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AI繁荣”——美民众缘何抵制家门口建AI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堪称现代信息技术的心脏，为AI企业提供了关键的算力支撑，是数字社会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然而，随着新建数据中心蜂拥而来，美国社会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盖洛普民调显示，71%的美国人明确反对在所居社区兴建数据中心。受此影响，越来越多的反对组织应运而生。

他们试图通过集会游行、联署抗议、听证会和公投等形式从中阻扰，诉求从“NIMBY”（NotInMyBackyard----别建在我家后院）升级为“NOTE”（NotOverThere,Either----建在那边也不行），意即无论建哪儿都不行，对数据中心的反感程度甚至超过了核电站。

美国“数据中心观察”统计结果显示，今年第一季度，全美至少有75个数据中心项目被叫停或延期，总价值约1300亿美元，去年则为48个，总价值约1560亿。今年5月，摩根大通一份报告显示，计划2027年竣工的数据中心逾60%尚未动工，另有7%被延期。

据美国立法追踪机构MultiState统计，今年各州已提出逾300项涉数据中心法案，包括暂停新建案、强化环境评估和用电审查、限制公用事业公司将成本转嫁给普通用户，还有的要求数据中心自建发电厂或购买专用电力。

其中，缅因州已通过法案，明年10月前禁止州政府和地方机构审批用电量达20兆瓦 （MW）的数据中心，成为首个对大型数据中心建设实施暂停令的州。摩根士丹利一份市场风险报告称，“公众集体抗议已成为数据中心扩建的实质性上限。”

AI融入了人们的衣食住行，正在加速开启新一轮工业革命，在美国国家战略中地位举足轻重，也是大国博弈的关键领域。那么，美国民众为何抵制在家门口兴建数据中心呢？

“电老虎”惹民怨

2022年底ChatGPT问世后，生成式人工智能（GAI‌）发展迅猛，越来越多的数据中心拔地而起，成为不折不扣的“电老虎”。目前，美国数据中心耗电29.2吉瓦（GW），占全国用电总量的6%，在维吉尼亚州北部等数据中心密集区域，更超过当地用电总量的25%。

今年5月，美国“国际数据中心管理局”（IDCA）警告，当数据中心用电占国家电网负荷约5%时，往往会出现明显的社会和政治阻力。事实也的确如此。为了在AI风口中赚个盆满钵满，科技巨头竞相大兴土木扩建数据中心，问题是数据中心耗电惊人。

国际能源署（IEA）测算，一座‌典型的以AI为核心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其耗电量大致相当于‌10万户普通家庭‌的用电总量，新一代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年耗电可高至‌20万户家庭用电总和，甚至更高。

另一方面，美国输配电设施老化严重，约有70%电网设备服役时间已超过25年，部分核心变压器甚至在50年以上，输电效率低，很容易短路。面对数据中心建设持续升温，美国一些地区的电力供应增速远远跟不上用电需求激增的步伐，电网不堪重负，电价上行压力巨大。

2025年，全美电价上涨6.9%，是通胀率2.9%的两倍多。若放在更长时段看，电价涨幅持续跑赢通胀率，2019年以来增长42%，而同期CPI仅上涨29%。生活在数据中心附近的居民受到的影响更大，过去五年电价涨幅最高超过了267%。

这也在意料之中。一般而言，一个超大型数据中心至少有5000台服务器，占地1万平方英尺（约合929平方米），这只是起码的入门门槛，不少数据中心实际规模远高于此，单集群服务器数量为‌5万至10万台‌，有的还要多，占地面积可达数百万平方英尺。

犹他州拟建的Stratos数据中心计划用地超过了4万英亩，比两个曼哈顿还大，建成后最高耗电9吉瓦，而目前整个犹他州总用电量仅4吉瓦。当地数千居民举行示威抗议，希望通过公投推翻政府立项决定，其中一大原因是担心如此大的用电量导致社区电网不稳和电费大幅上涨。

低收入群体不堪重负

为了满足数据中心用电需求，电企不得不投入更多资金扩建超高压电网、新建变电站和发电设施。这些新基础设施的投资成本很大一部分转嫁到了普通消费者头上，成为家庭支出增长最快的项目之一。

高盛分析师预测，随着企业将更高的电力成本转嫁给消费者，2027年前美国核心通胀率将上升0.1%，2028年将上升0.05%。这对中产阶级算不了什么，却苦了低收入家庭，他们不得不在电费账单、食品或医保费用之间舍此就彼，甚至为了省电，大寒大暑不敢开空调。

更极端的还有因交不起电费被断电的。如自2022年以来，美国东部地区主要电力供应商道明尼能源（DominionEnergy）公司的服务区域12个月平均断网率增长了1.1%，患与冷热有关的疾病风险增加。

这只是刚刚开始。经济学家预测，数据中心将显著推高电力需求，占未来五年总电力需求增长的约40%。弗吉尼亚州北部‌被称为“数据中心走廊”，是全球最大的数据中心聚集区。2024年，该州联合立法审计与审查委员会（JLARC）‌一份立法报告称，到2040年，因与数据中心增长相关的电网压力，该州民用电费每月或上涨14至37美元，比目前增加9%至25%，这还没有考虑通胀因素。

“人机争水”遭诟病

除耗电外，数据中心还需不断用水来冷却服务器，已跻身全美十大工业用水大户之列。据测算，一个中等数据中心每天用水30万加仑，约等于1000户家庭的用水量；较大数据中心500万加仑，相当于1至5万人城镇的用水量。

尽管从全美范围看，数据中心的用水量微不足道，2021年日耗水约4.49亿加仑，仅占3220亿加仑总用水量的0.14%，但美国数据中心区域集中，若放到特定地区看，数据中心大幅扩张对淡水供应影响巨大，给市政供水系统、地下蓄水层和河流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此外，由于土地与建设成本低、能源配套相对充足‌、干燥环境利于设备维护，加之税收优惠‌等因素，美国拟建数据中心约三分之二选在干旱地区，这将进一步加剧这些地区数据中心与农业、居民用水的矛盾。‌

无论是大西洋中部不容易发生干旱地区，还是西南部干旱地区，对当地居民而言，最关心的是数据中心会否影响家庭供水、水费会否上涨、井水、地表水和地下水会否受到污染等潜在危害：

地下蓄水层减少。许多数据中心从市政地下水井或直接从地下蓄水层取水，增加了地下水位和私人水井水位下降、与地下水相连的河流流量减少的风险，影响当地居民家庭用水，特别是在干旱地区。

水质受影响。数据中心冷却系统用防腐剂、防垢剂、杀菌剂等化学产品防腐、防垢、灭藻、防细菌；一些无水冷却液还含有制冷剂和很难分解的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风冷系统使用的氟化气体，以及冷却系统排废也可能含有化学物质，一旦废水处理不当或造成泄漏、溢出，污染物可能进入土壤和地下水系统，影响水质和水生生物。

地表水取水危害。一些数据中心直接从河流、湖泊或水库取水，或导致旱季河流流量减少、损害水生环境、干扰季节性供水，以及与农业和市政用户抢水等。

此外，还有地表水体热污染风险。数据中心冷却系统废热排回地表水后水温异常升高，导致溶解氧水平降低，刺激水藻生长，损害水生生态，影响鱼类和其他水生生物的分布和生长繁殖，甚至可能改变种群结构。

能源与环境压力剧增

空气污染。数据中心用电量大，而化石燃料发电就会污染空气。美国“生物多样性中心”（ CBD）‌警告，如果任由现状发展下去，数据中心碳排放量或很快占据美国电力部门允排总量的近一半。此事非同小可。英国剑桥大学有研究称，数据中心运行后数月，地表温度平均升高了2°C，极端情况下升高了9.1°C，这种影响甚至波及了10公里之外。

房产贬值。据美国房地产信息服务平台Zillow统计，2024至2025年，机房外围3公里范围内的住宅平均贬值11.7%，土地流通性变差，居民核心资产缩水。

惊扰乡村田园生活。皮尤研究中心资料显示，目前，美国现有数据中心87%位于市区，而拟建数据中心有67%选址乡间。科技巨头拿到了低价土地和能源，还享受税率优惠，却破坏了当地宜人的‌生态环境，侵蚀居民亲近大自然的健康红利，让与土地关系紧密的社区难以接受。

噪声污染。数据中心全天候运行，冷却系统嗡嗡声不断，即使算不上噪声污染，也可能令人产生不舒适感，导致注意力下降，影响睡眠和户外活动。

综上所述，数据中心不仅带来了巨大的能源与环境压力‌，还忽视了社区权益。普通民众未能公平分享经济红利，不可能对数据中心的野蛮生长听之任之，放之信之。

为解决民众关切，除越来越多的地方政府出台临时禁令之外，今年3月，特朗普政府召集谷歌、微软等7家科技巨头碰头，要求他们签署《自主供电承诺》，自行承担数据中心基础设施和电力成本，不得通过涨电费方式转嫁给当地居民。

同月，美国无党派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和民主党众议员亚历山大·奥凯西奥·科尔特斯推出《AI数据中心暂停法案》，要求国会全面暂停全美AI数据中心的建设与扩建，直至出台严格监管规则，以应对AI基础设施在能源、环境、经济公平与安全等方面的潜在风险。‌‌

英国绿色和平组织警告，如果“失控的AI繁荣”持续下去，可能导致居民能源账单上涨、水资源压力加剧，并为化石燃料提供新的生存空间。但AI正在重塑生产关系与组织形态，成为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核心动力和推动经济社会转型的关键力量，如何平衡技术竞争、能源安全、环境保护和社区利益之间的关系至关重要。

科技企业要赢得社会支持，应继续探索提升电能使用效率（PUE）、增加可再生能源发电比例、启用核能，特别是‌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应用液冷等高效冷却技术，以及改进风扇支架设计等有效途径，减少空气污染，降低噪音，促进低碳社区建设 ，至少需向民众证明，数据中心落户环境风险可控，更促进地方经济发展，其创造的税收，就业和投资机会远超可能产生的有限负面影响。

来源：香港经济导报

作者：张介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