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语:7月17日,《延安日报》刊发本人怀念登山英雄侯生福的文章。现予以转载,并附上珍贵照片,以寄追思,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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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了三个世界第一的人悄然走了
2024年9月25日侯生福走了。
一个人一生,创造一项全国第一都很难,侯生福创造了三个世界第一。这是我们延安人的骄傲,更是洛川人的自豪。今年6月到洛川,才知道侯生福已经不在了。我感到突然,感叹岁月无情,人生实在是太短暂了。当时是在县文联组织的文学讲座会上演讲。我伤心落泪,惹得县里五六十位文友不少人也都伤心落泪。我当即提议大伙起立,为英雄默哀一分钟。大家一同起立致哀,场面很是肃穆。大家都是发自肺腑地怀念英雄。
侯生福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有人大言不惭地说,“在生死考验面前,道德是没有力量的”。这话在侯生福的事迹面前显得多么荒谬!他是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同队员一道舍生忘死创造了足以提振国威的三个世界第一。连周总理都为他热烈鼓掌。第一是从喜马拉雅山北坡登上珠穆朗玛峰的第一个汉族队员。第二他是世界上首先在珠峰上拍照的中国人。第三是为登顶的女队员潘多做了人体心电遥测图,留下了人类在珠穆朗玛峰顶峰上做的第一份,也是唯一的一份心电图。这三项世界第一,跨越了体育、新闻通讯和医学三大领域。所有的一切,动力来自渗透到灵魂深处的家国情怀。
“宁可前进一步死,绝不退后半步生”
“宁可前进一步死,绝不退后半步生”,这大概不是侯生福最先讲出的一句话,但他却用非凡行动践行了这斩钉截铁的名言。“宁可前进一步死,绝不退后半步生。”侯生福讲这话是在1975年5月登顶珠峰最后一个营地。当时他痔疮破裂流血不止,体温居高不下、伤口疼痛钻心。队医检查后劝他留下来卧床休息。他却咬紧牙关,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了这句话。当时的位置是海拔六千米。也就是说还有最后两千多米才能登顶。可这两千多米,每一米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后退。”他暗暗对自己说。这是真正的生死考验。从1960年开始,侯生福接受高原登山训练已满15年。他是1958年从故乡洛川入伍的高原兵。两年后国家登山队在部队选人。他所在的团只挑选他一人,真正是千里挑一。在这十五年里,不少队友被淘汰了,有的倒在登山训练途中。他却一如既往,咬牙挺过来了。这是脱胎换骨的十五年,也是锻打钢铁意志的15年。侯生福由一个青涩的青年,成长为称职的登山运动健将。这是怎么实现的?过程就像一场梦。这期间经历了多少磨难?他自己早已说不清。在他的记忆中,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考验,都过得很艰难。正因为如此,才锻炼出他超越常人的意志与铁骨。由二十出头到三十五六岁,他舍家撇业,牺牲了许多,也得到不少。这期间他先后登上珠峰周围好几座海拔六七千米高的雪峰。而这一切,都是在为登上珠穆朗玛峰做准备。他也不只一次亲眼看到多名队友倒在冲顶的路上。五千米以上即是生命的禁区。国家登山队,能够有可能登顶的也就眼前9人了。除了他,全部是藏族队员。他的痔疮异常严重,已经强忍好几天了,但他咬牙默默硬挺着。他深知这个冲顶突击队,不能没有自己。在此之前,新华社派来负责与大本营通讯联络和拍照的年轻记者就在昨天永远倒下了。当时攀登到接近六千米时,小伙子脸色铁青,气喘得厉害。侯生福担心地问:“你行吗?”回答说:“能行,”他说完头一歪,人就倒下去了。侯生福含泪默默地拿过他背负的摄影和通讯设备继续前进。在六千米高度,人会感到身体像一个吹胀的气球,仿佛随时都可能炸裂。
根未断,魂不散
那天的文学讲座,主题是“寻根、铸魂”。侯生福,他从黄土地里来,又化为土塬上一掬黄土。他以不同凡响的业绩,尽到了一个生命的责任。一棵大树倒下,它的根和魂应该还在。侯生福,他的音容笑貌,更加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在他的故乡土基原上矗立着一座千年古塔,名叫万凤塔。那天,当我站在古塔之下,就又想到了侯生福。“人事有更替,往来成古今”。侯生福的根在洛川土基,魂在珠峰之巅。他以一生的奋斗足迹,连通了天空和大地。他是活出大意义、活得通透的人,是把根与魂真正打通了的人。这样的生命是不朽的。
初次见面他给我的印象是勤劳质朴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随行署专员高树岐到洛川调研。了解到当地有位同志曾经登上过珠穆朗玛峰,我就拜会了他。谈起登山过程,侯生福很是兴奋。但他谈的多是别人,是受伤的队友,却很少谈及自己。他当时刚由国家登山队转业回来不久,只是县体委一名普通职工。他身材高挑,步履矫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专业运动员。他言语谦和,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他当时正在埋头扫院,一点也不像个多次受到中央领导接见的功勋登山英雄。此后多年,我以市政协主席身份到洛川调研。同样在县体委院子再次见到了侯生福。当时看到他又在埋头扫院,这让我想到他的勤劳质朴是一贯的。这更加使我强烈意识到,侯生福是个品质高尚的英雄。这一回,侯生福拿出当年登载他们登顶照片的《人民日报》。他挨个介绍,人头点完了,却没有他自己。我失望地问你在哪里?他说我负责给大家拍照嘛。讲这话时,他显得异常自豪。他给我的第二印象是忠厚踏实。我就想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登上世界屋脊。我同侯生福的友谊由此开始。以后他担任了市政协委员。我们交往就多了。2021年,82岁的他当选全国优秀共产党员。赴京领奖时在天安门广场留了影。我在网上看见,收藏了他的这张照片。这令我感到高兴。为他登顶没有留下影像的缺憾减轻了,心中得到了极大宽慰。如今他走了,想到当年我与侯生福交往的点点滴滴,心中不胜感慨。当年每次到洛川我都要见他。他每次来延安,也都来看看我。一次得知他的登山鞋还在。我想看看,他带来了,我看后,没料到当晚被贼偷了。很可能是有人想收藏吧,我请公安很快找了回来。生福是个厚道老实人,登上峰顶,报纸发表的照片中却没他。我说为啥不让别人再拍一次。他说当时装备很差,天气瞬息万变。人在峰顶多待一秒钟都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照完相就立即下撤。他说这话很平静,没有显出丝毫的遗憾。我理解他,也感到了惭愧。生福的确是一个高尚纯粹的人,是值得尊敬和学习的。
如今,一个对国家和民族有过特殊贡献的激情四射的陕北硬汉,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走了!他以青春热血,以不同凡响的业绩,完成了一个生命的责任。战士、登山运动健将,登山队教练、知名的社会活动家和优秀共产党员,他以勤恳奋斗的一生,创造了生命的完美。如同一株根植黄土高原,花开雪山冰峰的雪莲,年年花开,岁岁荣光。
“做好一片绿叶,是我一生的荣光”
“做好一片绿叶,是我一生的荣光”,一次见面,侯生福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令我深受感动,也影响了我的人生。那情形至今历历在目。那天谈起登山,侯生福情绪格外兴奋。但他谈的还是队友。“由于低温、缺氧和大风,登山队在攀登途中遇到了巨大挑战。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头一次雾大迷了路,没能登顶。紧接着第二次登山队副政委邬宗岳,也是第一突击队队长牺牲了。我记得很清楚,他是在海拔8500米左右,为拍摄登顶的镜头,解开结组绳失足滑坠壮烈牺牲,遗体至今未能运回。”侯生福说到此,眼睛湿润了。“夏伯渝在海拔7600米处,将睡袋让给丢失睡袋的队友,导致双腿严重冻伤,后不幸截肢。普布在海拔7790米进行重力测量时抹下手套操作仪器,导致双手严重冻伤,四根手指被截。随队指导王富洲,在1960年那次攀登第二台阶时,就因长时间搭人梯,双手严重冻伤截了肢。1975年这次仍然坚持攀登。……这些前辈,都是我的榜样。老队员贡嘎巴桑,带着伤病,路上多次晕倒,但最终还是坚持登顶。部分年轻队员,如昌措、桂桑等,因严重冻伤或体力不支,被迫在海拔8600米或8200米处下撤。”侯生福谈起队友的情况总有讲不完的故事。这就是英雄的风采,他们的胸襟如同大海。即使离开人世,精神必将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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