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创新 | 在焕新中持续凝聚地方意义

历史街区的更新归根结底是城市在存量时代对地方记忆的一次续写。我们最终要找回的从来不是静止的历史标本，而是那些在日常中不断被唤起、重述与共享的集体记忆，是人与空间之间生生不息的情感联结。

原文 ：《在焕新中持续凝聚地方意义》

作者 |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 马晓悦/教授 孙雯/工程师

图片 |网络

城市发展已由规模扩张的增量时代迈入存量提质、内涵驱动的高质量发展新阶段。作为城市文脉的物质载体与集体记忆的空间载体，老街区承载的早已不只是历史遗存，更是连接过去与当下、沟通个体情感与城市精神的重要场域。它保存着城市的空间肌理，也沉淀着代际相传的生活记忆与文化认同。

然而，在城市更新持续推进、历史文化保护日益受到重视的今天，老街区的再生与活化并非没有隐忧。一些更新实践过度追求视觉奇观与商业效应，导致历史空间被简化为消费场景，地方叙事被流量逻辑裹挟，鲜活的日常生活逐渐退居幕后。原住民的生活体验与精神需求往往让位于展示、打卡与观光。于是，街区的物理形态虽得以焕新，其所承载的地方意义却在改造中悄然流失。

空间可以被快速更新，但地方感难以复制。地方意义的延续、集体记忆的传承，以及城市公共精神的重建，皆系于此。当我们把目光从物理空间的修缮焕新，真正投射至日常生活的延续、地方叙事的建构与数实空间的深度共建，老街区方能从仅供消费的“景观空间”回归承载集体认同的“记忆之场”，在文脉赓续中滋养城市精神生活，为高质量发展积蓄更深厚的人文力量。

空间向地方回归

老街区更新的演进折射出城市空间价值认知的深层转向。早期更新多以经济增长和消费激活为导向，通过建筑修缮、业态包装与场景营造，将老街区塑造为城市文旅地标。这种模式在激活空间活力的同时，容易陷入形式化更新的误区：街区逐渐成为面向游客的展示性场域，公共服务让位于商业逻辑，原住民的生活空间被不断压缩，邻里交往的日常场景随之消解，老街区赖以延续的生活气息与记忆脉络也在商业化浪潮中悄然退场。

近年来，随着城市更新理念不断深化，其重心正由物质修缮转向文化延续与生活重建。经历了从“大拆大建”到“微改造”，再到“有机更新”的演进，老街区保护已不再止于保存建筑形态，而是更加重视空间肌理、生活方式与社区关系的整体延续。以杭州小河直街为例，更新过程中通过完善基础设施、优化公共服务，并鼓励原住民回迁，使传统生活方式得以延续。如今，街区既保留了运河沿岸的日常烟火，又引入了与社区气质相协调的文化业态，在历史文脉与现代生活之间实现了有机衔接。

“地方”是充满意义的“空间”。老街区之所以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并不只在于保存了多少历史建筑，更在于它能够持续凝聚地方意义。尺度宜人的街巷、生活化的业态布局、便民共享的公共空间，共同构成了居民日常交往与情感联结的基础。在这一过程中，地方认同在生活实践中不断生成，集体记忆在代际互动中持续传递。老街区真正需要保护的，不只是可见的建筑遗存，更是那些在日常生活中不断被讲述、被体验、被认同的地方意义，是“消费景观”向“生活场域”的回归。

老街区集体记忆的媒介转译

在城市现代化进程中，老街区的珍贵不仅在于保存了青砖灰瓦和历史建筑，更在于它是城市记忆沉淀、延续与再生的重要媒介。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指出，空间并非中性的物理容器，而是在社会实践中不断被赋予意义的文化存在。尤其是承载日常经验、情感认同与生活记忆的“表征性空间”，构成了集体记忆最重要的依托。老街区正是这样一种“活的空间”：它通过街巷肌理、建筑形态和生活场景，将地方历史、社会关系与文化经验持续铭刻于城市之中。

然而，在一些更新实践中，老街区保护仍停留在符号复刻的层面。仿古立面、传统装饰、文化标签被大量复制，看似延续了历史风貌，却往往剥离了其原有的生活语境和文化内涵。结果是，街区保留了“旧”的外观，却失去了“活”的灵魂；呈现出的是相似的历史景观，而非独特的地方记忆。地方感也因此在同质化改造中不断被稀释。

老街区真正的活化，关键在于实现集体记忆的媒介转译。作为“记忆之场”，它的价值不在于静态封存过去，而在于将地方历史、民俗传统和生活经验转化为可阅读、可体验、可传播的叙事文本。通过挖掘口述史、整理地方典故、复原生活场景、活化非遗技艺，把零散的历史碎片整合为连贯的地方叙事，让街巷、建筑和器物都成为记忆的载体。从北京杨梅竹斜街到广州永庆坊，从西安大华·1935到郑州记忆·1952，实践表明，当城市文化遗产、地方特色气质与当代生活有机融合时，老街区便能够在具身体验中唤起居民的身份认同与情感归属。

由此可见，地方叙事的建构必须坚守原真性与在地性。摒弃符号化的堆砌与机械化的复制，尊重街区独有的历史脉络、人文气质与居民记忆，让文化遗产真正融入当代日常，持续生产和传播城市的公共叙事，让老街区在现代化发展中成为城市精神的具象表达，为居民提供稳定的情感依托与记忆归属，推动城市精神文化生活从表层消费走向深层浸润。

“线下空间活化”与“线上意义共建”协同

数字技术的全面渗透为老街区的记忆传播与意义建构开辟了新的空间。一方面，社交媒体、短视频、城市漫游等传播实践，让普通民众尤其是青年群体成为地方记忆的重要书写者。通过拍摄、分享、评论和二次创作，他们将老街区的历史风貌与生活气息转化为数字内容，在日常参与中重塑地方认知。西安顺城巷、厦门沙坡尾、重庆山城巷等地，正是在这种自发传播中形成了多元共生的地方叙事。另一方面，官方主导的技术再现也在不断拓展历史体验的边界。西安城墙AR导览、苏州平江路数字孪生街区、北京南锣鼓巷虚拟漫游等实践，通过沉浸式技术还原历史场景，让消逝的生活方式得以重新被感知。城市记忆因此不再只是单向输出，而是在多元主体的共同参与中被持续激活、共享与延续。

与此同时，数字传播也带来了新的挑战。算法偏好往往强化视觉奇观和流量逻辑，容易将老街区简化为“网红打卡点”，使深层历史、生活肌理和地方精神被表层景观所遮蔽。碎片化传播还可能割裂地方叙事，导致真实的生活经验被消费化表达所替代。若仅停留在形式再现和视觉复刻，数字化非但无法深化地方认同，反而可能进一步稀释地方感。

因此，数字赋能的关键不在于“再现”本身，而在于推动文化“再生”。这意味着，数字技术要服务于历史的生动呈现，更要服务于地方记忆的延续和当代生活的连接。一方面，我们可借助XR、数字孪生等技术拓展老街区的体验边界；另一方面，更应鼓励居民、青年和社区共同参与内容生产，让生活故事、家族记忆和社区历史成为数字叙事的重要内容。只有实现“线下空间活化”与“线上意义共建”的协同，才能让数字技术真正成为记忆传承和文化创新的工具，推动老街区从数字再现走向文化再生，为城市文脉赓续、文化魅力彰显和人民生活福祉提升注入持久动力。

空间作为记忆媒介的生命力，不在于对过去的精确复刻，而在于它能在当下唤起人们的情感共鸣。老街区的更新归根结底是城市在存量时代对地方记忆的一次续写。我们最终要找回的，从来不是静止的历史标本，而是那些在日常中不断被唤起、重述与共享的集体记忆，是人与空间之间生生不息的情感联结。

当烟火气与时代感共生，当历史与生活交融，老街区便不只是被保存的空间，而且是城市安放记忆、寄托认同的精神原乡。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09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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