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译文——《袁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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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加粗】：裴松之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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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加粗）：小凡读史加注

袁术传01

原文：袁术字公路，司空逢子，绍之从弟也。以侠气闻。举孝廉，除郎中，历职内外，后为折冲校尉、虎贲中郎将。董卓之将废帝，以术为后将军；术亦畏卓之祸，出奔南阳。会长沙太守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术得据其郡。南阳户口数百万，而术奢淫肆欲，徵敛无度，百姓苦之。既与绍有隙，又与刘表不平而北连公孙瓒；绍与瓒不和而南连刘表。其兄弟携贰，舍近交远如此。【吴书曰：时议者以灵帝失道，使天下叛乱，少帝幼弱，为贼臣所立，又不识母氏所出。幽州牧刘虞宿有德望，绍等欲立之以安当时，使人报术。术观汉室衰陵，阴怀异志，故外讬公义以拒绍。

绍复与术书曰："前与韩文节共建永世之道，欲海内见再兴之主。今西名有幼君，无血脉之属，公卿以下皆媚事卓，安可复信！但当使兵往屯关要，皆自蹙死于西。东立圣君，太平可冀，如何有疑！又室家见戮，不念子胥，可复北面乎？违天不祥，愿详思之。"术答曰："圣主聪叡，有周成之质。贼卓因危乱之际，威服百寮，此乃汉家小厄之会。乱尚未厌，复欲兴之。乃云今主'无血脉之属'，岂不诬乎！先人以来，奕世相承，忠义为先。太傅公仁慈恻隐，虽知贼卓必为祸害，以信徇义，不忍去也。门户灭绝，死亡流漫，幸蒙远近来相赴助，不因此时上讨国贼，下刷家耻，而图于此，非所闻也。又曰'室家见戮，可复北面'，此卓所为，岂国家哉？君命，天也，天不可雠，况非君命乎！慺慺赤心，志在灭卓，不识其他。"】

译文：袁术，字公路，是司空袁逢的儿子，袁绍的堂弟（因为袁绍在宗法上过继给了袁成为嗣，所以袁术是他的从第）。他以侠义之气闻名，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中，在朝廷内外历任多种官职，后来出任折冲校尉、虎贲中郎将（官二代资源就是好，随随便便就做到虎贲中郎将）。董卓将要废黜皇帝时，任命袁术为后将军；袁术也畏惧董卓的祸害，出逃到南阳。恰逢长沙太守孙坚杀死了南阳太守张咨，袁术得以占据南阳郡。南阳有数百万人口，但袁术奢侈荒淫、放纵欲望，横征暴敛没有限度，百姓深受其苦。他既与袁绍有嫌隙，又与刘表不和，于是向北联合公孙瓒；袁绍则因与公孙瓒不和，转而向南联合刘表。他们兄弟二人各怀二心，舍弃近处而结交远方，就是如此。

【《吴书》记载：当时的议论者认为汉灵帝丧失道义，导致天下叛乱，少帝（汉献帝刘协）年幼懦弱，被贼臣董卓所立，又不知道他生母的出身。幽州牧刘虞素来有德行威望，袁绍等人想拥立他为帝以安定当时局面，派人告知袁术，争取他的的支持。袁术看到汉室衰败，暗怀异心，所以表面上假托公义来拒绝袁绍。

袁绍又给袁术写信说："先前我与韩馥共同谋划长久之道，想让天下见到再次振兴的君主。如今西边（长安）名义上有年幼的君主，却并无皇室血脉，公卿百官都谄媚侍奉董卓，怎么能再信任他们！只要派兵前往驻守关卡要地，他们都会自己困死在西方。在东方拥立圣明君主，太平便可期待，还有什么可犹疑的！再说家族之人被杀害（袁隗及袁家在洛阳的，全部被董卓诛杀），若不念及伍子胥（复仇）之志，难道还能再北面称臣吗？违背天意是不吉祥的，希望仔细思考此事。"

袁术回信答道："圣主（指汉献帝）聪明睿智，有周成王的资质。贼臣董卓趁危乱之机，威逼压服百官，这不过是汉家的小厄运之时。乱事尚未平息，你又想再兴起事端。竟然说当今主上'没有皇室血脉'，岂不是诬蔑之词！我们袁家自先辈以来，世代相承，以忠义为先。太傅（袁隗）仁慈恻隐，虽然明知董卓必定成为祸害，却为信守道义而赴难，不忍离去。家门灭绝，亲人流离死亡，幸蒙远近之人前来相助，不趁此时上讨国贼，下洗家耻，却图谋此事，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又说'家室被戮，岂可再北面称臣'，这是董卓所为，岂能代表国家！君主之命即是天命，天命不可仇恨，何况这并非君主本意之命！我一片赤诚之心，志在消灭董卓，不知其他（袁术本来就看不上袁绍，所以当然不会支持他扶立刘虞为帝，然后兄弟二人就此公开决裂，正式开战）。】"

原文：引军入陈留。太祖与绍合击，大破术军。术以馀众奔九江，杀扬州刺史陈温，领其州。【臣松之案英雄记："陈温字元悌，汝南人。先为扬州刺史，自病死。袁绍遣袁遗领州，败散，奔沛国，为兵所杀。袁术更用陈瑀为扬州。瑀字公玮，下邳人。瑀既领州，而术败于封丘，南向寿春，瑀拒术不纳。术退保阴陵，更合军攻瑀，瑀惧走归下邳。"如此，则温不为术所杀，与本传不同。】以张勋、桥蕤等为大将军。李傕入长安，欲结术为援，以术为左将军，封阳翟侯，假节，遣太傅马日磾因循行拜授。

术夺日磾节，拘留不遣。【三辅决录注曰：日磾字翁叔，马融之族子。少传融业，以才学进。与杨彪、卢植、蔡邕等典校中书，历位九卿，遂登台辅。献帝春秋曰：术从日磾借节观之，因夺不还，备军中千馀人，使促辟之。日磾谓术曰："卿家先世诸公，辟士云何，而言促之，谓公府掾可劫得乎！"从术求去，而术留之不遣；既以失节屈辱，忧恚而死。】
　　时沛相下邳陈珪，故太尉球弟子也。术与珪俱公族子孙，少共交游，书与珪曰："昔秦失其政，天下群雄争而取之，兼智勇者卒受其归。今世事纷扰，复有瓦解之势矣，诚英乂有为之时也。与足下旧交，岂肯左右之乎？若集大事，子实为吾心膂。"珪中子应时在下邳，术并胁质应，图必致珪。珪答书曰："昔秦末世，肆暴恣情，虐流天下，毒被生民，下不堪命，故遂土崩。今虽季世，未有亡秦苛暴之乱也。曹将军神武应期，兴复典刑，将拨平凶慝，清定海内，信有徵矣。以为足下当戮力同心，匡翼汉室，而阴谋不轨，以身试祸，岂不痛哉！若迷而知反，尚可以免。吾备旧知，故陈至情，虽逆于耳，骨肉之惠也。欲吾营私阿附，有犯死不能也。"
译文：（袁术）率军进入陈留。曹操与袁绍联合攻击，大败袁术的军队。袁术带着残兵逃奔九江，杀死扬州刺史陈温，占据了扬州。【裴松之案：《英雄记》记载："陈温字元悌，汝南人。先前担任扬州刺史，是因病而死。袁绍派袁遗兼任扬州刺史，袁遗战败兵散，逃往沛国，被士兵所杀。袁术改用陈瑀为扬州刺史。陈瑀字公玮，下邳人。陈瑀兼任扬州刺史后，袁术在封丘战败，向南逃往寿春，陈瑀抗拒袁术不予接纳。袁术退守阴陵，重新集合军队攻打陈瑀，陈瑀恐惧逃回下邳。"据此，陈温并非被袁术所杀，与《袁术传》记载不同。】（袁术）任命张勋、桥蕤等人为大将军。李傕进入长安，想结交袁术作为外援，任命袁术为左将军，封阳翟侯，授予符节，派太傅马日磾借巡视之机前去拜授。

袁术夺取了马日磾的符节，将他扣留不放。【《三辅决录注》记载：马日磾字翁叔，是马融同族之子。年少时传承马融的学业，凭借才学得以进用。与杨彪、卢植、蔡邕等人掌管校理宫中藏书，历任九卿，最终登上三公之位。《献帝春秋》记载：袁术向马日磾借符节观看，趁机夺取不还，备齐军中一千余人，催促马日磾征辟他们（简直儿戏，袁术行事多少有些乖张无常）。马日磾对袁术说："你家先辈历任三公，征辟士人是怎样的，哪有说催促的，难道公府掾属是可以强行逼迫得到的吗！"向袁术请求离去，袁术却扣留不放；马日磾既因丢失符节屈辱，忧愤而死。】

当时沛相下邳人陈珪，是已故太尉陈球的侄子。袁术与陈珪都是公族子孙，年少时便有交往，写信给陈珪说："昔日秦朝丧失其政，天下群雄争夺而取之，智勇兼备的人最终承受了天命所归。如今世事纷乱，又有了土崩瓦解之势，这实在是英雄豪杰有所作为之时。我与足下是旧交，岂肯帮助他人吗？如果成就大业，你便是我的心腹栋梁。"陈珪的二儿子陈应当时在下邳，袁术一并扣为人质以胁迫陈应，企图一定要把陈珪招来。

陈珪回信说："昔日秦朝末世，肆意残暴放纵，虐政流布天下，荼毒加于生民，下民不堪其命，所以土崩瓦解。如今虽是衰世，却没有亡秦那样苛刻暴虐的乱政。曹将军（曹操）神明威武顺应时运，复兴典章法度，将要扫除平定凶恶之人，澄清安定海内，确实已有征兆了。我认为足下应当同心协力，匡扶汉室，而你却暗中图谋不轨，以身试祸，岂不令人痛心！如果执迷而能知返，还可免祸。我充数旧交，所以陈述肺腑之言，虽然逆耳，却是骨肉之谊。想要我营私依附，纵有死罪也不敢从命。"（这段记载时间有点问题，曹操迎汉献帝是196年，所以袁术拉拢陈珪当在曹操迎汉献帝之后，不该在兴平二年也就是195年之前）

原文：兴平二年冬，天子败于曹阳。术会群下谓曰："今刘氏微弱，海内鼎沸。吾家四世公辅，百姓所归，欲应天顺民，于诸君意如何？"众莫敢对。主簿阎象进曰："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明公虽奕世克昌，未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术嘿然不悦。用河内张炯之符命，遂僣号【典略曰：术以袁姓出陈，陈，舜之后，以土承火，得应运之次。又见谶文云："代汉者，当涂高也。"自以名字当之，乃建号称仲氏。】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置公卿，祠南北郊。

荒侈滋甚，后宫数百皆服绮縠，馀粱肉，【九州春秋曰：司隶冯方女，国色也，避乱扬州，术登城见而悦之，遂纳焉，甚爱幸。诸妇害其宠，语之曰："将军贵人有志节，当时时涕泣忧愁，必长见敬重。"冯氏以为然，后见术辄垂涕，术以有心志，益哀之。诸妇人因共绞杀，悬之厕梁，术诚以为不得志而死，乃厚加殡敛。】而士卒冻馁，江淮间空尽，人民相食。

译文：兴平二年（195年）冬天，汉献帝在曹阳战败。袁术召集部下对他们说："如今刘氏衰弱，天下动荡。我家四代位居三公辅臣，为百姓所归附，想要顺应天意民心（取代刘氏称帝），诸位意下如何？"众人没有敢应答的。主簿阎象进言说："昔日周朝自后稷直到文王，积累恩德功业，三分天下占有其二，仍然臣服侍奉殷商。明公虽然世代昌盛，却不如周朝那样强盛，汉室虽然衰微，也没有像殷纣王那样暴虐。"

袁术沉默不语，很不高兴。他采用河内人张炯献上的符命，于是僭越称帝【《典略》记载：袁术因为袁姓出自陈国，陈是舜帝的后代，以土德承接火德，符合运数的次序。又见到谶文说："代汉者，当涂高也。"自己认为名字与之相应（袁术，字公路，涂在古汉语里有路的意思），于是建立国号称为仲氏。】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设置公卿百官，在南北郊举行祭天祭地之礼。

称帝之后（袁术）荒淫奢侈更加严重，后宫数百人都穿着绫罗绸缎，精美的粮食肉食吃不完，【《九州春秋》说：司隶冯方的女儿，有倾国之色，避乱到扬州，袁术登城看见后很喜欢她，便纳为妻妾，非常宠爱。众妇人嫉妒她受宠，对她说："将军是贵人，有志节，你应当时时流泪忧愁，这样必能长久被敬重。"冯氏信以为真，后来见到袁术便落泪，袁术认为她有心事志向，更加怜爱她。众妇人趁机一起将她绞死，悬挂在厕所的梁上，袁术真以为她是不得志而死，便厚加殡殓。】而士兵却受冻挨饿，江淮之间财物空竭，出现人吃人的惨状。

原文：术前为吕布所破，后为太祖所败，奔其部曲雷薄、陈兰于灊山，复为所拒，忧惧不知所出。将归帝号于绍，欲至青州从袁谭，发病道死。【魏书曰：术归帝号于绍曰："汉之失天下久矣，天子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裂疆宇，此与周之末年七国分势无异，卒强者兼之耳。加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民户百万，以强则无与比大，论德则无与比高。曹操欲扶衰拯弱，安能续绝命救已灭乎？"绍阴然之。

吴书曰：术既为雷薄等所拒，留住三日，士众绝粮，乃还至江亭，去寿春八十里。问厨下，尚有麦屑三十斛。时盛暑，欲得蜜浆，又无蜜。坐櫺床上，叹息良久，乃大咤曰："袁术至于此乎！"因顿伏床下，呕血斗馀而死。】妻子依术故吏庐江太守刘勋，孙策破勋，复见收视。术女入孙权宫，子耀拜郎中，耀女又配于权子奋。
译文：袁术先被吕布击败，后来又被曹操打败，逃往灊（qián）山投奔他的部曲雷薄、陈兰，又被他们拒绝，忧惧交加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打算把帝号让给袁绍，准备前往青州投靠袁谭，结果在半路上发病而死（《武帝纪》记载，是曹操派刘备拦截袁术，袁术不得北上，不久病死）。【《魏书》记载：袁术将帝号归让给袁绍时说："汉朝失去天下已经很久了，天子被提携操控，政权掌握在权臣私门手中，豪杰枭雄互相角逐，分裂天下疆土，这与周朝末年七国分治的形势没有区别，最终不过是强者兼并弱者罢了。况且袁氏承受天命应当称王，符命祥瑞光辉显赫。如今你拥有四州之地，民户百万，论强大则无人可比，论德行则无人能及。曹操想要扶持衰败拯救微弱，又怎能延续已经断绝的天命、拯救已经灭亡的汉室呢？"袁绍暗中赞同他的话。

《吴书》记载：袁术被雷薄等人拒绝后，停留了三天，部众粮食断绝，便返回江亭，距寿春八十里。问厨下，只剩下有麦屑三十斛。当时正值盛夏酷暑，想喝蜜浆，又没有蜜。他坐在栏杆床上，叹息了很久，忽然大声惊呼："我袁术竟落到这个地步啊！"随即跌伏在床下，吐血一斗多而死。】袁术的妻子儿女投奔袁术的故吏庐江太守刘勋，孙策击败刘勋后，袁术的妻子儿女又被孙策收留照管。袁术的女儿进入孙权后宫，儿子袁耀被任命为郎中，袁耀的女儿又许配给孙权的儿子孙奋。

（小凡读史按：《三国志·袁术传》非常简略，即使有裴松之的注也显得内容很少。还有很多记载散见于孙坚、吕布等人的传记，《后汉书》也有袁术的传记可以参看。袁术出身汝南袁氏，骄横跋扈，赶上乱世野心膨胀，在群雄中第一个称帝，所以也成了第一个被消灭的，没什么好说的，有名无实的公族子弟，比袁绍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