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说法：高管明知借款人还不上钱仍协助发标，是否构成共同犯罪？

甘海滨律师

【裁判要旨 】

二审法院认为，全案行为均应定性为集资诈骗罪，核心在于非法占有目的认定与共谋关系审查。

其一，非法占有目的的穿透认定。大额借款人募集的资金未用于生产经营活动，或与募集规模明显不成比例；其明知盈利能力无法覆盖全部本息，仍长期、反复通过虚构借款人信息、虚构资金用途、发布虚假标的方式骗取投资款，归还本息主要依靠借新还旧。上述事实直接对应司法解释中“集资后不用于生产经营活动”“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大量骗取资金”“归还本息主要通过借新还旧来实现”等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情形。各被告人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均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全案应定性为集资诈骗罪。

其二，P2P平台与大额借款人共谋的认定。公司实际控制人、高管明知平台不具备盈利能力，大额借款人长期、反复借新还旧，资金链必将断裂，仍大肆伙同大额借款人虚构借款人信息、发布虚假标的进行欺诈借款；在金融监管机构发出整改意见后，以虚假公司借款代替虚假个人借款进行虚假整改；在大额借款人怠于借新还旧时，主动帮助其发布虚假标的以延续骗局。上述行为表明，平台方与大额借款人主观上具有骗取投资人钱款的共同故意，客观上实施了以诈骗方法非法集资的共同行为，构成集资诈骗罪的共谋共犯。

【案件基本信息】

1. 裁判书字号：(2023)新刑终8号刑事判决书

2. 案由：集资诈骗罪

【基本案情】

被告人李某某为向社会融资，与被告人张某某、陈某、桑某等人，于2014年12月17日成立金融公司。金融公司在未经有关部门批准从事金融业务的情况下，于20 15年2月委托制作网站平台(以下简称“某平台”)并上线运营。金融公司于2016年至2017年先后成立并实际控制9家子公司。金融公司违反国家金融管理法律规定，通过网络、微信公众号、 APP (手机应用软件)等途径向社会公开宣传，由金融公司及9家子公司分别在各自负责区域收集有资金需求的借款人资料，并在“某平台”发布借款标的公告，以承诺高息(10.8%~15%不等的年化利率)为诱饵，向社会不特定群体募集资金。被告人赵某、张某某、陈某、桑某、韩某、被告单位咨询公司等大额借款人，以他人名义或他人公司名义在“某平台”发布虚假借款标的，在无法归还借款时，继续发布虚假标的进行借新还旧。为控制后期虚假标的所募集资金用于归还之前借款，金融公司通过委托收款方式，将募集资金存至公司员工或其他关联人员银行卡为公司设立资金池。

经审计，金融公司及其实际控制的9家子公司在2014年12月17日至案发，通过“某平台”非法募集资金累计351319万余元，造成集资参与人损失47783万余元。

2014年12月至2017年7月28日，被告人李某某为金融公司实际控制人；2017年7月29日至案发，被告人张某某为金融公司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2014年12月起担任金融公司总经理)。被告人王甲、张某、郭某分别担任金融公司信贷风控部总监、市场部总监、运营部总监，分别负责借款人资质审核、发标、催收业务、宣传推广、客户服务、网站运营维护、数据整理、对接存管方等工作。被告人王乙、张某、白某涛分别担任相关大额借款人的客户经理，负责上述大额借款人的建标、发标、催收及维护等工作。被告人韩某于2015年6月入职金融公司市场部，2016年4月任某公司法定代表人、总经理。

【案件焦点】

公司实际控制人、高管在明知大额借款人长期、反复借新还旧的情况下，仍然大肆伙同大额借款人在P2P 网络借贷平台上虚构借款人信息、虚构资金用途、发布虚假标的进行欺诈借款的行为如何定性。

【法院裁判要旨】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人张某某等13人、被告单位咨询公司违反国家金融管理法律、法规，收集借款人资料在平台发标，承诺高息作为回报，以公开让社会不特定群体在“某平台”投标的方式吸收资金，14名被告人及被告单位均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且系共同犯罪；被告人张某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诈骗方法进行非法集资，其行为还构成集资诈骗罪。据此，以被告人张某某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集资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00万元；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分别判处其他12名被告人三年至七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及5万元至10万元不等的罚金；判处被告单位咨询公司罚金50万元。一审宣判后，张某某等8人提出上诉。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各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原审被告单位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诈骗方法进行非法集资，数额巨大，其行为均构成集资诈骗罪。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审判程序合法。但定性有误，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中上诉不加刑原则的规定，并结合各上诉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对相关上诉人的刑期不予改判加重。

据此判决：

一 、维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新01刑初 26号刑事判决第十五项，即在案扣押、冻结款项分别按比例发还集资参与 人；在案查封、扣押的房产、车辆、股权、物品等变价后分别按比例发还集 资参与人，不足部分责令本案被告单位、被告人继续退赔并按照同等原则分别发还；

二 、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新01刑初 26号刑事判决第一项至第十四项各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定罪、量刑部分；

三 、各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等13人犯集资诈骗罪，分别判处三年至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及5万元至50万元不等的罚金；原审被告单位犯集资诈骗罪， 判处罚金人民币50万元。

【甘海滨律师案件评析】

本案是P2P领域“平台方+大额借款人”共谋欺诈的标杆案例，二审将一审认定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全案改判为集资诈骗罪，核心厘清两项裁判规则：

一是，非法占有目的的认定需穿透形式看实质。仅“借新还旧”不直接推定非法占有，但本案中大额借款人所募资金未用于生产经营，多用于放贷、偿还个人债务、购房，且明知盈利能力不足以覆盖本息，仍持续虚构借款人信息、发布假标续命，完全符合《非法集资司法解释》列明的“集资用于经营与规模明显不成比例、明知无归还能力仍骗资、借新还旧”等非法占有推定情形，不再以非吸轻纵。

二是，P2P平台与大额借款人的共谋无需书面协议。只要平台实控、高管明知大额借款人长期借新还旧、资金链必然断裂，仍主动配合造假标、监管整改时换假主体继续发标、甚至帮借款人续命扩大集资范围的，即构成共谋，不再以“信息中介”为由脱罪，全链条按集资诈骗罪追责。

二审适用上诉不加刑原则未加重被告人刑期，但定性从非吸升格为集资诈骗，既体现对P2P复合型欺诈的从严打击，也严守程序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