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翁忆想怀抱老父遗像看大海

作者：池茂花

金秋的风裹挟着大海独有的咸润气息掠过鼓浪屿，我肩上挎着那只磨得柔软的旧布包，包里是用素色软巾细细包裹着的一具松木相框，相框里是相伴我半生已长眠黄土的父亲。此行千里跨海，我要带着一生困于黄土高坡群山中的父亲，来看一看他心念了半生的大海。

父亲若活着，已是118岁了，可惜他已经仙逝多年。相框中的黑白照片，父亲的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平静，双手贴裤肃立，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甚至有些拘谨的样子，这是他人生里最珍贵的印记。父亲一生都生活在山西省朔州市平鲁区的一个小山村，脚下是黄土高坡，道路穿行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与层叠的田垄。我在北京当兵的时候，父亲第一次走出大山远赴京城看我，并在天安门广场留影，此后他一生再未踏出大山半步。

图一：生前的老欠与仙逝后的大海--摄影池茂花

大山锁住了父亲的脚步，却锁不住父亲的遐想。在闭塞的村落里，村口雨季汇聚的涝洼塘，便是他眼中最辽阔的海子。我记得，父亲驻足塘边，一汪浅水，涟漪轻漾，风起波摇……他笑着对年少的我说：“你看，这就是海，缩成一团的小海。”那时候，他质朴的笑意漫过整张脸庞，成了我少年时光珍贵的记忆。

我从没想过，这句对我随口说的话，竟藏着他深埋心底一生的向往。山西是内陆省份，我的家乡平鲁更是山西闭塞的不能再闭塞的山区。父亲常常轻声哼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北京之行回家的时候，他对我说，你都挺好，我就很放心，我这次在来北京去了天安门，看了毛主席，你还给我照了相，真高兴！我心里还有点笑他小孩子气，这么大个人，照个相这么开心。现在想来，那时候幼稚的是自以为已经长大的我。

父亲是光绪三十四年生人，也就是1908年，1987年离开我们的，那年春天，杏花刚刚有了花苞，万物新生，父亲却被病痛折磨的失去了生机。我拉着他的手，问他有什么嘱托，他气息微弱地说：没什么遗憾了，这辈子我去过北京，看过了天安门，就是没看过大海……我摩挲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宽慰他说：这还不简单？等病好了，就陪他去看大海。父亲很欣慰，连声说：“好！好！好！”他的眼睛闪出了光，脸上堆满了笑意。但命运还是留下了遗憾，没过多少时日，父亲带着未了的心愿，永远闭上了双眼，把一片蔚蓝的憧憬，留在了凡尘大海间。

图二：我与老父遗照--池茂花

1999年，我接到新华社通知，要在福建厦门开业务会，在父亲仙逝十二年后，我带着父亲的照片，带着父亲未竟的心愿去看大海了。在厦门开完会，我带着父亲的遗像，完成了父亲最后的心愿。远处的轮渡破浪前行，海风挟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我双手抱紧怀中的相框，掌心竟有些微微出汗，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用手稳稳护住相框，在熙攘的游人中缓步前行。周遭笑语喧哗，人流如织，人们沉浸在美景中，一派热闹的人间烟火气象，衬得我怀中一方相框愈发沉静。我寻一处背风的礁石静静落座，小心翼翼地将相框转向无垠的沧海，喉间哽咽，轻声道：“大大，我们到海边了，我带您看大海来了。”

极目远眺，大海铺展成无边无际的画卷。近岸海水是沉静的墨绿，向着海天相接处缓缓展开，化作深邃幽远的靛蓝。层层白浪从远处前赴后继奔涌而来，狠狠撞击在嶙峋的礁石上，轰然碎裂，漫天银白的水花凌空飞溅，如同天地间抖落的碎银。

我望着眼前壮阔的沧海，儿时的画面骤然翻涌而来，灶台烟火袅袅，柴薪噼啪作响，父亲拈起一截燃尽的木柴，在温热的灶灰上一笔一画教我书写“海”字。“三点水配一个每，海，大海的海”他醇厚的嗓音犹在耳畔，“海从不是凭空而生，而是千千万万滴水，日复一日相依相聚，才汇成这浩瀚汪洋。”

图三：作者池茂花退休后的自在生活

年少不解其意，历经世事再回望，才读懂这番话里藏着的人生真谛。滴水成海，朝夕成岁，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把一日日劳作、一滴滴汗水，汇聚成属于自己的人生沧海。我举起相机，让父亲的面容与万顷碧海相融。镜头中，他站在相框里，站在天安门城楼前，背后是一片真正的大海，镜头里他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似乎眼睛里有了笑意，表情恬淡安然，他的身后是潮起潮落，一涨一退，宛如大海在呼吸。快门轻响，恰似我心底酸涩的叹息！这次迟来的看海，是父亲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童年时父亲嘴里的那片小海，与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海，哪个才是我心中真正的大海？正当我沉浸在思绪之中，一个身着红裙的小女孩蹦跳着走近，澄澈的眼眸好奇地望向相框，问道：“这位爷爷是在睡觉吗？”我望着翻涌不息的海面柔声道：“爷爷没有睡，他在看海呢。”小姑娘似懂非懂，甜甜一笑，转身奔向家人。远处海鸥在舒展羽翼，低低掠过海面，落日剪开漫天金辉，海风悠悠拂过，世间岁月，安然静好。

暮色渐浓，夕阳坠入沧海，将半边天际染红，我将相框轻轻搁在膝头，轻轻抚摸着。潮水缓缓退去，记忆的潮水也渐渐退去，我把相框包好收起，移步到绵软的沙滩，湿漉漉的沙滩在退潮后特别松软，岩缝与沙子里，栖满了形态各异的海螺与贝类。这些来自深海的生灵，带着大海独有的纹路与气息。我俯身拾起一枚小巧玲珑的海螺，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布包。这是大海赠予的信物，我要将它带回千里之外的故土，安放在父亲坟前，让它带着海的印记，海的气息陪伴着已经长眠于黄土高坡的父亲。

返程的轮渡缓缓驶离鼓浪屿，天色一点点沉向深蓝。厦门沿岸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流光倒映在海面，随波摇曳，恍若散落海面的星辰。我紧紧怀抱着父亲的遗像，姿态一如儿时走夜路时，他紧紧牵着我的手，我紧紧抓着他的大手，为我隔绝前路的黑暗与惶恐。船身轻轻摇晃，我将脸颊贴近冰凉的相框，心中默默说：“爹，真正的海您看到了，辽阔无边，比村口那方涝洼塘大上千万倍。您生前没看过，今天我带您看了，心里不要再有遗憾了。我带您看，还把整片大海与潮声都收进了这幅天安门的相片里，往后岁岁年年，时时刻刻您都可以慢慢观赏。”

图四：我这个“80”后仍然徜徉在花丛中--池茂花

此刻，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原，村头庄稼地旁，便是父亲长眠的坟冢。清辉月光静静洒落，饱满沉甸甸的庄稼随风摇曳，连绵起伏，翻涌成一片金色的海浪。群山环抱的故土之上，没有蔚蓝沧海，可成片的庄稼迎风而动，也有声涛阵阵，亦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汪洋。父亲一生守望黄土，如今坟前庄稼风吹成浪，也算圆了他与“海”的缘分。

父亲生于黄土，长于群山，一生囿于乡野之间。除了我当兵时候的一趟京城之行外，连绵的群山，便是他一生的边界。他用一辈子的汗水与坚守，活成了黄土高原上的海；而我跨越千里，把远方的碧海，送到了他的遗像前。山海相望，心意相通。但愿这万顷涛声，伴随他长眠故土；但愿这份跨越生死的牵挂，在山与海之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