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千名兵守宫门，宦寺看护妃主。洪武元年八月初二，徐达进了元大都，没有先开府库，也没有放兵搜宫。
齐化门楼上，元朝监国宗室和几名重臣被擒杀。城里最要紧的东西，摆在明军眼前：府库、图籍、宝物、宫殿，还有来不及离开的宫人、妃主。
徐达把命令压了下去：封府库，封宫门，派张焕带兵守住，宫里的女人交给宦寺护视，士卒不得侵暴。
城里安了。
这四个字，比一车金银重。
徐达不是生在富贵窝里的人。《明史》写他，开头很短：“徐达，字天德，濠人，世业农。”濠州乡下的农家子，二十出头投到朱元璋麾下，先做亲兵，后来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帅。
他打过陈友谅，也打过张士诚。集庆、平江、山东、河南，一路打到元朝旧都门口。
可越到高处，越不能只看刀锋。
洪武元年，朱元璋已经在应天称帝。北伐军打下大都，表面看是军事大捷，背后却是新朝第一次站到天下人面前。
城破之后，最容易出事。
府库一开，军心会散；宫门一乱，名声会坏；百姓一惊，北方人心就未必归明。徐达站在齐化门一带，手里握着将令，身后是多年征战的兵，面前是元朝留下的皇城。
他只要松一松口，很多人都能“发财”。
他偏不松。
这不是心软，是懂分寸。朱元璋起兵多年，最忌军队入城后焚掠扰民。攻城得地，得的不是空城，是城里的人心。
所以徐达把最烫手的三样东西都封住了：钱财、图籍、宫眷。
钱财不能私分。
图籍不能散失。
宫眷不能受辱。
这三件事合在一起，才是大都入明后的第一道秩序。
捷报送到应天时，朱元璋看到的不是一个抢红眼的武将，而是一个能替皇帝守住体面的统帅。徐达在报捷表里说，已在八月初二勒兵入都，尽收图籍而封府库。
他没有把功劳写成一场狂欢。
他写的是收束。
这就是徐达和许多功臣不一样的地方。战场上，他敢冲；进了权力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半步。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徐达改封魏国公，岁禄五千石，给世袭凭证。开国武臣里，他排在前面。
但他并没有把“第一功臣”当成护身符。
每年春天出征，冬天回京，徐达回朝后总要交还大将印。朱元璋设宴，仍以布衣兄弟待他，可徐达越是被亲近，越是恭谨。
有一回，朱元璋说他功劳大，想把自己做吴王时住过的旧邸赐给他。徐达坚辞不受。
皇帝还要试。
酒喝深了，朱元璋让人把徐达抬到旧邸正室里睡下。徐达醒来，看见自己躺在那样的位置，立刻下阶伏地，口称死罪。
朱元璋在旁边看见了，心里反而高兴。
一个能打到元大都的人，最怕的不是敌军，是自己忘了君臣之分。徐达没有忘。
门槛在那里。
他一直看得见。
胡惟庸当丞相时，想拉拢徐达。徐达不近他。胡惟庸又买通徐达门下人福寿，结果福寿反过来揭发。徐达没有借机大闹，只是屡次提醒朱元璋，胡惟庸不能任相。
他把手缩在袖子里，不伸进朝政的旋涡。
朱元璋后来更重他。
洪武十八年二月，徐达病逝。朱元璋停朝，追封他为中山王，赐葬钟山之阴，配享太庙，功臣庙画像位列第一。
人死了，徐家的门还没关。
徐达长子徐辉祖袭魏国公。徐达一女嫁燕王朱棣，后来成了仁孝皇后；徐增寿一支，后来又有定国公。明代功臣之家，能有两公分居两京，徐家是极少见的例子。
所谓“二百年富贵”，不是因为徐达守了一次宫门，皇帝就给徐家写下两百年的保单。
世上没有这样的保单。
真正留下来的，是那次进大都时的规矩：刀在手里，不能乱挥；功在身上，不能乱用；富贵到门前，先把门看住。
明朝二百多年里，徐氏子孙几经起落，魏国公一脉仍延续至明末。乱世里能传这么久，靠的不是一代人的运气，而是第一代人先把尺度立住了。
洪武元年八月初二，大都宫门外，兵士按甲而立，府库贴上封记。宫门里，宦寺看护着宫人妃主；宫门外，徐达没有伸手去取一件不该取的东西。
那扇门，他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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