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遍式家庭疏离——《父母姐弟》

普遍式家庭疏离——《父母姐弟》

今天聊聊美国 / 爱尔兰 / 法国电影《父母姐弟》。

片名Father Mother Sister Brother(2025)，别名父亲母亲姐妹兄弟。

2025年威尼斯电影节将金狮奖颁给《父母姐弟》，引发不少争议。有人认为这是对导演生涯的追认，有人觉得作品过于平淡。

吉姆·贾木许又一次执导了三段式电影，没有激烈冲突，没有煽情救赎，只用极简镜头。它讲述成年手足被迫重逢，直面与父母的情感隔阂，用沉默与细节展现普遍的亲情困境。

贾木许最初创作本片，只为让汤姆·韦茨饰演亚当·德赖弗的父亲。无论如何，这是贾木许时隔六年重返大银幕的作品，也是他第三次用选集电影的形式讲故事。前两次是《地球之夜》和《咖啡与香烟》

电影由三个独立故事组成。

第一个故事“父亲”发生在新泽西州偏远湖区的一栋破旧房子里。

亚当·德赖弗饰演的杰夫和玛伊姆·比亚利克饰演的艾米丽是一对兄妹，他们驱车去看望独居的父亲。父亲由汤姆·韦茨扮演，这是他第六次出现在贾木许的电影里。

韦茨穿着破旧毛衣，胡子拉碴，眼神躲闪，家里堆满旧书和杂物，电话是那种老式座机，卡车看起来快要散架。兄妹俩和他聊天，每句话都像踩在薄冰上。他们问父亲过得怎么样，父亲含糊其辞。他们担心父亲的精神状态，提起母亲葬礼上父亲“发作”过的那件事。父亲说没事，只是偶尔喝点酒。

整个会面持续了几个小时，三个人用水碰杯，因为父亲觉得水也能干杯。然后兄妹俩告辞离开，坐进车里长出一口气。这时候贾木许把镜头留给了父亲。等孩子们的车开远，这个刚才还佝偻着背的潦倒老人突然挺直腰板，换上皮夹克，戴上墨镜，从车库里开出一辆锃亮的凯迪拉克，引擎声轰走了此前所有的沉闷。

他打电话给某个女人，声音里带着轻快。原来他一直在装穷，装糊涂，装无助，只是为了从心软的儿子手里多骗点钱。他那块声称是假货的劳力士，很可能货真价实。

第二个故事“母亲”移到都柏林的独栋房子里。

夏洛特·兰普林饰演的母亲是一位成功的言情小说作家，举止优雅，言辞克制。她的两个女儿蒂莫西娅和莉莉丝来参加一年一度的下午茶，这是她们母女三人唯一固定见面的场合。

凯特·布兰切特演的蒂莫西娅穿着得体，举止拘谨，像母亲的翻版。薇姬·克里普斯演的莉莉丝顶着一头粉色头发，衣着随性，经济状况堪忧，还让同性伴侣假扮优步司机把自己送来，以此对母亲隐瞒真实恋情。茶桌上摆满了精致糕点，瓷器擦得锃亮，贾木许反复用俯拍镜头凝视这张过分讲究的桌面，让它看起来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微型景观。

三个女人的对话礼貌到令人窒息。母亲不谈论自己的小说，女儿们也不谈论自己的真实生活。蒂莫西娅带来的花束太大了，挡住母亲看女儿的视线，于是被换成更“得体”的小花。兰普林的面部肌肉几乎没有大幅度运动，但每一个微小的嘴角抽动都在泄露孤独。

她渴望女儿们多留一会儿，却不肯开口。女儿们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仪式，却装作享受。最后母亲递给每人一袋饼干，像完成某种官僚程序。这个故事没有反转，只有一种缓慢下沉的悲哀。

第三个故事“姐妹兄弟”发生在巴黎。

因迪娅·摩尔饰演的斯凯和卢卡·萨巴特饰演的比利是一对混血双胞胎，他们的父母不久前死于飞机失事。两人回到父母生前租住的公寓，准备清空房间，把遗物搬进储物仓库。公寓里几乎空了，只剩下几件家具和墙上的照片。这对兄妹的关系和前面两个故事里的手足截然不同。他们会开玩笑，会沉默地并肩躺在地板上，会让记忆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他们翻出父母的旧物，发现一堆伪造的护照、假结婚证、不同身份的证件。父母究竟是谁？他们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双胞胎并不恐慌，只是感到某种释然——原来父母一直是冒险家，是规则的破坏者。他们自己身上那种不羁的基因终于找到了源头。

这三个故事被贾木许用一些重复出现的元素松散地缝在一起。每个故事里都有人戴着或提及劳力士手表，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每个故事里都有人用水或茶干杯，引发“这能算干杯吗”的疑问。每个故事里都会冒出那句英国俚语“Bob's your uncle”，每次的语境都不太一样。

每个故事里都有滑板少年从主角身边掠过，用慢镜头呈现，像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由精灵。

贾木许在用重复暗示一种普遍性，无论在美国新泽西的雪地里，在都柏林的茶桌旁，还是在巴黎的街头咖啡馆，家庭的困境有着惊人的相似。父母和孩子之间横亘着难以跨越的沉默。兄弟姐妹之间既亲密又疏远。每个人都藏着秘密，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觉得对方不了解自己。

贾木许的镜头语言一如既往地安静。他喜欢把摄影机固定在一个位置，让人物走进走出，让沉默占据大量时间。

对话常常是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他拍车内的场景时故意让背景的街景显得虚假，像老式好莱坞电影里那种投影幕布的效果。这种刻意的不真实感是在提醒观众，这些人在车里说的话，和他们真实的想法之间，同样隔着一层布。

他还喜欢用俯拍。茶桌上的糕点，父亲杂乱的客厅，空荡荡的公寓房间，从正上方看下去都变成某种标本。家庭关系也被他做成了标本，让观众自己观察那些裂痕和纹理。

电影里没有英雄，没有反派，没有解决方案。只有几个不怎么快乐的人试图和另几个不怎么快乐的人共处一室，然后各自离开。这种对宏大叙事的拒绝，恰恰是他四十年来一直做的事。

《父母姐弟》是一首沉默的血缘诗。亲情从不是完美童话，而是充满误解、伪装与疏离。父母有自己的秘密，子女有自己的生活，血缘是纽带，不是枷锁。真正的亲情，不是强行融合，而是接纳彼此的距离，尊重各自的人生。

贾木许三段式亲情片，

以沉默写尽家庭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