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之争：尼日利亚大西洋沿岸的新一轮资源冲突

作者：非洲关键矿产资源研究小组

尼日利亚巴耶尔萨州的大西洋沿岸，正在上演一幕似曾相识的资源争夺剧。主角是一种被称为“黑沙”的重矿物沉积物，富含钛铁矿、锆石、金红石和磁铁矿等矿物。它是钛白粉、锆合金、航空航天材料和高科技制造的关键原料。与传统的采矿不同，黑沙无需挖掘，由海浪自然冲刷富集于海岸线，开采门槛极低。一袋50公斤黑沙目前售价约1500奈拉。巨大的经济价值和极低的入行门槛，吸引了大量投资者涌入，也引发了一连串的非法开采、军方介入和社区冲突事件。

巴耶尔萨州拥有尼日利亚最长的大西洋海岸线，横跨布拉塞、南伊贾和埃克雷莫尔3个地方政府区，在黑沙资源上具有天然优势。2025年12月，巴耶尔萨州政府宣布在全州8个地方政府区立即禁止所有未经授权的非法采矿活动，同时禁止社区与公司擅自签署谅解备忘录。州政府代表团随后实地视察布拉塞地方政府区沿海的非法采矿点，发现黑沙在迪埃阿马被采集、在奥亚基亚阿马装袋运出，州政府完全不知情。

然而禁令并未遏制住黑沙开采的热潮。2025年7月，尼日利亚经济和金融犯罪委员会在阿夸伊博姆州东部奥博洛地方政府区逮捕了11名涉嫌非法采矿的人员，其中包括外籍人士和本地居民。被捕时，该团伙已在一处矿点作业，正在第二个新矿点安装设备，唯一的1名女性嫌疑人是一名23岁的翻译，因精通外语而被雇佣。据不完全统计，近年来有大量外籍工人因非法采矿被捕，其中部分已被法院判刑。2026年，尼日利亚各地针对非法采矿的抓捕行动仍在持续。7月，尼日利亚安全与民防部队的矿业执法队在纳萨拉瓦州逮捕了多名涉嫌非法开采锂矿的外籍人员和本地人。同期，1名高级警官因涉嫌帮助受审的非法矿工逃脱起诉而被矿业执法队逮捕。

进入2026年，尼日利亚海军成为打击黑沙非法开采的主力。3月，海军在“三角洲哨兵”行动中逮捕了37名涉嫌非法采矿者，当时他们正试图将黑沙从木船转移到码头等待的两辆卡车上。6月14日，海军前沿作战基地福尔莫索的人员根据可靠情报，在布拉塞地方政府区的莱克森和利亚马社区拦截了两艘装载非法开采黑沙的木船，逮捕13名船员。海军信息总监阿比奥顿·福洛伦肖表示，此次行动展示了尼日利亚海军保护国家海洋环境、遏制自然资源非法开采的承诺。船只、查获的黑沙和13名嫌疑人随后移交内姆贝分区警察局进一步调查和起诉。

但最令人担忧的并非这些抓捕行动本身，而是开采背后的安保模式。据《先锋报》2026年7月7日的深度报道，军方炮艇被目击护送装载黑沙的驳船，这种安保安排与尼日尔三角洲原油时代的模式如出一辙。环保组织首席运营官阿莱戈·莫里斯公开质问：“如果照片显示的是黑沙，而军方炮艇确实在护送满载的驳船，那我们就有太多问题需要回答。军方是在正式护送吗？谁在背后主导黑沙的开采和运输？”莫里斯指出，这些模式与石油时代完全一致。

环保人士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巴耶尔萨州州长杜耶·迪里在2026年6月24日的州执行委员会会议上明确警告，无管制地开采黑沙可能引发严重侵蚀和环境退化。迪里说：“我们已经在承受油气开采带来的环境挑战，污染、退化和水生资源损失。我们不希望黑沙开采重演油气的老路。”他指出，一些运营商包括外国人在内，一直在未经联邦或州政府必要授权的情况下从该州水道和沿海地区开采和运输黑沙。迪里宣布将成立水道管理机构来规范水道上的开采和运输活动。他还强调，将不再仅仅依靠行政指令，而将起草法案提交州议会，让所有利益相关方参与，通过后以法律形式约束所有人。

2026年6月30日，《优质时报》查阅官方矿业记录发现，巴耶尔萨州目前持有40个有效矿权，其中12个为钛铁矿和钛矿开采许可证，分布在布拉塞、埃克雷莫尔和南伊贾地方政府区。这一发现表明，合法开采与非法开采并存，监管的边界模糊不清。同月，巴耶尔萨州大西洋沿岸社区的利益相关方开始质疑尼日利亚矿业法的适用方式。许多居民坚持认为黑沙是社区共有的自然资源，要求释放被捕的13名矿工，等待法律程序结果。《商业日报》的报道指出，多名评论人士对将当地居民为开采社区内自然资源而刑事化表示担忧，认为政府应规范并发放黑沙开采许可证，而非一味逮捕。

在资源归属的争议背后，是更大的经济逻辑。尼日利亚钛矿对华出口量从2020年的6855吨飙升至2024年的35.6万吨，增长超过50倍。2025年，中国海关对进口矿石的放射性、固废属性及有害元素加强监管后，部分以钛为主的原料进口改为锆矿报关，影响报关量约10万吨以上。2025年1至12月，尼日利亚锆矿占中国总进口量的10.83%。巨大的利润空间和极低的入行门槛，吸引了大量外国资本涌入尼日利亚投资建厂。黑沙正在成为继原油之后，又一条连接尼日利亚与全球市场的资源通道。

历史正在重演，还是有机会改写剧本？

尼日尔三角洲的石油故事，是一部关于资源诅咒的经典教材。壳牌等石油公司半个多世纪的开采，为尼日利亚带来了数百亿美元的收入，却让三角洲地区沦为污染严重的“几乎无人区”。据中国媒体《南方周末》报道，尼日尔河三角洲居民人均寿命比尼日利亚全国平均水平短10年，石油泄漏区半径10公里内的婴儿死亡率是其他区域的2倍。如今，黑沙正在这条海岸线上掀起新的资源争夺，而所有的迹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同样的剧本，换了一批演员，正在重演。

军方炮艇护送黑沙驳船的画面，是最令人不安的信号。在尼日尔三角洲石油时代，军方为商业利益提供安保掩护是常态，这种“安保外包”模式将国家暴力机器与私人商业利益捆绑在一起，最终导致了一个恶性循环：军方越介入，利益分配越不透明；利益越不透明，社区反抗越激烈；反抗越激烈，军方介入越深。如今，黑沙的开采正在复制这一模式。环保人士莫里斯的追问切中要害：“军方是在正式护送吗？谁在背后主导黑沙的开采和运输？”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回答，黑沙将沿着石油的老路走向同样的暴力化结局。

州长迪里的表态值得关注。他说“不希望黑沙开采重演油气的老路”，并在2026年6月24日的州执行委员会会议上宣布了两项举措：一是将成立州水道管理机构，规范水道上的开采和运输活动；二是将起草法案提交州议会，让所有利益相关方参与，通过后将以法律形式约束所有人。这至少表明州政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问题在于，迪里的承诺面临着三重结构性制约。第一重是联邦与州的权力之争。尼日利亚矿业法将固体矿产归联邦管辖，但州长强调“地表权仍属于州政府”。矿业法规定采矿许可证由联邦矿业地籍办公室发放，而州政府声称对地表活动有管辖权。这种权责不清的“三层真空”联邦政府发证、州政府喊停、社区主张权利恰恰为非法开采和军方“灰色护送”提供了空间。第二重是执行能力的缺口。州政府连现有的非法采矿都难以遏制，遑论建立一个全新的监管体系。第三重是利益诱惑的强度。一袋50公斤黑沙售价1500奈拉，而据世界银行数据，2024年尼日利亚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约为1,084美元。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任何禁令的执行都将面临持续挑战。

将黑沙与石油并列观察，可以发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尼日利亚是否具备跳出“资源诅咒”循环的制度能力？石油时代的教训表明，资源本身不是诅咒，糟糕的治理才是。当资源收益被少数人攫取、环境代价由社区承担、监管体系形同虚设时，任何新资源的发现都只是诅咒的又一次迭代。从“黑金”到“黑沙”，尼日尔三角洲正在经历的，是一场资源诅咒的自我复制。黑沙不需要挖掘，由海浪自然富集，看似比石油“干净”，但大规模商业开采仍会影响海岸线地表。正如当地环保人士雷穆斯·亨利·埃比格贝里所指出的，某些地方的黑沙资源已经枯竭，开采者正在转移到其他区域。这意味着黑沙开采并非可持续的资源利用方式，而是一场掠夺式的短期套利。

经济分析师和公民社会团体呼吁巴耶尔萨州优先发展本地加工而非出口原矿。环保人士的质问一针见血：“为什么不在巴耶尔萨建一座黑沙加工厂？黑沙在巴耶尔萨开采，就应该在巴耶尔萨加工，不能像原油那样尼日利亚只出口原油却进口成品油。”这一呼吁触及了资源型经济的核心矛盾：出口原矿只能获取价值链最低端的收益，而将污染和环境代价留在本地。2025年8月，巴耶尔萨州矿产资源部与原材料研究发展委员会已建立战略合作，聚焦矿产加工增值。但本地加工面临着电力、交通、技术和资金等多重瓶颈，从口号到现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全球需求侧的逻辑同样值得审视。尼日利亚黑沙出口五年增长50倍，驱动力来自国际市场对钛锆资源的巨大需求。2023年以前，尼日利亚锆钛矿在全球市场属于小众阶段，钛精矿采购价仅为每吨数百元，而在消费国国内销售价高达每吨数千元，利润空间巨大。2025年进口国加强监管后，部分钛矿改为锆矿报关，说明监管压力只是改变了交易形式，并未切断需求。全球绿色转型对钛锆的需求只会增加，尼日利亚黑沙的争夺才刚刚开始。外国资本的大量涌入、外籍矿企在尼日利亚各地的频繁涉案，这些事实共同勾勒出一条清晰的链条：全球市场的需求冲动，正在驱动非洲海岸线上的资源冲突。

黑沙的故事还远未结束。2026年7月7日《先锋报》的报道标题直指核心：“巴耶尔萨的黑沙热潮引发新一轮资源冲突担忧”。这个“新一轮”是最沉重的词。它意味着尼日利亚人已经在石油身上看到过一次完整的资源诅咒周期污染、冲突、贫困、暴力，而现在他们担心同样的剧本正在黑沙身上重演。州长迪里说“不想重蹈油气覆辙”，但仅仅“不想”是不够的。要打破这个循环，需要在3个层面同时行动：在法律层面厘清联邦、州、社区之间的权责边界；在治理层面建立透明可执行的监管框架，杜绝军方为商业利益提供“灰色护送”；在经济层面推动本地加工增值，让资源收益留在当地而非全部流失海外。如果这些做不到，那么黑沙就只是另一种颜色的“黑金”，而尼日尔三角洲的历史，将再一次重蹈覆辙。

本文为“非洲关键矿产资源研究小组”发表的第23篇研究简报。非洲关键矿产资源研究小组（Africa Critical Mineral Resources Research Group）是一个由专业研究者共同参与的开放式学术观察平台，聚焦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矿产资源政治与地缘博弈。
本小组以时评、专题分析、政策解读等形式，追踪非洲矿权政策变动、大国资源竞争、区域治理规则及中非资源合作动态，致力于呈现非洲资源议题的深层逻辑与前沿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