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一年级

苏比努尔·艾买提（西北政法大学国家安全学院）

来西北政法大学读书到现在，整好一年。大一就这么走完了，前面还有三年的专业课学习要我去经历。回头看，没有想象中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甚至有点不起眼。大一的课排得密，几乎天天有，起床、上课、吃饭、睡觉，像刻进钟表里的指针一样规律。好在这些基础课内容不深，更多是让人缓缓劲儿，适应离家的空落，适应大学自己的节奏。我和校园之间，还处在那种刚刚认识、远没到熟透的阶段，很多地方，很多活法，都得一点点去碰、去感受。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生。路不认得，食堂哪个窗口好吃不知道，连什么时候洗澡人少都要试几次。学校组织过参观校史馆，匆匆看了一遍，像翻一本没来得及细读的书，只留下个模糊的影子。可这一年，心思多半都在文化课上，没怎么刻意往深处走，对学校的了解也就停在表面，比如哪条路好走，哪个店老板人好，哪个座位坐着舒服。也正因为是这种浅浅的相识，反倒让我对剩下的三年生出一点期待，想真正扎下来，慢慢摸清楚这里的脉搏和呼吸。

日子平淡归平淡，但有一条路是每天都要踩的——明辨路。它夹在教学楼和生活区中间，路边有几个奶茶店和小吃摊，是学校里最有人气的一段路。一到下课，人潮从教学楼涌出来，整条路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炸串的焦香、奶茶的甜腻、烤红薯烫手的温度。那种热腾腾的闹腾劲儿，能把一天攒下来的沉闷一点点冲散。我常在下课后拐进去，买点零嘴，捧杯热饮，慢慢晃回宿舍。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快乐，但手里攥着那点热乎气儿，就觉得这一天还算对得起自己。后来慢慢觉得，大学生活最真的一面，从来不是照片里那些好看的构图，而是这种嘈杂又普通、让人想缩进去的日常。明辨路走了一整年，替我存了不少那种说不上来、但想起来会笑的小瞬间。

从明辨路的热闹里抽身，推开宿舍门，世界就安静下来了。室友都温和，不事多，彼此之间有种不用力维护的舒服。我也慢慢知道，集体生活从来不会是顺顺溜溜的，六个人从四面八方凑到一块儿，作息像错开的齿轮，习惯像两条拧不到一起的绳，磕碰是难免的。这一年间，也有过皱眉的时候，谁睡得晚吵到了人，谁堆了东西占了桌，不值一提的小事，当下却是真切的堵。好在我们都不爱攒着情绪过夜，不会冷着脸互相熬。说出来，让一步，笑笑也就翻了篇。正是这种你让我一寸、我让你一尺的默契，让这间小屋子一直有种松快、安心的气息。

闲下来的时候，几个人在宿舍分一包薯片，聊些有的没的，谁的课难、谁想家了、谁又熬夜到两点。偶尔心情塌下去，不想说话，她们也不追问，就默默递个零食过来。那种陪伴不响，却比什么话都管用。离了家，这里就是我最亲近的落脚处。一年下来，我学会的不只是怎么跟别人住在一起，更是怎么站在别人的位置上想问题。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温情，是我这一年里最实在的收获，应该也陪得到我把剩下的路走完。

说起来，这一年里还有一个变化是悄悄发生的。刚来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给家里打电话，听到爸妈的声音才觉得踏实。后来课慢慢多了，生活也渐渐被各种琐事填满，电话的频率不知不觉就降下来了。但那种想家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偶尔路过食堂某个窗口闻到一道熟悉的菜香，或者在某个瞬间听到一句家乡话，心里就会软软地动一下。我想，这大概就是离家的真实面貌吧：不会一直疼，但总会在你不设防的时候，轻轻戳你一下。不过好在，我在这里也慢慢有了新的牵挂。室友、同学、常去的店铺、明德路上那排灯，都一点一点长进了我的日常里，让这座陌生的城市开始变得有温度。我渐渐觉得，人就是这样，从一个熟悉的地方走向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让陌生重新变成熟悉，让新的人和新的事住进心里，长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家。

如果说，明辨路的底色是热闹和烟火的喧嚷，那明德路就是那个我可以把情绪卸下来的安静角落。这是我在整个校园里最喜欢的一段路，跟商业街隔着宿舍楼，路旁有树，人少，路灯是暖黄色的，秋冬的时候尤其好看，春夏太阳好的时候更是治愈。刚来的那个学期正好入秋，天黑得早，我常常裹着厚外套，一个人走到这条路上背书。四周很静，偶尔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路灯的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能把人稳稳托住的。学累了，或者心里堵得慌，我就沿着这条路慢慢绕圈，走得很慢，脑子放空，走一圈回来，那些缠成一团的东西就自己解开了。不需要谁陪着，也不用说什么话，路本身就像个听得懂的朋友。

也是在这条路上独处的那些夜晚，我开始慢慢想清楚一些事。以前总觉得成长是轰轰烈烈的，应该发生在某个关键节点：一次重要的选择，一场豁然开朗的顿悟。可这一年走下来，我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成长是悄无声息的，它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瞬间里：是我第一次自己处理好了跟室友的小摩擦，是某天大晚上冒着寒风背书时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想哭了，是学会了一个人走长长的夜路也不害怕了。这些事情都太小了，小到当时根本不会留意，可攒到一起才发现，它们把一个刚来时连路都不敢一个人走的我，慢慢变成了现在这个可以在校园里自在地走来走去的我。原来长大不是一个瞬间，是一段又一段这样的日常叠在一起，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换了一个人。

我后来想，人大概就是要在喧腾和安静之间来回走。热闹让日子有颜色，安静让心有个归处。明德路替我收着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也陪我把一整个秋冬的黑夜慢慢走成了习惯。以后三年，我应该还是会常常去，安静地走，安静地待着。

教学楼是这一年里待得最久的地方，但是方向感不好的我，在教学楼还是会“迷路”。大一的课多，从早到晚像排好的棋局，一颗接一颗落下来。好在课程内容不深，听着就行，不用太费脑筋。日子就是上课、记笔记、写作业，周而复始，踏实但少了点什么。我性格偏闷，课堂上习惯安静的坐着，很少跟老师互动。老师抛问题下来，我心里有答案，话在嘴边转几圈，又咽回去。说白了，就是胆子小，怕说错，怕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突兀。大一这一年节奏缓，不需要怎么开口，自己一个人琢磨也能过去。但我知道大学的课堂会有讨论、有辩论、有模拟法庭，不是闷头记就能应付的。我总得学着把话吐出来，把胆量撑起来。

老师们都温和，可我不太敢凑上去问，怕自己问得蠢，怕耽误人家时间。往后三年，我想慢慢把这层壳撬开一点，课上试着说几句，课后也试着多问一问。不用一下变一个人，但起码每天比前一天多走一小步。大一这一年，课外的活动几乎没参与，社团、活动、比赛，都离我很远。日子像一条直直的路，安全，但没什么弯弯绕绕的风景。我现在慢慢觉出来，大学不该只是读书写字，也该伸伸手，去够一够没碰过的东西。下学期开学，我一定会找一两个自己喜欢的社团走进去，哪怕只是搬搬凳子、递递话筒，也好过总在自己那一小片天地里打转。

有时候刷手机，看到别人对学校、对专业的吐槽和焦虑，也会被带着走一阵子，怀疑自己选的路，慌张还没到来的未来。我不确定三年后会落在哪个城市，做什么样的工作，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可是这一整年走下来，每天踩着同一块地砖、推开同一扇门、路过同一排灯，慢慢就觉得心安了。外头的声音再大，都不如自己脚下这条路的触感来得实在。我不急着把人生的形状定下来，四年时间，够我慢慢试，慢慢想。大一只是我和这所校园故事的序章。我没把这里摸透，也没变成更好的自己，但一直在走，在适应。明辨路装着我所有散散的、琐碎的快乐，明德路藏着我所有不想说出口的情绪，宿舍那张小桌陪我吃过了很多顿简单的晚餐，教学楼里的铃声一遍遍响起，帮我划掉了日子里的每一天。这些都是真的，都是我在认真活着的证据。

这座校园不大，也不华丽，但它把我的心稳稳地接着。过去一年，我在这里学怎么独立、怎么和人相处、怎么和自己待着。往后三年，我还想继续这样一步步走——认认真真上课，诚诚恳恳生活，在平凡的每一天里，一点点靠近那个自己还看不清楚的模样。

很多年以后，我应该还是会记得这些：明德路上橘黄的光，明辨路飘过来的油炸味，室友偷偷放在我桌上的小零食，还有这四年里所有说不上精彩、但回头望过去却柔软得不像话的日子。它不算耀眼，但我愿意把最好的青春，交给它慢慢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