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七百余里连营，四十余营一夜崩开。刘备在猇亭、夷道一线扎下营栅时，最怕的并不是陆逊冲出来决战。
最怕的，是陆逊一直不出来。
章武二年，刘备从秭归向东推进，沿山截岭，在夷道、猇亭驻营。长江两岸，营寨一座接一座，水军、步军、粮道、后路，全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这条线，看着威风。
其实很脆。
黄权先看见了裂缝。
他站在刘备面前，话说得很直：“吴人悍战，又水军顺流，进易退难。”
这不是一句寻常劝阻。
蜀军从西向东，顺江而下，进兵当然快；可一旦前方受挫，再想逆水退回三峡，队伍、舟船、粮秣都会被拖住。
黄权给出的办法也不复杂：他愿意先带兵在前面探路，刘备坐镇后方。
这是老成持重的打法。
刘备没有采纳。
他把黄权安排到江北，做镇北将军，督江北军，防备魏军。自己则在江南继续向东压过去。
黄权退到江北那一刻，刘备身边少了一只刹车。
另一只刹车，在小说里叫马良。
马良字季常，眉中有白毛，荆州人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刘备入蜀后，他做过左将军掾，后来又任侍中。
到夷陵战场上，他不是冲阵的猛将，而是负责联络、安抚、经营侧翼的人。
史书里，刘备从佷山开路通向武陵，派马良安抚五溪蛮夷，赐给金帛、官爵，五溪各部相继响应。
这一步，是为了给蜀军南侧添一股力量。
可正面营寨，已经越拉越长。
《三国演义》把马良放回了刘备大营，让他看见那张最危险的图。
刘备问陆逊如何。
马良劝他，陆逊虽是书生，却有韬略，不可轻敌。
这句话扎人。
因为东吴那边，许多老将也看不起陆逊。他们觉得陆逊资历浅，年纪轻，按兵不动，是怕了刘备。
陆逊偏偏不动。
孙桓被围，他不救；诸将请战，他不许；蜀军挑战，他也忍着。
他在等。
等刘备锐气散掉，等天气入暑，等蜀军从船上、平地上，慢慢挪进山林和营栅里。
这才是杀招。
刘备不是不会打仗。他半生转战，见过曹操，见过袁绍，也见过荆州、益州的险路。
可这一次，他身后压着关羽之死，压着荆州之失，也压着刚刚称帝后的声势。
仗打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军事。
他不能轻易退。
马良在小说里又劝：不如把各营移居之地画成图本，送给成都诸葛亮看一看。
这话很委婉。
它真正的意思是：刘备身边的人已经劝不住了，只能请诸葛亮来劝。
可图还没来得及改变战场。
陆逊的火到了。
六月，暑气压在猇亭一带。吴军先试攻一营，没有立刻大胜，诸将更疑惑。陆逊却看清了：蜀营可烧。
他下令军士各持一把茅草。
火一起，就不是烧一座营。
连营最怕的，就是“连”字。前营起火，后营惊乱；山林助势，栅木相接；水军、步军、器械、粮秣混在一起，想救也救不过来。
吴军同时俱攻。
张南、冯习等将战死，蜀军四十余营被破。刘备退保马鞍山，又被陆逊围攻，只得趁夜突围，退入白帝城。
马良没能回来。
黄权也回不来了。
江北的退路被吴军截断，他带着部众无法归蜀，只能降魏。有人劝刘备追究黄权家属，刘备没有答应。
他说，是自己辜负了黄权，不是黄权辜负了自己。
这句话，像战后才补上的一道军令。
可战场不认补救。
黄权早就看出了“进易退难”；小说里的马良，也早就看出了陆逊“未可轻敌”。一个提醒退路，一个提醒敌手。
刘备都没有真正听进去。
白帝城里，刘备病重。章武三年，他把诸葛亮叫到身边托孤。此前一年，猇亭大火烧掉的不只是营寨，还有蜀汉最锋利的一次东出机会。
长江水从夷陵向东流。
黄权留在了北方，马良死在了战场，刘备停在白帝城。那张七百余里的营线，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烬！
参考资料：
一、陈寿：《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三国志·蜀书·黄权传》《三国志·蜀书·马良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二、陈寿：《三国志·吴书·陆逊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三、司马光：《资治通鉴·魏纪一》，中华书局点校本。
四、《人民日报》一九六二年六月三日：《谈陆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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