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3.0”由虚入实

2026年7月7日至8日，北约峰会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举行，峰会前后，由美国提出的“北约3.0”概念逐步为北约组织接纳，也正式成为了该军事联盟最新的发展方向。所谓“北约3.0”，是指以建构第三代北约为目标的又一次结构性转型，是美欧间权责与功能的新一轮系统性重塑。作为“冷战遗老”和维护美霸权的军事工具，北约试图通过迭代升级、调整姿态，以适应美国政策的新变化，寻找延续自身存在的价值和路径。然而，冷战基因是北约的“致命伤”与“后遗症”，随着世界多极化进程加速发展，“北约3.0”势必遭遇更多挑战，不仅难以弥合美欧战略重心的分歧和错位，甚至还将助长跨大西洋安全合作的矛盾与摩擦。

一、“北约3.0”的前世

美西方根据地缘形势和战略重心的变迁，将北约自诞生之日以来的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在今日的“北约3.0”之前，美西方将此前的北约发展分为“北约1.0”与“北约2.0”两大阶段。

“北约1.0”是冷战北约。二战结束后，美苏两强互不相让，渐成争霸态势，拉开了冷战的序幕。1949年4月，美欧十二国外长签署《北大西洋公约》，作为西方集体安全组织和冷战机器的北约正式成立。它与随后成立的华沙条约组织共同标志着冷战阵营对抗的深化。冷战时期，北约一直都走在协调西方外交与安全政策、保持对苏威慑的前沿，其战略聚焦于领土防御，视野主要关注欧洲—北大西洋防区，阵营对抗的思维深入基因，军备竞赛日趋激烈。在“北约1.0”时代，美国将欧洲视为与苏联争夺对抗的主战场，是维护自身安全利益的关键所在，停止二战胜利后从欧洲撤军的步伐，重新大规模增兵欧洲，在保有常规武装的同时也在欧洲部署了足以威慑苏联的核力量。安全关系成为战后美欧关系主轴之一，也成为美国干预和控制欧洲最趁手的工具。

“北约2.0”是冷战后之北约，也是试图“进军全球”的北约。苏联解体后，冷战也同时宣告结束，全球安全局势缓和，失去了最大敌人的北约也面临着存续价值的质疑。在这一时期，北约本着“不出圈、便出局”的心思，开始进行了一系列的战略转型。在美国推动下，北约将危机管理、地区维稳、全球反恐作为战略重心，迈出了传统的欧洲—北大西洋防区，在波黑、科索沃、利比亚等地开展了一系列的武装干预活动。特别是“9·11”事件后，美国第一次启动“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推动北约迈出欧洲，开始了为期20年的阿富汗战争。

然而，虽然“北约2.0”一直试图维护美欧团结，维持自身存续价值，但内部分裂也一直是这一时期挥之不去的阴影。伊拉克战争中，美欧矛盾罕见公开化，北约因而未能采取统一立场。在全球安全形势相对缓和态势中，欧洲也逐渐试图挣脱美国束缚、推动战略自主进程，美欧控制与反控制的博弈也日趋激烈。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接受英刊《经济学人》采访时公开表示，北约处于“脑死亡”状态。在这一阶段中，美国在欧驻军总体呈降低态势，欧洲也将发展而非安全作为自身“头号议题”，军费开支逐年下降。

北约军事与防御态势也发生显著转变，开始从适应“本土大规模战争”需求的模式转向“远征军”“特种战争”模式，谋求全球军力干预与投送能力。不过，随着俄乌冲突全面爆发，北约重心再度回归欧洲本土，为支持乌克兰与俄罗斯对抗，美国重新加大对欧军事投入，尤其是拜登政府时期，驻欧美军数量回升，大量美式装备被部署到欧洲东翼，输送到乌克兰战场。在美国的全力支持下，北约战略目标上重新锁定俄罗斯，并建立起了与俄罗斯长期对抗的前线体系。

二、“北约3.0”的内涵

当前，“北约3.0”并非一个成熟的战略概念，其内涵和外延仍在不断变化。美西方政界和战略界也对这一概念进行了密集的讨论与阐述。总的看，美西方战略界口中的“北约3.0”须具备如下四个特征。

一是“更多欧洲的北约”。这也是“北约3.0”与“北约1.0”最主要的区别。2026年2月，主要负责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起草的副防长科尔比在提及“北约3.0”概念时表示，美国希望盟友“加大力度”，“承担起欧洲常规防御的主要责任”。科尔比还称，美国将以“更加有限和集中的方式”，提供有助于北约防御的常规能力。北约安卡拉峰会前，北约秘书长吕特也对媒体表示，希望峰会能为“北约3.0”注入活力，即“一个更强大的欧洲，一个更强大的北约”，称将推动构建一个“对美国依赖程度更低，但美国牢牢扎根其中的联盟”。由此可见，欧洲承担更多防务负担是“3.0时代”北约发展的主要方向，这一点也符合特朗普一直以来对北约“更多欧洲、更少美国”的设想。2026年2月，北约正式决定将三个战区级联合司令部的负责人交由欧洲人担任，目前意大利那不勒斯司令部已转由意大利人任司令，仅剩诺福克司令部尚未转交。不过，欧洲承担的主要仍是常规防御任务，而非北约的全部。鉴于美国在核威慑、情报、军事通信等领域不可替代的位置，短期内欧洲仍将在这些关键领域保持对美国的依赖。美国2026年初发布的新版国防战略也明确指出，“欧洲应承担起自身常规防御的主要责任”。预计关键领域的单向依赖仍然是美国控制欧洲安全政策的主要筹码。

二是“重回大规模威慑的北约”。这是“北约3.0”与“北约2.0”最主要的区别。冷战后，西方主流军事学说认为，苏联的解体使得大规模、高强度战争不再可能，未来的冲突一定是时间有限、地域范围较窄的热点冲突类战争，只需发展高精尖的精确打击和斩首能力就能应对。应对和管理这种冲突也是“北约2.0”的主要职能。然而，俄乌冲突改变了这一理念，弹药消耗巨大、伤亡惨重的大规模战争重新回归，持久战、消耗战、阵地战再次回归，俄乌成为欧洲安全的“头等大事”，“北约2.0”的军事理念已经不能满足要求。因此，“北约3.0”是重回大规模威慑的北约，2022年北约安全战略文件“战略概念”也重拾并置顶了“威慑”职能，一切军事部署开始向欧洲大陆集中，冷战时期的军事对峙气氛卷土重来。美国副防长科尔比也表示，“‘北约3.0’更接近‘北约1.0’”。

三是“拥有强大国防工业的北约”。北约“盟军转型”司令部最高司令范迪耶近期公开表示，“没有国防工业的3.0，就没有‘北约3.0’”。这一观点反映出当前北约对于自身国防工业缺陷具有清醒的认知。俄乌冲突爆发后，西方发现自身关键军备的生产速度根本不足以支持高强度冲突的消耗：在采购方面，很多国家的国防采购系统仍停留在“和平时代的模式”，分散、低效而且重复；在研发方面，北约国防产品研发周期动辄长达十年之久，无法满足“未来战争”的需求；在产能方面，美欧国防生产能力在冲突初期也较为低下。特朗普在安卡拉峰会上也表示，美国“必须加快国防生产速度”，把军备交付的等待时间“缩短到两周甚至一周”，还称欧洲领导人“也不想过了四年才收到武器”。因此，加强国防工业当然成为“北约3.0”的重要一环和此次安卡拉峰会的重中之重。

四是“面向未来战争的北约”。除了重拾“威慑”职能、发展国防工业外，俄乌冲突还给北约军事学说带来了很多新的教训和经验。包括“不对称对抗”“国家韧性”“军民融合”“人工智能的军事应用”等，都需要北约的军事理念与布局作出相应调整。同时，俄乌冲突中广泛开展的“电子战”“无人机战”，以及对后方与关键基础设施的袭击，都对北约的适应能力提出挑战。

三、为何需要“北约3.0”

此次由美国首先提出的“北约3.0”概念，是美国自身战略调整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同时也是欧洲重新武装、提升军事能力与责任的关键一步，与其所谓北约“欧洲化”的诉求相契合。两者一拍即合，共同推动了“北约3.0”概念由虚入实。

美国战略回撤是“北约3.0”的首要触发因素。特朗普再度上台以来，美国战略收缩进程已形成清晰脉络，核心表现为战略退守、军事重组、甩责盟友等。2025年底，美国发布《国家安全战略》，重新定义“特朗普2.0”时代美国的核心国家利益、地缘重心、全球资源配置和国际角色，提出“唐罗主义”，明确将西半球列为绝对优先区域，欧洲在美国优先次序中排位更趋靠后。同时，特朗普将此前美国依托盟友称霸全球的做法逐步转变为勒索盟友分担成本。《国家安全战略》明确指出，美国“支撑整个世界秩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众多盟友和伙伴“必须承担起各自地区的主要责任”，“为我们的集体防御做出更大的贡献”。对于北约，美国明确称“美国将打破北约作为持续性扩张联盟的既定认知”，并将“交易式施压”嵌入北约政策。特朗普上任以来，对北约盟友也多次“重拳出击”，先后质疑“北约第五条”，称美国与北约的关系“荒谬”且“并不互惠”，抨击北约成员国年度防务开支占比“不达标”，并威胁若欧洲成员国不“付钱”，美国则不会“保护他们”。

与此同时，随着俄乌冲突持续延宕，美国对俄罗斯的威胁认知正在重构。在俄乌僵局中，美国似乎越来越认为“俄罗斯不再可能成为苏联一样的威胁”。特别是2026年以来，俄罗斯进攻态势似乎陷入僵持，乌克兰无人机则开始侵入俄罗斯境内，以美国为主的西方战略界开始更加卖力唱衰俄罗斯。因此，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明确指出，欧洲在经济和人口上远胜俄罗斯，理应对俄罗斯“更有自信”。言下之意是单凭欧洲足以对俄罗斯形成一定威慑，这也为美国的撤出提供了一定的证据支撑。

欧洲“担纲意识”觉醒是“北约3.0”的关键接应枢纽。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洲方面仇俄心态固化，明确将俄罗斯定位为“最大威胁”，内部舆论充斥“俄罗斯威胁论”。北约秘书长吕特警告称，俄罗斯已准备好在2030年对北约动用武力。然而美国方面，2025年特朗普再度上台后，逐步收紧对乌克兰投入，包括大幅削减进攻性武器援助、暂停新军售、全面结束长期援助计划、对乌外交施压、强力推动俄乌停火谈判等。而与此同时，特朗普与普京交往日益密切，这更让欧洲坐立不安。当前，俄乌前线陷入僵持，对军备需求持续增加，在失去美国支持后，欧洲军工产能面临更为严峻挑战，包括关键弹药产能缺口突出、关键零部件进口依赖严重、军工行业产业链配套和量产能力严重退化、欧洲成员国之间装备认证标准碎片化导致资源浪费、效率低下等。为改变这一困境，吕特于此次北约峰会上提出“北约制造”防务体系，推动北美与欧洲军工企业深度融合，构建跨大西洋的联合生产体系。欧洲成员国还提出设立覆盖无人机、防空反导等5大核心领域的联合防务项目；设定了2027年持续提高联合采购占比、2030年补全关键能力的路线图。

值得注意的是，欧洲也深刻意识到，美国的不可靠性正给欧洲安全带来巨大的风险隐患，甚至成为欧洲安全架构自身的威胁。在本次北约峰会期间，特朗普再次表露接管格陵兰岛的野心，称“这片领土应该由美国而非丹麦控制”，指责丹麦因格陵兰岛安全“损害了美国与北约的关系”。此类由北约盟国破坏北约集体安全的行为正对欧洲安全架构造成史无前例的破坏，需要欧洲成员国通过提升自身在北约内部的硬实力与话语权来应对。

四、“北约3.0”走向何方

总的看，“北约3.0”是美欧为弥合战略分歧、实现军事重组而作出的新探索，但其实施路径和前景晦暗不明，甚至可能造成与其初衷背道而驰的结果。

方向愿景矛盾犹存。美欧虽誓言打造“北约3.0”，但目标自开始便出现根本分歧。美国意在让欧洲“挑重担”的同时，又能“牢牢扎根”于欧洲，以维持其对自身的依赖。因此，美国将安全议题与经贸、产业竞争深度捆绑，希望借欧洲扩军浪潮，扩大本国军工企业海外市场。但欧洲则希望借此契机进一步真正推进战略自主，扶持本土军工产业，以谋求产业链自主，逐步摆脱对美依赖。因此，“北约制造”与“购买欧洲”之间的竞争将会长期存续，这种自相矛盾也将掣肘北约转型前景。

内部凝聚日渐削弱。“北约3.0”实际上是美欧安全负担再平衡的一个结果，利益的重新划分导致“一家欢喜一家愁”。虽然本次安卡拉峰会上，北约极力营造团结氛围，但仍难以掩饰美欧之间貌合神离、破镜难圆的现实。美国方面，特朗普对欧洲的芥蒂根深蒂固。在特朗普看来，美国在北约的付出与贡献远大于欧洲成员国，美国与北约的关系“荒谬”且“并不互惠”，峰会开幕首日，特朗普更直言“对北约非常失望”。目前看，即便欧洲盟友抛出巨额军购订单讨好特朗普，也难以彻底消解后者的不满。欧洲方面，各国对特朗普的抵触与不满情绪也在持续酝酿，欧洲各国虽诉求不一，但对美国单边施压、交易式同盟的反感高度统一。长此以往，北约内部的疏离态势难以逆转，“团结”愿景将沦为空谈。

▲7月8日，土耳其安卡拉，北约领导人出席北约峰会并合影。

为了安全破坏安全。“北约3.0”不是解决欧洲安全困局的良药，反而会导致俄欧对抗态势升温。在美国对俄罗斯威慑逐步减弱后，一个“欧洲化的北约”恐俄心理将更加严重，更加视俄罗斯为全域长期结构性威胁，也可能出台更多对俄强硬政策。在此情况下，欧俄缓和余地或将遭到进一步压缩，双方长期对峙的格局也将进一步固化。

从世界多极化加速发展的趋势看，北约作为冷战“遗老”，当前仍抱有浓厚的冷战思维，延续着阵营对抗、谋求绝对安全的旧逻辑，这是北约的“致命伤”，也是北约转型摆脱不了的“后遗症”。近期，部分北约成员国更是加速推进与日本等亚太国家的国防军事合作，不断拉组排他性对抗性“防务伙伴关系”，借机向域外进行武力投送，严重搅浑其他地区安全形势。北约的“零和安全观”承自美国、刻进骨髓、短期难改，其不仅无益于欧洲安全，更是贻害全球，“北约3.0”并未改变其为美国争霸护霸工具的本质，还将进一步暴露美国霸权与欧洲自主的矛盾，未来恐将与多极化的世界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原文标题《【现代院报告】“北约3.0”由虚入实》，文章转载自公众号“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作者为欧洲研究所课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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