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每次乡下回来，身上都有伤，有次我跟去，我把婆婆改成“妈”

一

第五次了。

我数得清清楚楚，这已经是婆婆第五次从乡下回来，胳膊上、后背上带着青紫的淤痕。

那天傍晚，她拎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慢吞吞地推开门。我正在厨房煮粥，一回头，就看见她左边袖子卷上去半截，小臂上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皮都翻起来了。

"妈，您这是……"我赶紧关了火走过去。

她把袖子往下一扯，笑得有些勉强："没事没事，乡下路不好走，自个儿摔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回是膝盖，上上回是肩膀，再往前一次，是后腰一大片乌青，我给她擦药酒的时候，她疼得直抽冷气，嘴上还硬撑着说是自己不小心碰的。

我跟我老公建国说过好几回，让他问问他妈到底咋回事。建国是个老实人，闷葫芦一个，每次都摆摆手："我妈说没事就没事，你别瞎操心。"

可我这心里头，就跟揣了只猫似的，挠得慌。

婆婆姓刘，今年六十八，老家在邻县的一个山沟沟里。她跟我公公感情不好，公公十年前没的，按理说她一个人在乡下也没啥牵挂，可她偏偏每个月都要回去一趟，雷打不动，一住就是三五天。

回来的时候，准带伤。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戳了戳建国："下个月你妈再回乡下，我跟着去。"

建国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头打定了主意。

二

转过月初八，婆婆又拎起那个蓝布包袱要走。我换了身耐脏的衣裳，跟她说："妈，我跟您一块儿去，正好我也没去过乡下，散散心。"

婆婆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乡下没啥好玩的，蚊子还多，你别去了。"

我笑笑，把包袱从她手里接过来："您腰不好，我帮您拎着。"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拒绝。

坐了两个钟头的长途汽车，又走了四十多分钟山路，才到了一个叫王家洼的村子。婆婆没回自己的老屋，反而拐进了村东头一户低矮的土坯房。

院子里堆着柴火，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黄狗趴在门口。婆婆推开门，里头黑黢黢的，一股药味混着霉味扑出来。

"娘——我来了。"婆婆轻声喊。

我心里"嗡"地一声。

娘？婆婆的娘？我从来没听她提过！

屋里炕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满头白发，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半睁着，嘴里咿咿呀呀说不清话。我凑近一看，老太太的腿明显是萎缩了，整个人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根。

婆婆放下包袱，从里头掏出几包药、几盒罐头，还有一摞钱，压在枕头底下。

"娘，我给您擦擦身子。"

她打了盆热水，掀开老太太的被子。我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老人家身上全是褥疮，有的地方都烂了，渗着黄水。

婆婆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娘，您再忍忍，闺女不孝，没能天天守着您……"

我这才知道，婆婆当年是被人贩子从这个村子里拐出去的，十几岁就嫁给了我公公。她娘家以为她死了，她也以为娘家没人了。直到五年前，她偶然打听到老娘还活着，瘫在炕上，由一个远房侄子照看。

那个侄子，就是打她的人。

三

正擦着，门"哐"地被踹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歪歪斜斜地闯进来，满身酒气："姑，您可算来了，这个月的钱呢？"

婆婆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递过去：" 强子，悠着点喝，你婶子的药钱……"

"两百？"那汉子眼一瞪，"我伺候这老婆子吃喝拉撒，两百块打发要饭的呢？"

他伸手就来抢婆婆怀里的包袱，婆婆死死护着，那汉子一把将她推到墙上，胳膊重重磕在炕沿上。

我看见婆婆疼得脸都白了，可她一声没吭。

"住手！"我冲过去，挡在婆婆前头，声音抖得不行，"你再敢动手，我现在就报警！"

那汉子愣了一下，瞪着我："你哪儿来的？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是我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打我妈，就是我的事！"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他和这屋子的情形一通拍。那汉子见势不对，骂骂咧咧地摔门走了。

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炕上老太太微弱的喘气声。

婆婆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好久，她才转过身，眼睛红得像桃子："秀芬，让你看笑话了……我这命苦的娘，摊上这么个不争气的侄子，我又不能把她接走，建国他爸活着的时候就不许……我只能每个月送点钱过来，求他好好待我娘……"

我把婆婆搂在怀里，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

"妈，"我第一次这么叫她，从前我都喊"婆婆"，"咱把姥姥接回城里，跟咱们一块儿住。我和建国伺候，您也能天天见着她。"

婆婆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像是黑屋子里突然点亮的一盏灯。

四

回城那天，我们雇了辆面包车，把姥姥连人带炕被一块儿搬了回来。建国在门口接着，看见他妈红着眼眶，又看见担架上那个陌生的老人，愣了半天，最后蹲下身，喊了一声："姥姥。"

姥姥咿咿呀呀地，从眼角淌下两行泪。

后来的日子，不算容易。姥姥的褥疮治了大半年才好利索，婆婆天天守在床边，给她梳头、喂饭、讲那些几十年前的旧事。有时候姥姥认得她，有时候不认得，可婆婆从来不恼。

我看着婆婆，常常想，人这一辈子，有些苦是说不出口的，憋在心里头，烂成了身上的伤。

幸亏，我跟去了那一趟。

幸亏，我把"婆婆"，改口叫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