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片网围泰山，暴露了自然投资的大问题

2026年6月底以来，山东泰山景区因一道环绕山体的刀片铁丝网陷入舆论漩涡。原因是有网友发帖称，泰山外围建起了刀片隔离网，双层带刀片的铁丝网摞在一起，高度接近成年人身高，形成一道“刀片网长城”。相关视频和图片迅速传播，引发舆论。

泰山景区旅游资源安全提升工程 图源 | 腾讯网

具体的事件脉络和生态影响，已经有很多报道和评论了。本文想补充的是，泰山这件事反衬出来国内针对自然的投资，存在一些理念上与制度上的落后。

之所以把“自然投资”拿出来讨论，是因为它是“碳汇”“生物多样性”等老生常谈的理念真正的底层逻辑。企业和政府，只有针对自然拿出资金，并且妥善管理投资目的，而不仅仅动员志愿者去山里捡垃圾，才有可能产生规模性的环境收益。我们的世界需要巨量的自然投资：据2022年通过的《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估计，全球每年生物多样性融资的缺口有7000亿美元。

而在泰山这件事上，几百万的投资不算是小数目。钱花出去了，怎么保证收益？

为什么这种难以问责的决策投资，已经不再是当下自然投资的主流？这一状况的改变方向是怎样的？

一场失败的自然投资

从自然投资决策的角度来定性，泰山的隔离网是一项失败的投资。

这项投资具备一些自然相关的目标，但由于未充分考虑自然与社会影响，而面临推倒重来的命运。

泰山景区面对舆情，解释了隔离网建设是为了森林防火、防止驴友非法穿越及保障安全所需，强调铁丝网主要分布在非开放区、非游览区，与正常游览路线不交叉，并预留了生物迁徙通道和农事生产通道。

泰山景区致广大网友的一封信 图源 | 泰山景区公众号

然而到7月8日，泰安市委、市政府召开专题会议，最终决定“分区域、分时段”有序拆除这批刀片式隔离网，或用其他更安全的隔离网替代。

据公开资料，这一工程自2020年起分期建设，是泰山景区“天罗、地网、人哨、水盾”立体防控体系中的“地网”部分，铁丝网从2022年就已经成规模建成了。整个“环泰山森林防火廊道”的总投入约2500万元。

当舆情倒逼问责时，我们发现一个基础问题难以回答：这笔投资是谁、怎样下的决策？这到底是一项政府决策，还是一家林场事业单位的运营行为，抑或是景区的商业运营决策？

答案令人咋舌。

泰山风景名胜资源依法属于国家所有，泰安市政府通过泰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本文都简称为“泰山管委会”）这一副厅级全额拨款事业单位代为行使管理权。管委会是市委、市政府的派出机构，被授权对景区内大津口乡、黄前镇、下港镇共3个乡镇、76个行政村、近10万人口的经济、行政与社会事务实行统一领导和管理。

在产权结构上，管委会代表国家持有资源所有权；在行政链条上，它是地方政府的派出机构，代管着三个乡镇的行政事务，与泰山管理行政执法局合署办公；在经营链条上，景区又实行“管委会+公司”模式，管委会决策、泰山文旅集团（泰安国资委持股51%、泰山管委会持股49%）运营，门票及经营收入全额上缴财政、支出由财政兜底返还。

泰山管委会在“经营者”身份上，使用财政资金，不承担市场风险；它又是一个事业单位，与地方人大、市政府直接的问责链条不清晰，生态项目也不经过环评和公示。

冬季泰山铁丝网图 图源 | 每经网

这样的体制在风平浪静时运转自如，一旦引发生态后果和社会争议，问责就成了一道无解题。这种失灵体现在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针对社会问责的回应困难。当需要有人对决策作出解释时，找不到一个性质清晰的责任主体。

当澎湃新闻等媒体追问刀片隔离网的审批文件与责任人时，泰安市文旅局称“它等级比我们高，我们管不到那边”，泰山区文旅局同样表示“管不到”；泰安市政府建议“咨询泰山景区管委会”；而景区管委会被问及审批许可文件时，又说“会向上级反映”。

第二个层面，更实质性的问责是投资层面的。“问责”这个词的英文accountability，字面意思就是“算得清账”。

而泰山隔离网的投资，就是典型的算不清账：一方面难以对正当的收益做出解释，另一方面又具有明显的生态、社会负面影响。

这笔投资的首要目的，按管委会的说法，是森林防火和防病虫害。然而刀片铁丝在这两点上的效用有限，这一点已无需赘述。其唯一具备实际效用的收益，是将未购票的徒步者、驴友挡在收费边界之外，增加门票收入并减少管控徒步者的成本。

然而，普通人拥有从自然环境中获得感官娱乐享受的权利——有学者称之为“风景权利”或“漫游的自由”，这是一种产权边界虽未明确界定、却长期约定俗成的公共权利。而很多景区以物理隔离的手段，把自然空间完全私有化，进而通过门票实现寻租。这种自然风景的垄断寻租至少是不道德的，并且可能侵蚀地方社区从自然中获得的综合收益。

泰山隔离网事件，对于自然投资而言是一个非常响亮的警钟：自然投资决策，是需要多元利益相关方参与的。目前国际的趋势是，自然投资应该全面考虑财务回报之外的自然、社会损益，尤其是给利益相关方造成的损益。

依此审视，铁丝网投资的“收益”几乎空白：它的防火、防病虫害功能的收益存在疑问；其可能带来的购票游客增长，实质是通过剥夺相关方权益实现的转移支付，而非真正的价值创造。

而带来的自然及社会损失，又非常明显而直接：它造成野生动物伤亡、分割栖息地带，导致生物多样性损失；它剥夺了徒步者在自然环境中免费穿行的权利与快乐；它以景区边界的物理封闭，损害了周边社区共享风景资源的价值，对地方层面的非正式旅游经济构成负面影响；最终，由于公共形象的严重受损，管委会已承诺拆除铁丝网——这意味着数百万元的投入将化为沉没成本，成为一笔实打实的投资损失。

倒在铁丝网旁边的野生动物 图源 | 澎湃网

更令人遗憾的是，这笔投资的决策链条中，利益相关方的声音从未被纳入考量。

自然投资决策需要相关方参与，这个法律框架是存在的。2018年修订的《环境影响评价法》已确立建设项目公众参与的法律框架，2019年生态环境部发布的《环境影响评价公众参与办法》进一步要求重大环境项目，必须通过听证会等形式征求公众意见。

然而，泰山隔离网的投资，恰恰是这一制度盲区的典型体现。一笔生态治理的资金，方案比选、成本收益分析、替代方案评估等关键决策环节均在封闭体制内部完成，当地社区、环保组织等利益相关方无从介入，直至铁丝网隔绝自然空间、动物伤亡，社会才通过舆论被动“参与”。

为自然投资算账

在全球可持续发展的大背景下，以自然为目标的投资正在蓬勃发展。

而“自然投资如何算账”，是这股浪潮中的一门核心学问，也是一门国内最需要“补课”的学问。

在国内，关于文旅行业“过度投资”的讨论，已经持续了多年。一些地方投资数十亿建造景区，建成之后景区年收入还没有债务的利息多。以圈地卖票为核心的传统文旅开发模式，正面临增长瓶颈——全国A级景区数量已超1.65万家，同质化竞争惨烈，单景区平均收入从2019年的0.41亿元降至2024年的0.29亿元，大量中小景区沦为“僵尸景区”，文旅地产烂尾案例频发。

这种投资不仅难以产生财务回报，造成资本浪费，还可能如泰山铁丝网事件所示，对自然生态和社区利益造成直接损害。

与此同时，全球自然投资正加速进入主流，投资的回报路径也在不断丰富。

据Forest Trends与大自然保护协会（The Nature Conservancy）联合发布的报告《Gaining Ground: State of Private Investment in Nature 2026》统计，2016至2025年间全球自然领域私人资本承诺总额653亿美元，2025年单年部署超140亿美元，而未来三年计划新增投资总额高达1835亿美元。

全球自然投资的私人资本总额，每年规模（柱状图）与累计规模（折线图）

这些投资主要的流向，包含可持续农业、可持续林业、生态系统修复、基于自然的气候解决方案、商业化技术五个领域。

报告指出，超过54%的交易已采用多元收益结构，将自然产品产出、碳信用、游憩许可（如销售门票、狩猎和钓鱼许可证等）、保护地役权（conservation easements）等多种价值流叠加，以保证投资的合理回报。

88%的受访投资机构认为，投资的经济回报与环境价值创造呈正相关关系（其余则认为没有明显相关，或存在矛盾）。

这一全球趋势下，中国也在探索引入私人资本参与生态治理的新路径。

长期以来，国内生态保护修复主要依赖政府财政投入，给地方财政带来很大的压力。然而，私人资本对于自然的投资热情正在抬头：一方面，自然投资确实有利可图；另一方面，随着ESG的兴起，很多企业开始有动力进行自然投资。

传统模式中，“对自然投资的人”（政府财政）和“靠自然赚钱的人”（包括广大私人资本）并不是同一群人。比如，治理一条河道可以让周边土地增值、生态旅游获益。但在传统模式下，常常收益方不出钱，而出钱方无收

益，导致相关的工作难以开展。

泰山刀片铁丝网 图源 | 观察者

2020年9月，生态环境部、发改委、国开行联合启动生态环境导向的开发（EOD）模式试点。其核心机制是将公益性较强但收益性差的生态环境治理项目，与生态旅游、绿色农业、康养等产业一体化设计。让旅游、农业、康养通过自然环境改善而兑现的收益，反哺自然投资。

业内把这种办法称为“肥瘦搭配”。

引入私人资本还有一点好处，就是私人资本是最注重效率的，不做赔本买卖。

2021年10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鼓励和支持社会资本参与生态保护修复的意见》，回答了社会资本参与生态投资的方式、程序、领域、回报等方面的重要问题。

为保证私人资本的投资收益，政策设计了一套价值实现机制：一方面，通过碳汇、区域水权和取水权交易、排污权和用能权交易等生态产品市场化渠道创造直接收益；另一方面，社会资本可依法依规取得自然资源资产使用权或特许经营权，通过自然体验、文旅运营、特色农产品等关联产业获取增值回报。

换言之，使用各种政策和产权机制，让生态治理的正外部性被“内部化”为投资收益，对私人资本形成激励。

私人资本的参与，回报路径的多元化，向利益相关方开放的决策流程——这些是如今自然投资领域快速发展的标志路径。对比来看，泰山隔离网作为一个自然相关投资，不论其初衷为何，都与自然投资的发展方向格格不入。而泰山的事暴露出来的并非是一个个案的问题。

每一笔投向自然的钱都很珍贵，希望它们都能花在最有价值的地方。

撰文 | 袁子奇

编辑 | 国佳佳

排版 | 寇羽欣

题图来源 |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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