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越需要刚果，刚果为什么越穷

中非大陆，从北部的乍得沙漠到南部安哥拉、赞比亚的稀树草原，没有哪个国家比得上刚果盆地的富饶。

它的资源是全方位的，它甚至决定你的生活方式：你手里那部手机、你用的笔记本电脑、你开的那辆电动车——它们的核心原料，很可能都来自这里。

刚果（金）在非洲的位置 图源：谷歌地图

二战时期，美国曾竭力阻止德国人到刚果（金）来；在新能源时代，刚果（金）再次成为全球资源争夺的焦点。因为它的地下，埋着一份价值约24万亿美元的巨大财富：

钴，这是新能源汽车、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锂电池的核心原料，刚果（金）占全球产量的70%以上。

铜，这是电机、电网、AI数据中心必需的材料，刚果（金）占全球约20%，世界第二大生产国。

钶钽铁矿，智能手机/电脑等高科技电子产品中电容器的核心原料，刚果（金）占全球约70%。

钻石，储量占全球超30%；黄金，东部矿区年产数十吨……

地质学家都看不下去了，他们在20世纪初第一次全面勘测刚果地下矿产资源的时候，嫉妒道：“这是一场地质学上的丑闻（ageological scandal）。”意思是：大自然对刚果太偏心了，不公平。

根据世界银行和地质专家的保守估计，刚果（金）未开采的矿产资源总价值超过24万亿美元，这相当于美国一年的 GDP——刚果（金）的富，并非空穴来风。

还不止于此，众所周知，非洲各国常年被电力困扰，停电成为家常便饭，但刚果河是全球第二大河，流量仅次于亚马逊，落差100米，水电潜力达10万兆瓦，占全球水电总潜力的13%。

如果全部开发，足以点亮整个非洲大陆。

但是，刚果全国只有20%左右的人口能用上电！全国大部分人处于无电或经常停电的黑暗中生活：

首都金沙萨（Kinshasa），2000万人的城市，每个月平均停电10天，有电的家庭，每天通电不足4小时。

全年全国实际发电量，不到其潜力的3%。

这个国家的人均GDP，2024年是649美元——折合人民币，每人每年约4700元，只有中国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五分之一左右。

近70%的人口生活在国家贫困线以下，刚果（金）长期排在全球最贫困国家列表前五。

这就是刚果（金）：地下埋着全人类的财富，地上的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活下去。经济学家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资源诅咒。但对刚果来说，这个词太轻了。

为什么刚果（金）是世界上资源最富的国家，却过着全球最穷的生活？因为刚果（金）遭受了三重诅咒：殖民者，独裁者和战争。

刚果（金）的贫穷起点是比利时的利奥波德二世（Leopold II of Belgium）时期，此人是欧洲近代史上臭名昭著的暴君，他从未踏足刚果，却在柏林会议上（1884-1885）将刚果宣布为个人私人领地“刚果自由邦”。

利奥波德二世看中的是刚果的橡胶和象牙，他在刚果（金）发展私人军队，强迫农民种植和上交固定数量的橡胶，以满足当时全球自行车/汽车对橡胶轮胎的需求。

在利奥波德二世统治的23年间，他对刚果自由邦实行砍手/烧村庄等恐怖统治，超过1000万人死于强迫劳动、饥饿和屠杀；这种暴行，为他在100年后获得了“非洲希特勒”的恶名。

利奥波德二世通过刚果获利约11亿美元，用于其在比利时修建皇宫和度假胜地。

1908年，在国际舆论下，比利时政府从利奥波德手中接管刚果，改名为"比属刚果"。但是掠夺没有停止，只是变得更“文明”、更系统化。

比利时殖民政府重点开发铜、钻石、镭矿和铀矿，在刚果成立了上加丹加矿业联盟（Union Minière du Haut-Katanga，简称UMHK），垄断了加丹加（Katanga）铜钴带以及新科洛布韦的镭矿和铀矿。

相比利奥波德二世时期的野蛮强迫劳动，比利时政府接管后在管理上略有“现代化”，但本质上仍是一台纯粹的资源提取机器：矿石几乎全部以原矿或初级精矿形式运往比利时提炼，刚果本地几乎没有发展冶炼和加工工业，当地劳力仅被当作廉价矿工使用。

殖民者修建的铁路网络也完全服务于这一目标：所有主要铁路线都从矿区直通港口，从不连接城市与城市之间，其唯一目的就是把资源快速运出去，而不是促进刚果内部的人员和物资流通。

比利时在当地建立起“提取型制度”——即在刚果的所有活动都只为服务资源掠夺，而不为本地发展。这直接奠定了“资源越富越穷”的制度基础，也是资源诅咒的起点。

今天，一辆从刚果东部钴矿区出发的卡车，要运矿石到大西洋港口洛比托（安哥拉），仍需穿越荒无人烟的丛林、破烂不堪的公路，以及至少四个武装检查站。

这条路，比利时殖民者当年从未想过修好它——因为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促进刚果内部流通，而是让财富单向流出。

今天，中国企业和美国的洛比托走廊计划，争夺的依然是同一条路，方向也依然是：把矿运出去。

比利时殖民政治在刚果（金）统治了52年，到1960年刚果（金）独立，比利时仓促撤离，留下极度脆弱的国家机器，并迎来了这个国家的第二重诅咒。

独立仅11天，刚果（金）铜矿核心产区加丹加省于1960年7月11日宣布独立，试图独享刚果的矿产财富，此举获得比利时和美国的支持。

新上台的民选总理卢蒙巴（Patrice Lumumba，代表中央政府）推行激进民族主义路线，明确提出收回矿业主权，特别针对在上加丹省的比利时企业UMHK。

此举直接给卢蒙巴带来了杀身之祸。他就任总理仅两个多月后便被推翻，最终于1961年1月被暗杀。

刚果在极度混乱中度过了五年，直到1965年11月，35岁的陆军司令约瑟夫·蒙博托（Joseph Mobutu）发动第二次政变上台，开启了长达32年的独裁统治，也开启了刚果空心化和蒙博托私人疯狂敛财的时代。

1966年底，蒙博托下令将比利时垄断巨头UMHK在刚果的全部资产国有化，并逐步没收外资拥有的农场、牧场、种植园和商业企业。1967年，正式成立国营公司刚果矿业总公司（Gécamines），全面接管加丹加铜钴带全部矿山。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对刚果人民的利好，但真正受益的并非普通民众，而是蒙博托及其政治精英圈子——少数高级政党成员和政府官员。

1970年代起，刚果矿业总公司的铜、钴出口收入中，相当大比例被直接转入总统私人账户或亲信企业。1978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调查员欧文·布卢门撒尔（Erwin Blumenthal）发现：刚果矿业总公司全年的出口收入，全部转入了蒙博托的个人账户。

为了配合“去殖民化“运动，蒙博托还推行“Authenticité”（真实性）运动，强迫全体国民改名。他自己带头把名字改为“MobutuSese Seko Kuku Ngbendu Wa Za Banga”，意为“全能的战士，因坚忍不拔而将在烈火中长胜的雄鸡”。然后偷偷把国库资金大量转移到瑞士银行账户。

挪用的国家资金中，其中一部分比例来自于刚果矿业总公司的收入，另一部分来自于西方援助和贷款。

1974年至1994年：扎伊尔从西方获得各类援款共85亿美元。同一时期，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扎伊尔的出口收入总共才107亿美元。

西方国家和国际货币组织不是不知道蒙博托的腐败，而是明知也要提供援助和贷款；自从刚果（金）出了一个亲共的前总理后，他们对亲西方的蒙博托关系更加密切了：蒙博托被视为“反共堡垒”，西方矿业公司（如在刚果矿业总公司有股权的外国合作方）需要蒙博托保证不会被踢出，作为交换，他们默许他贪污。

蒙博托个人财富估算在统治后期达40-150亿美元，国内建多座宫殿，在欧洲拥有别墅、游艇和私人飞机。仅在1986年，其个人开支高达9400万美元。

蒙博托建立了一套内外兼收的资源掠夺网络，将殖民时期的“提取型制度”本土化，而在他治下的刚果（金），迎来了严重的经济灾难和“资源诅咒”下的贫困深渊：

人均GDP从1970年代的相对高位（约400-500美元），跌至1990年代的不足150美元。

全国农业崩溃，粮食进口激增；教育系统倒退，小学教育完成率从70%退至不足50%；医疗卫生体系接近瓦解，医院和诊所普遍缺乏药品、设备和医护人员。

蒙博托的统治被西方学者称为典型的“kleptocracy”（盗国体制）——即通过系统性掠夺国家资源为统治者及其亲信私人敛财的政权。在整个非洲历史上，刚果（金）是这一概念最常被引用的极端案例。

1996年，刚果（金）爆发反蒙博托的叛乱，叛军得到邻国卢旺达、乌干达和安哥拉的直接军事支持。

1997年5月，叛军兵不血刃进入首都金沙萨，蒙博托此时已重病缠身（前列腺晚期），后来辗转摩洛哥流亡，四个月后在拉巴特死去。他统治刚果32年，最后死在异乡的病床上，带走了数十亿美元，留给刚果140亿外债。

但是，这次以推翻蒙博托统治为目的的战争（也叫第一次刚果战争）胜利了，却没能终结刚果的“资源诅咒”，而是直接引爆了“非洲世界大战”。

推翻蒙博托、扶持卡比拉上台，是由卢旺达/乌干达等东部邻国支持的，卡比拉上台后，想要摆脱卢旺达等的控制，不惜与卢旺达等国翻脸。

卢旺达、乌干达和布隆迪支持卡比拉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控制刚果（金）东部矿区，清除胡图族武装（胡图族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主要的刽子手，约100~200万胡图人逃到刚果东部，含大量民兵，对三国都有非常现实的边境安全威胁）。

但卡比拉允许胡图族留在东部，甚至提供一定支持，这直接激怒了卢旺达等国，他们再次直接派兵进入刚果（金）东部，并支持新叛军，成为第二次刚果战争的导火索之一。

随着南部安哥拉及北部乍得等国家的加入，这场战场演变成9国及20个民团武装组织参与的“非洲世界大战”。

战争初期（1998-1999年），各国高举“安全”旗幡，但目标很快紧盯刚果（金）东部矿产资源，并成为典型的“战争经济”：控制矿区、非法开采和走私矿产，所得资金用于各方维持军队、购买武器。

其中钶钽铁矿成为战争中最典型的“血矿”，2000-2001年因全球手机革命价格暴涨，成为东部叛军和外国军队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卢旺达和乌干达军队直接控制东部矿区，通过前线公司（如Trinity Investment等）大规模开采和出口。

2000年初，全球第一波手机普及潮爆发，手机需要钽电容，钽来自刚果东部的钶钽铁矿，联合国调查发现：乌干达和卢旺达两个自己没有金矿、钴矿、钽矿的国家，在战争期间大量"出口"这些矿物。

所以你的第一部手机，和那种“非洲世界大战”，通过一种钶钽铁矿物，连在了一起。

这场“非洲世界大战”持续了五年，战争烈度相对较低，各参战国军人直接伤亡并不算大，但却把刚果（金）这个国家彻底拖入苦难的深渊：

超过500万人因战争相关原因死亡，其中90%以上并非直接死于战斗，而是因战争导致的疾病、饥饿、营养不良和医疗系统崩溃。

东部地区的基础设施（道路、学校、医院）几乎完全摧毁，至今难以恢复。

2003年名义和平协议后，东部冲突并未完全停止，而刚果至今仍是全球最严重的人道危机国家之一：2025-2026年仍有数百万人在东部面临粮食不安全、疾病和暴力威胁。

刚果的铜、钴、钽等丰富资源变成了战争燃料。它们不仅未能带来发展，反而摧毁了国家基础设施、导致数百万死亡。

经过殖民掠夺、个人独裁和战争摧毁的三重诅咒，刚果（金）最终被锁定在“资源越富越乱”的三重诅咒之中

刚果地下还有多少没挖的？

地质学家说，到目前为止，人类只系统勘测了刚果地下约30%的面积。剩下70%，没人知道埋着什么。

有人说，刚果是“人类尚未打开的最后一个宝库”。

但是，今天，新能源革命方兴未艾，大国对铜、钴、钽等资源需求量胜过以往任何时候，这里再一次成为各国资源争夺的战场。

对刚果人来说，有可能只是下一个诅咒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