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游戏，离“黑神话时刻”还有多远？

我们什么时候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真三国无双》、属于自己的《三国志》，甚至属于自己的三国宇宙？

文| 手橙

编| Yuki

设计| 赵扎嘿、魏鲁红

6月，《卧龙2》与《真三国无双2Re》的一系列动作，再度把三国题材拉回了玩家视野。

在游戏行业，三国如同一座取之不尽的IP富矿。自上世纪80年代起，它就持续出现在策略、动作、角色扮演等各类游戏中。四十年间，三国甚至被开发成了一个独立的游戏赛道，很少有其他IP能像它一般在不同世代反复焕发生命力。

然而，一个有些尴尬的事实是：尽管扎根中华文化，但三国题材最具全球影响力的游戏产品却长期诞生于日本。从早年的《三国志》到《真三国无双》，再到近年的《卧龙》，日本游戏公司几乎参与了三国游戏发展的每一个重要阶段。

相比之下，中国游戏行业虽然也从未放弃三国，但时至今日，人们能记住的往往是创造了惊人流水的《三国志·战略版》、将大量三国人物纳入英雄体系的《王者荣耀》，以及那款把三国和桌游、卡牌玩法融合在一起的《三国杀》……

不是说这些游戏不够成功，恰恰相反，从商业价值的角度看，中国公司的作品甚至远远超过日本同行。只是，对于那些热衷三国IP的中国玩家来说，有一个问题始终压在心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在手游之外，玩到一款3A级别的国产三国大作？

三国：一套通用素材库

要破解这个问题，首先得回答：日本是怎么利用三国题材做出世界级游戏的？

时间拨回到上世纪80年代。1985年，日本光荣株式会社推出初代《三国志》。今天回头看，这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在当时，《三国志》项目其实是一次相当大胆的尝试。

彼时游戏行业仍处于起步阶段，无论是硬件性能还是开发规模，都远远无法和今天相比。光荣选择将一个拥有数百名人物、横跨数十年历史的庞大题材搬进游戏里，无疑是一种冒险。

某种程度上，《三国志》的成功并不是因为光荣有多懂中国历史，而是因为三国恰好满足了策略游戏对内容的核心需求。

要知道，这个IP自带海量英雄人物，覆盖了阵营、战争和外交等要素，甚至连“统一天下”的终极目标都已写在了故事结局里。对游戏设计师而言，三国几乎是一套现成的设计文档。

当然，这些特性并非只适配策略游戏，而是几乎能满足所有游戏品类的需求。也正因如此，从《三国志》开始，三国逐渐成为了日本游戏行业最稳定的题材资源之一。

上世纪90年代，卡普空推出街机游戏《吞食天地2：赤壁之战》。不少80后、90后玩家的人生第一次三国游戏体验，不是玩《三国志》，而是在街机厅里操控关羽、张飞一路过关斩将。

后来，世嘉又推出《三国志大战》，把三国和实体卡牌、街机对战结合在一起。再往后，万代觉得历史题材似乎还不够刺激，干脆让刘备、曹操和孙权开上了高达。

是的，你没有看错。在《BB战士三国传》里，桃园结义的三兄弟已经不骑马了，而是驾驶着机器人拯救世界。如果诸葛亮地下有知，大概很难料到自己最后会和高达产生联系。

到了近几年，《仁王》团队推出《卧龙：苍天陨落》，又把三国带进了魂类动作游戏的世界。黄巾军还在，董卓还在，吕布也还在，但整个游戏已经变成了妖魔横行的黑暗奇幻故事。

回头看，日本游戏行业过去四十年似乎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他们从来没有把三国当成什么需要严肃对待的“历史”，而是把三国视作素材库。不论是策略、动作，还是卡牌、魂类乃至高达，日本游戏公司都在大胆摸索三国IP和它们的结合方式。

每出现一种新的游戏类型，总会有人忍不住问一句：这个玩法，能不能套个三国试试？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日本游戏产业完成了一种特殊的积累。

今天，海内外玩家看到的是《三国志》《真三国无双》《卧龙》等不同类型的作品。但站在产业角度观察，它们其实都是同一条进化路线上的产物——依托主机市场获得收入，依托收入积累技术，依托技术开发更复杂的产品，再依托更复杂的产品撬开更广阔的市场。

从FC到PS1，从PS2到PS5，游戏的画面越变越精细，开发团队越变越庞大，成本越变越高，工业能力就这样在滚雪球的过程中不断沉淀下来。

三国游戏，只是被放在这条流水线上的产品之一。日本游戏公司的真正成果，其实是越来越成熟的工业流水线自身。

分野：两条产业路径

当然，日本并不是唯一一个发现三国价值的国家。

事实上，在上世纪90年代，中国台湾地区同样诞生过一批极具影响力的三国游戏。比如，奥汀科技推出《三国群英传》，将即时战略与角色养成结合在一起；宇峻科技则推出《幻想三国志》，尝试把三国与RPG叙事融合；甚至连《吞食天地》这样的经典IP，也在华语市场不断衍生出新的版本。

从结果来看，当时的华语游戏界并不缺三国的身影，也不缺愿意开发三国的人。倘若能沿着这条路径前进下去，中国未必不会出现自己的《真三国无双》和《三国志》。

可历史并没有如此发展。核心原因不是三国游戏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产业整体遭遇了打击。

2000年6月，《关于开展电子游戏经营场所专项治理的意见》正式出台，拉开了玩家口中“游戏机禁令”时代的序幕。意见明确规定：停止一切关于游戏机的生产、销售和经营活动。

时至今日，这项政策的影响仍有诸多争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给原本正在成型的本土主机市场按下了暂停键。

而娱乐需求这种东西，恰恰是最难被彻底封堵的。失去主机后，中国玩家没有停止玩游戏，而是转而寻找新的入口。此时，另一股力量迅速崛起，互联网的时代到来了。

随着网吧遍布全国、宽带进入家庭，《传奇》《石器时代》《奇迹MU》等游戏流行起来。接着，智能手机的普及又使国产手游迎来了大爆发，本土产业格局被彻底改写。

以单机大作为目标打造新品、更新画质、追上时代、沉淀工业化能力的发展路径，没有成为中国游戏的主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由终端基础和市场需求主导的探索方向。

在这一进程中，国产三国游戏也孵化出了一批明星作品。

比如2008年，将桌游卡牌和三国背景相结合的《三国杀》一经问世，便很快风靡全国，成为杀牌游戏的代表作。凭借轻量化却颇具妙趣的卡牌策略玩法，《三国杀》将关羽之忠义、张飞之勇猛、诸葛亮之智慧抽象成一个个技能，成功叩开了大众市场的门扉。

今年7月，上线15年之久的《三国杀移动版》又将迎来全新的周年庆版本。放在国产卡牌游戏的坐标系内，如此长青之势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再比如，2019年灵犀互娱推出《三国志·战略版》，将历史风云打造成SLG玩法的舞台，几乎以一己之力盘活了阿里的游戏业务。直到今天，灵犀互娱还在围绕三国题材做各种衍生开发。

可见，过去二十年间，中国游戏产业并没有忘记三国。这一IP从来都不缺少商业价值，中国创作者也不缺少将它做得好玩的能力。

尽管如此，当中国玩家眼看着海外厂商将三国一步步打造成世界级游戏IP，本土对应生态位的空缺还是不免让人感到些许遗憾。人们仍会好奇：未来的中国三国游戏能否在保留成功经验的同时，继续向更重工业化的方向迈进？

新局：中国3A的拐点

五年之前，“为什么中国没有3A级三国游戏”其实是一个伪命题。因为当时中国游戏行业面临的问题根本不是“没有三国”，而是“没有3A”。

没有《真三国无双》的中国游戏圈，自然也没有《战神》，没有《巫师3》，没有《塞尔达传说》……毕竟，3A之难，从来不是难在某个具体的题材上。

从制作层面看，它考验的是动作设计、关卡制作、美术资产、技术研发、项目管理乃至数百人团队的协作能力。这些东西无法通过购买授权获得，也无法通过商业模式解决。它们只能依靠长期积累，而这恰恰是中国游戏产业过去最缺少的。

就供需关系而言，中国到底有没有3A游戏的消费力和玩家基础，也一直是个长期未被验证的问题。过去，业界很难找到足够有说服力的案例。接近3A品质的《古剑奇谭3》仅有约200万销量，可200万人买单远远支撑不起一部3A游戏的开发成本。

所以，当玩家讨论国产三国3A的时候，本质上不是在讨论三国，而是在讨论中国游戏工业本身。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无法达成共识，直到《黑神话：悟空》横空出世。

2024年，《黑神话：悟空》发售即爆，文化影响力打破了圈层壁垒。对于玩家来说，它最大的意义不在于销量，也不在于奖项，而在于它第一次证明了一件事：中国游戏公司已经具备了完成世界级3A项目的能力。

这种里程碑意义，绝不亚于当年《三国志》之于光荣。于是，真正的问题从“中国能不能做出3A”变成了“中国什么时候能够持续做出3A”。

而三国IP，或许是最适合这一命题的试金石之一。因为不论是在本土还是海外市场，它都足够知名、成熟，受众足够广泛。

事实是，目前已经有赛道头部选手选择入局，比如打算以新项目《万民长歌：三国》切入策略单机品类的网易，以及曾经做出过爆款《三国志·战略版》的灵犀互娱。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的6月23日，灵犀互娱发布了一条招聘信息，披露了全新的“三国志”IP项目。招聘信息显示，该项目将是一款UE5的SLG产品，定位“严肃历史+品质代差”。

其目标，是“以3A级制作标准实现PC与手机双端互通，构建跨代际的品质壁垒”。从岗位信息来看，这款游戏还涉及到了“开放世界”这样的关键词，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回头看，日本花了四十年时间，把三国从策略游戏做成动作游戏，又从动作游戏做成魂类游戏。而如今，中国厂商开始追赶，要把三国从手机搬回到更大的屏幕上，玩家终于有了底气去发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真三国无双》、属于自己的《三国志》，甚至属于自己的三国宇宙？

答案或许还需等待，但至少不再遥遥无期。

*本文首发于华为浏览器-视界系列专栏《大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