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宝珍：60岁闯荡时装周，人人都值得拥有自己的舞台

在当下社会默认女性退休的年纪，60岁的曾宝珍选择作为模特行业新人闯入竞争激烈的时尚圈。这一次，她要牢牢握紧手中的人生方向盘。站在T台上的她，想让全世界的人知道：“人人都不应放弃寻找自己的舞台”。

曾宝珍：暗红色真丝衬衫 Chanel

钟意：和田玉耳饰 Khemia

钟妍：柳叶连衣裙 Samuel Guì Yang

作为唯一一位来自中国香港的模特，年近六旬的曾宝珍（Christina Chung）在今年1月受邀在巴黎时装周为Chanel高定走秀。在当下社会默认女性退休的年纪，她选择作为行业新人闯入竞争激烈的时尚圈。

粉色连衣裙 Samuel Guì Yang

白色衬衫 COS

“我一直都知道妈妈个高型靓，生来就是模特的样子。”曾宝珍的女儿之一钟妍亦是模特，签约一家台湾模特经纪公司后，常常向公司推荐妈妈。2024年11月，曾宝珍为Miu Miu走了人生中的第一场秀，从而正式出道。那天的T台不长，她发觉自己走得轻松，表现也很好，本没有太多欲望去当模特，忽然充满了自信。接下来，扑面而来的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58岁的她签约经纪公司，陆续开始在秀场亮相。

今年1月，Chanel高定秀开幕前三天，曾宝珍突然接到经纪人的消息：“你现在可以去机场吗？”她干脆作答，“当然”，转身跟先生道别，便拎着行李箱飞往法国。到达巴黎的第一件事是试装，当她穿上那条兼具东西方风情、与其气质相称的黑色露背裙，创意总监Matthieu Blazy及工作人员忍不住鼓掌赞叹。“整个过程都很梦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心情，我是唯一一位代表中国香港的模特，这样的经历既荣幸又特别。”而Matthieu Blazy早前在采访中说得直白，“超龄模特有生活，有阅历，她们看过世界，能为服装带来完全不同的维度。”

真丝夹克 Schiaparelli

暗红色真丝衬衫、黑白色格子斜纹软呢半裙、

红色高跟鞋 均为Chanel

黑色斜纹软呢外套、黑色羊绒上衣、

黑色斜纹软呢半裙 均为Chanel

钟妍&钟意：图案斗篷 均为Valleyouth

曾宝珍：麂皮连衣裙 Tod’s

出道不足两年，曾宝珍迅速在这个一贯以年轻为主流叙事的时尚行业里崭露头角。她四度登上Chanel的秀场，女儿钟妍、钟意谈及此处，都发出了羡慕的笑声：“这是每个模特的梦想。我们知道她一定会成功，但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快。”但如果了解曾宝珍的一生，就会知道，这份成功因种种原因被推迟了好多年。直到58岁，她才把人生的主线从家庭切换到了事业，但也正因为开始得如此之迟，她的成功，有了格外的分量。

真丝夹克、长裤 均为Schiaparelli

“我的经历太多了，现在什么都不怕”

曾宝珍生于一个从潮汕移居香港的多子女家庭，作为最小的女儿，在重男轻女的阴影下长大。16岁那年，频频遭受家暴的她主动逃离了原生家庭，她在不同的地方借住，进入传呼机公司勤工俭学赚生活费。18岁时，她在银行上班，TVB 老板娘方逸华是客户之一，对方想推荐她参选香港小姐。同时，不乏摄影师、经纪人邀请她当模特。出于好奇心，曾宝珍短暂接触过一段时间后，便婉言谢绝了这类邀请，“那时候，我没有一点自信面对镜头，而且我觉得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来养活自己。”那时的她，还离童年太近，被压抑、挤压的经历束缚着她的野心，对一个温暖家庭的渴望远远超过在舞台上建立一个王国的欲望。

钟意：碎花连衣裙、长裤 均为M Essential

曾宝珍：抹胸连衣裙 M Essential

钟妍：碎花上衣、半裙 均为M Essential

好在，职业发展还算顺遂。迈入二字头后，曾宝珍开始穿着高级套装，出入香港中环上班，在一家大型德国银行驻港的代表处，担任行政经理，而丈夫正在创立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一切看似苦尽甘来。入职9个月后，曾宝珍发现自己怀孕，老板对此不满，随后，她遭遇了职场歧视性裁员。她有过不忿、不甘，自认没有做错。当时家中无人帮忙照顾小孩，她又向来事事亲力亲为，交付给帮佣照看又不放心。随着丈夫的事业逐渐起色，种种因素叠加，她决定退回家庭，将自己安放于母职的角色中。然而，她的心中始终觉得：“我不甘心只是待在家里，虽然很疼小孩，但相信应该有一天可以从头再来我的事业。”

只是曾宝珍没想到，先后诞下七个女儿后，她在家里待了29年当主妇，几乎在践行传统社会脚本的叙事——成为旁人的女儿、妻子和母亲。这期间，她并非没有尝试重返职场，短暂与朋友做过猎头公司、海外升学顾问后，又因放不下成长中的女儿，选择放弃。

黑色斜纹软呢外套、黑色羊绒上衣、黑色斜纹软呢半裙、

红色高跟鞋 均为Chanel

30岁出头时，曾宝珍开始练开车，停得一手好车。丈夫跟客户应酬喝酒返家、女儿们上学或外出，她都要一个个接送。“我每一天都很忙的。一直以来都是我做他们的司机，老公给我取了个花名‘飞车珍’，因为我随传随到，开车技巧好，会在限速的范围里开快车。”方向盘虽然在她的手里，但在漫长的岁月里，属于她的人生快车常常忙于奔赴他人的目的地。

但曾宝珍从未放弃过自己。父亲曾不惜暴力阻止她上学，她说：“我很小意识到读书非常重要，学好英语，长大后可以赚多点钱。不管怎么打我，我都没有试过放弃，因为我觉得我要做的事情是对的。”婚后几次尝试工作，又不得不因家庭而放弃，她说：“我还是很有野心的，但我并不着急，一点没觉得自己老了，我没有退化。”

钟妍&钟意：图案斗篷 均为Valleyouth

此次与曾宝珍一同拍摄大片的女儿钟妍、钟意在采访中长谈，她们从小就看见妈妈始终紧紧绷着那根属于自己的线。

非典肆虐时期，停工停学的香港街头空空荡荡，曾宝珍独身去空无一人的公园里跑步，她告诉自己：我需要有一个好身体才能照顾好女儿们。一开始，她只能跑20分钟；一周之后，便能跑上一小时，自此，她坚持每天跑十公里，一跑就是二十几年。直到前几年，她担心膝盖受伤，才将跑步改为游泳40分钟——其实她怕水，曾两次溺水，但又跨越了这道心理障碍的门槛。接受采访这天，曾宝珍刚结束海外出差，凌晨返港，她仍然会在睡五个小时后照常起床去游泳。有时候，她会在游泳之后吃一顿丰盛早餐，稍作休息，再去健身房做力量训练，或练习瑜伽、普拉提、跟朋友打羽毛球。她说：“我知道只有我身体好，才可以照顾我的家庭。现在老了，我也要坚持，如果我不健康，会带给家人负累。”

钟意：碎花连衣裙、长裤 均为M Essential

曾宝珍：抹胸连衣裙 M Essential

钟妍：碎花上衣、半裙 均为M Essential

长期的运动习惯，雕刻了曾宝珍身上的八块腹肌和挺拔的身姿，而人人赞道她在秀场上的优雅，其实早在她站上T台之前，就已经在日常中养成了。那些年，开家长会时，女儿们强烈意识到，“妈妈身上有着惊人的美丽”。钟妍说：“别的同学家长可能不会那么注重穿搭，但我的妈妈一出现，很多人会忍不住回头看她。”钟意则说：“我妈妈一直散发着一种安静、从容的美丽和优雅。”

条纹针织镂空吊带、长裤 均为Maje

“我一直在学习做最好的妈妈。”曾宝珍说道。她疼爱自己的小孩，给每个女儿添置新装，绝不会让妹妹穿姐姐的旧衣服。在钟妍、钟意的记忆中，妈妈对美看起来并无特别兴趣，曾宝珍听到笑了笑，说：“谁会不爱美呢？香港物价不低，资源有限，我只能把钱花在女儿们身上。”那些年里，她爱穿设计简约、舒适的衣服和牛仔裤。某些时刻的曾宝珍，又会流露出睿智的一面。钟妍曾遇到突然被裁员的挫折，内心充满自我怀疑，求职时不敢要求更高的薪水。她带着女儿去了一家昂贵的餐厅，用直接又温柔的方式告诉女儿：“你应该习惯这样的生活，这就是你该过的生活，之后的人生也要这样。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麂皮连衣裙 Tod’s

而当被问到“如果剥离母亲、妻子等身份标签，只用一个词来形容你，那会是什么”，曾宝珍毫不犹豫地回答：“坚强。我的人生就是很坚强的。我一直坚持，要活得精彩，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解决。如果我脆弱，不会活到这个年纪。”

倒时序人生，

驶向属于她的未来

今年5月，首尔，凌晨时分。曾宝珍和同伴一块去街头的便利店，她们刚为Chanel高级手工坊大秀走完秀。跟女儿年纪相仿的模特递给曾宝珍一碗泡好的韩国拉面，这是她第一次在便利店吃泡面。倒不是为了维持身材，仅仅是因为生活中好像永远有等着她去做的事，在深夜的便利店跟同伴一边聊天、一边吃泡面，给彼此拍下了许多照片，这在之前是一种没有机会体验的享受。这是她在这场首尔大秀中最想要珍藏的时刻之一。

钟妍：编织宽檐帽 Dior；白色连衣裙 Prada

曾宝珍：羽毛连衣裙 Victoria Beckham；

白色半裙 Bihan Lin；珍珠项链 Chanel；

白色高跟鞋 Qiuhao

钟意：蓝色连衣裙 Miu Miu；红色高跟鞋 Prada

第一次作为模特被看见后，曾宝珍开始逐渐收获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声音。身边的朋友了解她早年经历的并不多，她毕竟不是那种会拉着朋友诉说心酸往事的人，但在看到媒体报道后，朋友纷纷发来消息说，“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走在街上，也常会碰到陌生人跟她打招呼，感谢她的经历给自己带来的激励。她感慨：“以前做妈妈，女儿尊重我；做太太，是丈夫一个人支持我。但现在，我可以代表成熟女性释放信号——不要被年龄限制自己。她们对我的尊重是不一样的。”

群青蓝色纹理质感紧密丝织物连身裤 均为Hermès

感受到这样的认可与爱意，会让她在回望人生时遗憾没有早点选择另外一条路吗？如果人生重来一次，曾宝珍会在 18 岁那年选择去做模特吗？对此，母女三人的回答都是：不会。“务实”的理念牢牢嵌在这个家庭中，即便走出不同寻常的、倒时序的人生之路，曾宝珍仍然认为，稳定是非常重要的，女儿们也深受影响。钟妍大学念电影专业，却坦言自己对当初的决定有些后悔，认为应该先解决好生存问题，再寻求艺术上的发展空间。钟意选择法学专业，同样是出于稳定的考量，认为自己可以兼顾法律和时尚，“我觉得人可以同时认真做好两件事。”而曾宝珍年轻时渴望得到的温暖家庭，切切实实在这几十年里实现了，这给了她难以计数的幸福与爱。更重要的，是钟妍所说的：“她现在传递出去的力量和意义，比她年轻时就成为模特，更为珍贵。

柳叶连衣裙、披肩 均为Samuel Guì Yang

流苏挂坠 Blott

钟妍：象牙色亚麻条纹无袖连衣裙 Bimba Y Lola

钟意：碎花连体衣 Shushu/Tong

木髓游猎头盔草帽 Hot Holy Heart

这份意义在24岁钟妍身上的体现是：她从 3 岁开始学芭蕾，一直到 19 岁因疫情中止。过去几年，她几次想要重拾兴趣，却担心长久不跳身体僵硬而没有行动。看到妈妈重新走上 T 台，让她确信自己应该重新开始。“看到妈妈可以在这个年纪开始一份新的事业，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提醒——年轻的时候没有开启某些事情，不代表现在不能做。”

羽毛连衣裙 Victoria Beckham

珍珠项链 Chanel；流苏挂坠 Blott；

真丝夹克 Schiaparelli

曾宝珍说，她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在台上是否足够美，也从不掩饰自己的皱纹与白发。几年前，她开始长白头发，但从来不染——“白头发反而能叫别人知道我这么努力活到现在，是智慧的表现”——并打算开始写自传、为自己的60 岁生日开一个大大的派对，她在意的是，她要站在台上，让全世界的人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还可以建立这么好的事业，这可以启发那些曾经为家庭牺牲、舍弃了事业、到了一定年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女性相信：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强项，在任何年纪都可以发挥自己的本领。不是人人都要做模特，但人人都应该不放弃寻找自己的舞台。不要给你的年龄绑住，继续努力，追你的梦。”

流苏连衣裙 Xu Zhi

宽松长裤 M Essential

黑色高跟鞋 Loewe

现在的曾宝珍依然喜欢开车，喜欢把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感觉。前段时间，她要去广东番禺完成一次拍摄，决定自己开车前往。那一天，她开着喜欢的车，车里没有旁人。她设定了自己的目的地——只要还能走路，就要继续做模特，继续在国际时装舞台上走秀。

监制：刘冲 Rocco Liu

制片人：张静 Mia Zhang

摄影：Kin Chan Coedel

编辑：许璐 Xu Lu

造型：杨艺 Yang Yi

执行造型：魏天癸 Kuei Wei

模特：曾宝珍、钟妍、钟意

化妆：梅少波Mei

发型：翁煜炜 Yuwei Weng

撰文：陈溪

制作：郭月女 Summer Guo

执行制作：Ashley Lee

摄影助理：Yz

灯光协助：Bo

时装助理：点点、Timi、Liya

美甲：Nana

制片助理：Zoe

设计：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