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兴海不信命，赛力斯不信邪

赛力斯一直是一家颇具话题度的公司。

这背后既源于不同观察角度所产生的“横看成岭侧成峰”的特征，也源于它从行业边缘独树一帜走向舞台中央的狂奔速度。

无论是从哪一个角度，有些人认可它、肯定它，也有些人质疑它、不喜欢它，但唯一很难让人做到的就是——忽视它。

最近的赛力斯，又成了行业的靶子。因为企业的股价又有了波动，张兴海也在舆论又在争议中完成了一次身份切换，从“躺赢之王”，又变成了“众矢之的”。

但这实在是不公平，且无聊。

说不公平，是因为股价波动本是行业常态。过去两年，哪家车企没在K线上坐过过山车？说无聊，是因为这套“捧杀”的戏码，舆论场已经演过太多遍。赛力斯这几十年走的，几乎全是别人没走过的路。从一根弹簧到整车制造，从传统燃油到新能源，再到最早与华为深度绑定——每一步都没有先例可循，全靠自己摸黑往前闯。探路的人，注定比跟路的人更容易摔跤。

大家为什么这么爱围观赛力斯和张兴海？因为大家永远爱看“勇者斗恶龙”。

草根逆袭、挑战旧秩序、颠覆传统巨头，这样的叙事天然拥有传播力。过去两年，赛力斯就是那个勇者，问界就是它手里的长矛，收获的赞美近乎神话，仿佛它赢下的是一场终局之战。

可现实里的商业竞争，并没有真正的恶龙。企业不会因为一次成功便永远站在潮头，也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彻底失去未来。资本、产品、技术、渠道，每一种力量都在重新分配胜负。潮水涨时，人人都是英雄；潮水退去，英雄又最容易成为靶子。

张兴海身上的争议，赛力斯身上的靶心，都不过是一面时代的镜子。镜中照见的，不只是一家公司的得失，而是一轮产业周期中，所有参与者都必须面对的命题。

运气之前，三十五年

如果要给张兴海的人生找一个注脚，《顺势而为》这本自传的名字，或许比雷军更适合他。

一个长期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车企，因为牵手华为，一跃成为中国最耀眼的新势力。这看起来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好砸在他头上。

运气从不凭空降临，它只落在提前做好准备的人头上。

与华为合作之前的三十五年里，张兴海最厉害的本事，是总能比别人早半步闻到机会的味道。

和中国大多数制造业第一代创业者一样，张兴海一路走得并不轻松。1986年，他拿着8000元创业，从一根弹簧做起。他从一个工业发达地区的朋友那儿打听到当时，市场上的全自动洗衣机采用的离合器弹簧都是从日本进口的，当时有很多国企的技术人员利用业余时间在民企打工，张兴海就想方设法找到一批这样的国企技术人员，研发出了中国自己的洗衣机离合器弹簧。

这种“早半步”的直觉，后来反复出现。

2015年，他花了近100万，从海外买回一辆特斯拉Model S（参数丨图片），成为重庆第一位特斯拉车主。试驾结束当天，他立刻召集高管开会，在黑板上写下七个字：高端新能源电动车计划。

第二年，SF MOTORS在硅谷成立，只比“蔚小理”晚了一两年。所以后来余承东回忆第一次见张兴海，给的评价是决断、敢干，张兴海给华为的回应，更加直接——无条件全面配合。

今天看，这句话甚至有些激进。但回到2021年，这既不冲动，也谈不上“交出灵魂”。当时的赛力斯，SF5一年卖不出几千辆，连上桌的资格都岌岌可危，最值钱的筹码就是整车制造本身。张兴海做的，无非是用制造换智能，用配合换入场券。

赛力斯赌赢了，大家都说赛力斯离不开华为，但华为同样需要赛力斯。

对于华为来说，赛力斯最大的价值，从来不只是一个合作伙伴，而是鸿蒙智行模式最成功的商业样本。问界卖得越好，华为越能向整个行业证明：提供智能化能力、渠道能力和品牌赋能，不仅能把车卖出去，更能把车卖贵、卖成爆款。

大树底下，要长出自己的树

但样本一旦被成功复制，样本本身，也就不再稀缺了。

这是赛力斯如今最容易被感知到的处境，也是外界对其预期降温的底层逻辑。

看到亏损，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问界卖不动了？答案恰恰相反。今年上半年，赛力斯新能源汽车累计销量17.88万辆，同比增长3.87%；其中，问界系列累计交付约16.08万辆，同比增长5.6%。

销量还在增长，只是增长不再像过去那样迅猛。真正的问题也不是卖不出去，而是越来越难赚。

根据赛力斯说的，一方面，是成本上涨。张兴海公开算过一笔账：存储芯片价格从每单位20元涨到接近100元，碳酸锂也从每吨8万元涨到18万元，仅这两项，就让问界单车成本增加约1.5万至2万元。

另一方面，是资产减值。随着产品快速迭代，部分旧产线、设备和存量资产价值下降，赛力斯选择在二季度集中计提减值。短期利润因此承压，却也意味着一次主动出清历史包袱，为后续产品周期腾出空间。

好在赛力斯的现金流还算稳。公司表示，目前现金储备充裕，资产负债结构健康，具备持续经营和抵御风险的能力。

而且，张兴海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

先看出海。问界高端出海已启动，海外版M9完成了本地化适配。这是一条慢曲线，但长期天花板最高。

再看机器人。赛力斯首款人形机器人“小赛”已公开亮相，搭载视觉识别与语音交互能力。他们已经在赛力斯的超级工厂里上岗。集团董事、副总裁康波透露，更多种类的具身智能机器人在筹备中，年内将正式发布。

还有一条线，是自有品牌。赛豆汽车集合了赛力斯的整车制造、宁德时代的动力电池，以及火山引擎、豆包等AI能力。几家合作方，谁也不是做不出好车的角色，但问题在于，20万元以下的市场，早已是比亚迪、零跑们的红海。没有华为的光环，赛力斯必须重新证明自己的产品力。

至于继续与华为深化合作，那始终是基本盘。

出海是长线，机器人是增量，自有品牌是破局，华为合作是底座。原材料上涨终究是周期性的，碳酸锂曾从每吨60万元跌到6万元，如今又回升到18万元。供需重新平衡，成本压力也会慢慢缓解。

四张牌攥在手里，张张都有用，但出牌的顺序，才是赛力斯真正的胜负手。

跌的是企业，疼的是整个行业

对于赛力斯而言，这场亏损更像一次压力测试。

它考验的不是问界还能卖多少辆，而是离开高速增长之后，这家公司还能不能持续赚钱。

赛力斯并不是特例。它今天经历的，不过是整个行业共同面对的一次估值回归。前几年，资本市场愿意为“智能化”“用户赋能”的故事买单，只要故事里有大厂、有生态、有想象空间；如今，同一批投资人开始重新翻报表，看制造效率，看现金流，看单车利润。

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其他公司身上。

无论是与华为合作的江淮汽车，还是一度受到资本追捧的小米、“蔚小理”，都不同程度经历了估值回调。资本不再愿意为预期无限买单，而是开始要求企业证明：你到底能不能持续赚钱。

这是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进入下半场最鲜明的信号。

对于赛力斯而言，这次亏损和行业争议未必完全是坏事。

它让市场重新认识这家公司，也让赛力斯重新认识自己。相比沉浸在华为加持的估值光环里，把问题暴露出来，把成本压力、产品节奏和盈利模式摆上台面，反而更有利于穿越周期。

张兴海自己，或许早就习惯了这种时刻。

他常说，自己一路走来，始终伴随着外界看不起的目光。但他并不在意别人是否看得懂，也不在意外界如何评价。他只信一句话：只要能够持久坚持，用心钻研，做事就一定能成。

1986年，张兴海从一根弹簧起家。

弹簧这种零件，一生的功课就是被反复压缩。压得越低，回弹越高。

希望这家曾给过中国汽车惊喜的公司，再弹一次。中国汽车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股心气，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