙上看见了贾小熊老师的字，我远远望着，心里忽然冒出戏曲人说的一句话：“站得住，才唱得响。”那字站在城门两侧，稳稳当当，气定神闲，像是长在那里一般，这气质和永宁门的安宁、祥和之意竟浑然相融。这笔尖上的法则，不就是规矩与自由的天然协调么。

　　规矩，是让事情立得住的东西。秦腔的规矩是程式，是板式，是唱腔，是中国哲学的身体叙事。比如基本站姿的“虚灵顶劲，气沉丹田，沉肩坠肘，收腹提胯”等，类似这些基本功，也是最难的一课。难在哪里？难在看似是“收”，实则是“通”——把身体各个关节松开、理顺，让气息和力量能在体内畅通无阻。那些真正的好演员，身上没有一处是僵的，也没有一处是散的，松而不懈，紧而不僵。这就是身上那股“劲”，心里那 口“气”，也就是规矩立起来后的“自由”。细细琢磨永宁门上贾小熊老师的字，这笔尖上的法则，亲切又熟悉。

　　这字乍一看笔画舒展，气象开张，气势磅礴，像秦腔里的花脸，一声吼出来，满堂皆惊，仔细瞧来，那些看似张扬的笔画，都有一种“沉”的力道——不是轻飘飘地划过去，是沉稳地走过去的，像是犁铧翻开泥土，每一道笔痕都吃进了纸里。线条，圆润、厚实、有立体感，像一根筋骨，外面看是柔和的弧线，内里却有一股力量撑着，笔笔都在正位，不偏不倚。这与我们秦腔的身段讲究何其相似——演员在台上，身姿要稳，不能左摇右摆。稳住腰，全身就有根；腰一松，戏就散了。

　　得知贾小熊是吴三大的弟子后，我也理解了他风格形成的特点 ：他继承了吴先生的“放”，却往里添了“收”的功夫。这正是中国艺术传承中最可贵的地方：不全盘照搬，而是在传承中注入自己的理解，让传统在自己身上活成新的样子。就像秦腔的好角儿，唱师父的戏，却唱出自己的声口，戏还是那出戏，但里头有了他自己的味道，这味道，是传承规矩后的“自由”。

　　后面，自己有意无意去看贾小熊老师的字，看久了，我慢慢体悟出贯穿书法、戏曲、中华文脉的核心哲学——“守中”之道。

　　“中”不是平庸，不是折中，是一种大智慧。中国古人讲“中庸”，讲“守中”，讲的都是这个理。河南话里的那个“中”字最传神——行了，妥了，到位了。这不是消极的妥协，是积极的合适，是刚刚好，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那个“点”。老子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说的就是守住这个根本。

　　贾小熊的字，好就好在这个“中”上。他的笔画既有吴三大的豪气，又有自己的收敛，豪而不野，敛而不涩。笔墨轻重、墨色浓淡、字形疏密，处处拿捏精准，正是儒家“中庸守正”、道家“阴阳调和”哲学最直观的视觉呈现。而这份平衡分寸的哲学，同样是秦腔艺术的最高审美准则。演员在台上，唱要高亢，但不能破；念要清晰，但不能僵；做要到位，但不能过；打要勇猛，但不能乱。所有的好，都在那个分寸上。分寸之内是艺术，过了分寸就是卖弄。

　　我们讲秦腔要有“精气神”。“精”是纯净不杂，是去掉多余的东西，留下最本质的那一点；“气”是贯通流转，是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气息流畅，没有一处阻滞；“神”是焕发光芒，是生命力的自然呈现，不可强求。这三者都离不开一个“中”字——精在中才有纯度，气在中才能贯通，神在中才能显现。精气神不是外在的添加，而是内在的充盈，是守住根本之后自然焕发的生命光彩。

　　《周易》里讲“黄中通理，正位居体”，黄是中央色，中是根本位，通理是通达事理，正位是安于本分。守住“中”，就能通达万物之理。这不仅是书法和秦腔的道理，也是做人的道理，是中国文化最核心的精神血脉。

　　不少人始终存有误区，认为繁复规矩是束缚艺术自由的枷锁。其实真正的自由，恰恰在规矩里面。这套辩证关系，在贾小熊书法、秦腔传承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演员，身段规矩，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看着让人舒服。贾小熊的字，笔笔都在法度之内，却写出了自由的精神。这就是中国艺术的辩证法——规矩是通向自由的阶梯。你只有把规矩变成身上的本能，才能在规矩之上获得真正的自由。

　　表演艺术家之所以能把戏曲艺术推向极致，不是因为她们打破了规矩，恰恰相反，是他们把规矩吃透了、消化了、变成了自己身上的血肉。别人看见的规矩是束缚，她们看见的规矩是阶梯。别人在规矩里缩手缩脚，她在规矩里游刃有余。这就像贾小熊传承吴三大的衣钵，有根基，有来历，然后才有自己的面貌。秦腔真正的时代表达，也应当是这条路子——不是扔掉传统去迎合潮流，而是把传统的精髓吃透，用当下的方式真诚地表达出来，表达中国人心里的那口“气”。

　　说到底，规矩也好， 自由也好，都离不开一个“中”字。守住了这个“中”，规矩才不是死板的教条，自由才不是盲目的放任。这就是中国哲学最朴素也最高深的道理：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古人讲“道不远人”，真理不远，就在日常的规矩里，在扎扎实实的功夫里，在每一次提胯沉肩、每一次行笔时，在每一次日常立身行事中。唯有如此，方能根基稳固、行稳致远，让承载东方平衡哲学的传统文脉，在规矩与自 由的辩证共生之中，代代延续、生生不息。守住根本，守住“中道”，才能走得稳，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