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谱和DeepSeek，谁先造出自己的芯片？

7月7日，路透社发出独家消息：DeepSeek正在研发自己的推理芯片，已经通过非公开渠道招募芯片设计工程师，并与代工厂、存储厂商接触。

几个小时后，The Information报道，智谱也在评估自研定制芯片，已向多家国内芯片设计公司做了初步询问。

对于这两条消息，DeepSeek至今一言不发，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智谱的港股，却在当天，盘中一度涨了约9.9%。

沉默的那家，造芯的消息很可能是真的。欢腾的那家，它更迫切地需要这条消息是真的，它的故事才能继续讲下去。

造芯这件事，在新闻里常被写成一场成人礼——似乎大模型公司长到一定规模，迟早要拥有一枚自己的芯片。但芯片的本质，恰恰与这种简单且乐观的叙事，有内在的尖锐冲突。设计、流片、爬良率、量产，每道关都要过，都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即使是比通用GPU门槛更低的专用推理芯片，也面临一枚芯片要把某一种计算方式凝固两年以上的巨大风险——因为模型每个月都在迭代，架构、精度、推理方式随时可能改道，一年可能要换代一次。

打个比方，模型是庄稼，半年乃至一年可以换一茬来种；芯片是树，栽下去就轻易换不了品种。

所以这个标题里的问题其实有两层。第一层，是谁能造和能造好，这是能力问题；第二层，是谁的生态，已经稳定到值得造——以及，谁现在就该造？

这从来没有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

01

智谱，需要造芯，也需要故事

先看智谱的算力账单。

GLM-5.2发布后，成了Vercel模型聚合平台上增长最快的模型，上线首周，日均token消耗一度飙升27倍。Coinbase的CEO公开说正在测试它，理由是省钱。这个模型也上架了Oracle云。

这当然是智谱的高光时刻，但也是一张更厚的算力账单。GLM-5.2以MIT协议开源，谁都能免费下载，但除了大客户以外，多数开发者仍然以直接向模型公司购买API服务为主——调用越火，token烧得越凶。这笔算力账，有人买单，但产能必须由智谱来扛住。

账本上早有预兆。智谱的算力服务费从早期的0.15亿元，涨到2024年的15.5亿元，占研发开支的比例从17.3%升到70.7%。同一年，它的营收是3.12亿元。2025年，营收翻到7.24亿元，年内亏损47.18亿元。

算力成本大过全年营收，这让智谱"需要一枚自己的芯片"，有了更硬的证据。而且烧钱最凶的，恰恰是它现在最想做大的那块生意——那个一周之内把token消耗推高27倍的API业务。

但智谱还有另一本账，和token无关。

它今年1月8日在港交所敲钟，发行价116.2港元。此后股价一路剧烈波动，最高超过万亿港元，但对应的是7.24亿的营收和47亿的亏损。

中间的差额靠什么填？靠故事的按时供给——GLM-4.7霸榜，GLM-5发布，GLM-5.2登顶编程竞技场。还有"大模型第一股"的稀缺身位，还有150亿元科创板双重上市的预告——每一个季度，都有一份新故事按时送到市场里。

这有点像一块农田，春夏秋冬都有人验苗。季报就是节气，市场按预期给还没收割的庄稼定价。

而"评估自研芯片"，恰好是一份可以连讲几年的预期。

而且，支持智谱讲造芯故事的，得先承认它有一份独一无二的记录：市面上所有的国产芯片，它全都适配过一遍。

02

九块试验田

GLM-5.2发布当天，智谱宣布完成与昇腾、平头哥、摩尔线程、寒武纪、昆仑芯、沐曦、海光、壁仞、天数智芯九个国产平台的推理适配。今年1月，它还发布了一款完全用华为芯片训练的图像生成模型，被称为第一个全程跑在中国芯片上的大型图像模型。

这是一笔惊人的技术财富——一个模型从英伟达搬到国产芯片，改的远不止一行设备名——算子可能没有对应实现，显存管理逻辑不同，通信库不同，编译器成熟度不同。原来在CUDA上融合得很好的操作，换一张卡就可能被拆散，性能就可能掉一半。

智谱过去几年反复干的，就是这种适配的细活。也因为如此，它适配过的硬件越多，就越清楚硬件的瓶颈到底容易卡在算力、带宽、显存还是软件栈上。九个平台逐一趟过，哪家带宽纸面数据和实测数据有差距、哪家算子设计有缺陷、哪家软件栈成熟度不够，它都一清二楚。所以，智谱心里那张国产芯片的性能全貌，可能比芯片公司自己画的还清楚。

这是造芯的家底吗？是，也不是。

那张全貌关于"不足"的部分，是一份最好的需求文档。但需求文档离设计能力，隔着一整个学科。

适配的工程逻辑，是在九颗芯片之间找最大公约数；ASIC的设计逻辑刚好相反，围绕一种负载做极端特化。

打个简单的比方——装修过九套出租屋的人，未必会盖房子。

还有一个问题必须诚实地追问——这九次适配，多少出自智谱的工程师之手，多少是急于蹭上热门模型的芯片公司主动做的？

"九家芯片公司适配了你"，与"你掌握九种芯片的底层工程"，是两份完全不同的履历。但任何公开信息都不会给出这么细的细节，所以只能先存疑。

同一时间，在杭州，另一家公司的履历正好反着。它从不等芯片来适配自己，说得极端一点——它一直在为一颗还不存在的芯片，提前锻炼修改自己模型底座的能力。

03

已经在替树选种的人

讲DeepSeek造芯，不必从梁文锋讲起，从一篇论文讲起更准。

2025年5月，DeepSeek团队发表了一篇复盘V3的文章（arXiv编号2505.09343）。文章的重心落在硬件上——内存不够，所以用MLA（多头注意力机制）把KV缓存压到极限；带宽和互连是瓶颈，所以用MoE（混合专家架构）重排了计算与通信的关系；显存太贵，所以上FP8……写到末尾，这篇论文干脆调转方向，开始讨论未来的芯片应该提供什么样的计算单元和通信结构。

一家模型公司，在论文里给芯片行业提需求。国内独此一份。

其实，这些需求，都是DeepSeek实际跑出来的——训练V3时，团队绕过CUDA，用PTX这种接近汇编的层级压榨H800，为的是省回被制裁掐掉的那部分带宽。

2025年8月，V3.1发布，官方公告写明采用UE8M0 FP8精度格式，针对"即将发布的下一代国产芯片"设计——这是主动修改自家模型的数值格式，去贴一颗还没上市的芯片的最佳性能区间。

三年下来，这家公司干的一直是同一件事：改种子，去将就土地。

如果它自研芯片，相当于把这道函数方向反转——往后，要按种子改地了。

如果它真要造芯，那可以说——它也给自己动了配套的资本手术。6月16日，DeepSeek完成成立以来第一轮外部融资，约510亿元，投后估值近4000亿元。钱的结构比钱本身更说明问题：梁文锋个人出资约200亿元，是最大单一出资方；外部投资人的钱注入他管理的有限合伙，无投票权，锁定五年，不进董事会。

这家公司的底色本来就是慢——幻方年代就自建萤火超算集群，开源整套训练与推理的基础设施组件，几年不开一次发布会……与此同时，乌兰察布数据中心的招聘已经挂出，兆瓦级到吉瓦级的规划都写在岗位描述里。这里面有太多值得细品的东西。

也许，你觉得，读到这里，DeepSeek造芯，像是稳赢。但我恰恰在这里，要踩一脚刹车。

DeepSeek越擅长改架构，它的芯片项目反而越危险。

ASIC的本质，是把今天对模型的全部假设浇进硅片。

但这样的假设，要面对一问多连——

——今天为MLA设计的内存结构，两年后的架构还需要吗？

——今天为MoE铺设的互连，下一代专家路由还走这条路吗？

——押注FP8，推理精度的行业共识会不会再变一次？

——Agent大规模铺开之后，主负载还是长文本生成吗，还是海量短促、反复的工具调用？

这些问题，今天没有人答得上来，所以，技术离芯片最近的大模型公司，恰恰也是架构迭代中最容易闪了腰的公司。

04

智谱想成为的那家公司，还在买芯的路上

把镜头暂时移出中国，看一家算力开销更大的公司。

Anthropic的年化运营收入在2026年已越过300亿美元，全球第二。它至今没有造过一颗自己的芯片。Claude的每一次调用，跑的都是租来的算力：亚马逊数吉瓦的容量承诺，谷歌上百万枚TPU的合作。

尽管，它也在7月初传出与三星接触、探讨2纳米定制芯片，但是官方的回应依旧是那句——由谷歌、亚马逊、英伟达组成的"多元化硬件栈"仍是核心。

提这家公司，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理由：智谱对标的就是它。

"中国的Anthropic"这个称呼，这一年里越叫越顺口。GLM把宝押在编程能力上，Coding套餐一年调价三轮，GLM-5.2登顶编程竞技场之后，连Coinbase的CEO都出来说正在测试它——理由是替换更贵的模型、压低成本。

这条路线图上的每一站，都是照着Claude的路走的。

但是这不是为了对标而对标，我们要搞清楚，对智谱，为什么是Anthropic最值得学？

它卖Coding API这门生意，是一门自动增长、但不需要伴随着销售成本递增的成本结构极佳的生意——开发者一旦进了"好用、依赖、加量"的闭环，需求自己会翻着倍地长——智谱那个27倍，也同样是这个闭环转起来时的声音。

对照之下，智谱现在的主粮是什么？是超过八成收入来自政企客户的本地化部署，项目一单一议，历年前五大客户的名单甚至完全不重合。

交付一单，散一单，来年从头再谈。这就是现实。

一边是利润率被项目制磨薄的旧生意，一边是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自己会长大的新生意——智谱想搬家，谁都看得出来。

但Anthropic的家，有一样东西智谱搬不走。

翻开Anthropic的股东名册：谷歌和亚马逊，既是它最大的芯片供应商，也是它最大的股东。股东注资，算力回流，"买芯片"这个动作内嵌于它的资本循环之中。它可以放心地买一辈子，因为每一笔算力支出，最后都有一部分回流到自身估值中。

造芯对它来说，约等于亲手拆掉自己的融资结构——这就是它谈着三星、嘴上仍挂着"多元化硬件栈"的原因。

智谱想复制Anthropic的商业模式，却复制不了它的资本结构。

它的算力供应商没有一家是它的股东——学Claude学到最后，智谱自然会发现：API生意的利润率，最终由算力成本决定，而Anthropic的算力成本里有股东兜底，智谱却没有。

所以，为了让那个27倍的闭环长期转下去，算力的账必须自己想办法——这才是"评估自研芯片"在智谱财报逻辑里的真实位置。它评估的那枚芯片，与其说是为今天这家八成收入靠私有化部署的智谱准备的，不如说是为一家还不存在的智谱准备的：一家API收入为主、负载攥在自己手里、像Anthropic一样生长的公司。

DeepSeek的账算的是另一个方向。它的商业模式今天就已经是那个形状——C端应用加全行业最低价的API，每一枚token都烧在自己的集群里。

它的问题出在供给侧：英伟达被出口管制隔在墙外；国产算力那一头，路透社的措辞是产能与性能仍有瓶颈。更要紧的是，它的算力供给线与它之间，都没有一分钱的资本纽带。Anthropic的买，有股东关系兜底；DeepSeek的买，兜底的只有下一份订单。

买与造的分水岭到这里就清楚了。当购买内嵌于资本闭环，买是理性的常态，Anthropic是这个解法的最佳示范。

而当购买是一种没有兜底的依赖，造芯从选择题变成时间问题，DeepSeek是这个解。

而智谱是第三个解——它要先从结构上，而非仅仅是风格上变成另一家公司——它的芯片故事，可以提前命名为《变形记》。

05

苗圃只有一个

假设两家都下定了决心，路线图也画完了，其实故事才开始了一小半，接下来的事发生在产能侧——全国能种这种树的苗圃，目前只有一个。

先听官方怎么说。5月15日，中芯国际联合CEO赵海军在一季度业绩会上给出的关键词是满载：产能利用率93.1%，8英寸超满载，12英寸接近满载；供不应求的品类已经涨价5%到15%；客户此刻最怕的已经从价格换成了交期，"愿意锁产能、接受涨价"。谈到扩产，他的口径是先进工艺"适度扩、不激进"。

行业的测算比官方口径直白。有分析估计，等效7纳米的先进产线满打满算，一年能产出约260万颗AI芯片，而国产AI芯片的需求在420万颗上下。存储那头更紧：SK海力士的CEO刚刚预警，2027年可能出现历史上最严重的内存短缺，供不应求的状态或将延续到2030年之后。

队伍前方既有的长约和座位，不必细数。要紧的是，两家从未流片过的模型公司，现在要在同一张排期表前排队了。

这是一场正面的市场竞争。最先撞上的是出价：510亿元是已经到账的现金；对面是港股IPO净筹的41.73亿港元，加一份尚待批准的150亿元科创板计划。代工厂的财务，只认到账的钱。

更深一层，撞在需求的可信度上。代工厂最怕替一次性需求开产能。DeepSeek的负载攥在自己手里，C端应用加上全行业最低价的API，芯片下线当天就能吃满；智谱的负载散在几百个客户机房里，历年前五大客户的名单甚至完全不重合。一张五年量级的采购承诺，谁开得出来，一目了然。

各自还有一张投名状要递。DeepSeek递出去的是UE8M0——软硬件协同的能力，已经用一次真实的格式修改证明过了；智谱递出去的是九块试验田攒下的缺陷认知。

两张牌都是王牌，但牌型不同：一张证明你能把芯片用到极限，一张证明你懂芯片差在哪里。

还有一道所有人都绕不开的题：失败成本。第一版芯片就算点亮了，也可能功耗超标、良率不足、软件栈追不上。真正的造芯能力，指的是第一版失败之后，还有钱做第二版。

在这一点上，510亿是能失败两次还能站起来的钱。41.73亿港元，不是。

这场排队里，恰好很有趣的是，没人能加塞——两家公司背后都有国资的身影——国家人工智能产业基金直接入股了DeepSeek，而智谱的股东名册里坐着一排地方国资——所以，支持在这里不会自动变成产能的配给，它们仍要按市场的规矩出价、锁量、拼交期。

但我觉得，这恰恰是值得庆幸的安排：靠加塞养出来的是温室企业，排队抢出来的，才有韧性。

06

15个月神话的三个前提

其实，最难的问题还在于，造芯这事，真的只能说成败各安天命。

我们看看，没有制裁、不缺产能的美国公司，把一枚芯片从图纸做到机房，究竟要多久。

行业里流传最广的答案是15个月——谷歌第一代TPU从设计概念到数据中心部署的用时，至今被奉为硬件工程的神迹。但这个神迹站在三个前提上：Jouppi领衔的成建制硬件团队早已在位；供应链上没有任何一扇门是关着的；自家机房里躺着现成的海量负载，芯片下线当天就有活干。

此后十年，每一家试图复刻这个神话的公司，都在验证这几个前提。

亚马逊缺第一个前提，它的解法最直接：把以色列的Annapurna整个团队买了下来。团队是现成的，钱是管够的，第一代推理芯片仍然让它等了大约三年——原来15个月里最省不掉的，是把设计、验证、流片、软件栈趟一遍的物理时间。

Meta验证的是更残酷的一条：第一版芯片大概率是学费。它的初代MTIA做出来了，也点亮了，然后基本折在有限的内部部署里，没能扛起真正的负载。从那次失败到它敢喊出"六个月一代"，中间隔了六年。

微软自己也承认，Maia之路"远非顺利"。

OpenAI把三个前提凑得最齐——挖来资深硬件负责人建队，拉上博通做设计后端，还用自家模型加速芯片设计——从建队到Jalapeño发布，依然用了约三年。九个月的流片周期确实创了纪录，但托着这个纪录的，是台积电的产线。

台积电，就是所有这些故事共用的那块地基：全球约92%的7纳米以下先进AI芯片出自它手，TPU、Trainium、Maia、MTIA、Jalapeño，一颗不落。美国十年造芯史验证下来，团队可以买，失败可以熬，唯独这块地基没有替代品——而它恰好是中国这两家新玩家唯一没有的东西。

The Information给智谱的时间表是"两年以上"。放在这排先例旁边，这是一个乐观的下限。标题那个问题的诚实答案是：2028年之前，谁都拿不出能规模部署的芯片。

尾声

青苗已经卖出了价钱

树在2028年之前不会成材。那么，两条消息为什么偏偏在此刻出现？

看用法。智谱的消息，落在150亿元科创板募资的定价窗口里，市场当天就付了约9.9%的款。而这份预期里其实报了两样东西：一枚是芯片，另一枚是那家还不存在的、API收入为主的新智谱——市场真正在给后者定价。这块田的生意，本来就是按节气发布消息、按消息给预期定价，这一次，只是报得比往常更远。

DeepSeek的消息，是路透社替它说的，它自己一个字没讲。消息落地的位置在别处：与供应商的谈判桌上，多了一枚筹码；芯片人才的市场上，多了一个信号——非公开渠道挖人这件事本身，就是说给全行业听的。

同一条新闻，一家拿去定价，一家拿去议价。芯片还不存在，功效已被提前兑现。

树还没抽条，青苗已经卖出了价钱。

至于两年后谁真能把树种活，此刻下注都嫌早。山上已经栽了一打国产芯片——昇腾、寒武纪、昆仑芯、平头哥、壁仞、沐曦、摩尔线程——这么多树都还没长成，凭什么还需要你这一棵？

能答上这个问题的公司，才配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