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准备】认识美洲与美洲文明——上博“世界树之巅”美洲文明大展全纪录+讲解①

从今天开始，我准备用3-4周的时间，分享 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大展的所有展品以及详细讲解。关于展览的基本信息、购票方式和展厅分布，我已经整理过一篇攻略——

“世界树之巅”的内容非常丰富。不过在我看来，上博这次美洲文明大展还缺少一个向普通观众介绍美洲文明基础知识的“序厅”。因此在系列的开头，我准备通过图文的方式，自己搭建一个“线上序厅”。

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介绍人类进入美洲，来到墨西哥的序厅

网上很多“科普”都喜欢用“古代美洲人都认为……”“XX对于古代美洲人非常重要”“几个关键词带你了解美洲文化”这样的方式快速概括。

但这种“速通式”介绍往往容易以偏概全，甚至产生误解。

在前殖民时代的美洲，并不存在基督教、伊斯兰教这样的世界性宗教，也没有中国、古埃及那样延续数千年的大一统王朝传统。

美洲文明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就是多元性。

西方殖民者到来前夕，美洲的主要文明和族群分布

除了地域、族群和语言差异，美洲各文明之间也存在长期的交流与融合。因此，在观看展览时，我们需要始终记住：美洲并不是一个单一文明，而是由无数不同社会共同构成的文明群体。

接下来，我将通过几个问题和关键词，带大家了解美洲先民，以及贯穿整个展览的一些关键概念。

文明的创造者，他们从哪里来？

一般认为，美洲原住民的祖先主要来自亚洲，大致经历了三次迁徙。

第一波迁徙发生在距今约1万—2万年前的最后一次冰河时期。当时全球海平面下降，连接西伯利亚与阿拉斯加的白令陆桥出现，一批亚洲的游猎者进入美洲。近年来，也有研究认为，一些来自中国北方沿海地区的人群，可能也参与到了这场大迁徙。

这批移民是如今超过90%的美洲原住民的祖先。后来建立玛雅城邦、阿兹特克（墨西卡）和印加帝国（塔万廷苏尤）的人群，都源自这批早期移民。

纳-德内语人群的分布

第二波迁徙大约发生在距今8000—5000年前。这批移民属于纳-德内语系人群，主并没有深入中美洲和南美洲文明核心区。今天美国的纳瓦霍人、阿帕奇人，以及加拿大部分原住民族，都属于他们的后裔。

北极地区的原住民，看起来和东北亚人更加接近

第三波迁徙发生在距今约5000年前及之后。因纽特—阿留申人群进入美洲北极地区，适应了极端寒冷的环境。相比前两批人群，他们人口较少，分布范围也更有限。

美洲还有其他人群交流吗？

除了亚洲来源之外，可以确定的是，南美西海岸部分地区曾受到南太平洋波利尼西亚人的影响。

波利尼西亚航海者

波利尼西亚人属于南岛民族，其祖先来自东亚沿海地区，拥有极强的远洋航海能力。最著名的证据是红薯，红薯原产于美洲，但在欧洲人到达之前，已经传播到波利尼西亚群岛，并成为当地的重要作物。

此外，印加传说中也有图帕克·印加·尤潘基远征太平洋的故事，不过目前尚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印加人曾到达波利尼西亚。总体来看，这些跨太平洋交流对美洲文明的影响相对有限。

可以说，美洲的文明史是一部壮阔的人类史诗：

一小批来自亚洲的游猎者进入美洲大陆，在缺少旧大陆技术交流的情况下，经过一万多年的发展，繁衍出数千万人口，并创造出玛雅、阿兹特克、印加等高度复杂的文明。

由于祖源相对有限，美洲不同地区的人群可能共享一些深层的遗传和文化联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都是相似的。

中美洲危地马拉的玛雅女子

南美秘鲁的克丘亚人

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不同环境塑造了不同的人群特征，从高海拔的安第斯人，体格硕大的巴塔哥尼亚人，到身材矮小的中美洲和亚马逊人。美洲文明虽然拥有共同的远古来源，但最终发展出了极其多样的社会、语言、信仰和生活方式。

美洲文明的地理基础

美国生物学家 贾雷德·戴蒙德在 《枪炮、病菌与钢铁》中提出，一个大陆的地理方向，会深刻影响文明传播速度。亚欧大陆东西跨度大，气候相对连续，因此农作物、技术和制度更容易横向传播。

而美洲大陆呈南北走向，从北极到热带再到南极，跨越大量纬度和生态区域。人类和动植物每向南北移动一段距离，就可能遇到完全不同的气候环境，这限制了技术和物种的扩散。

其实，美洲不仅南北跨度巨大，东西和垂直方向上的地理差异同样惊人。

我参考俄国艺术家Anton Balazh的地图创作，制作了一些美洲立体地形图，希望能帮助大家理解这片大陆复杂的自然环境。

美洲是一个狭长而多山的大陆。虽然拥有面积广阔的亚马逊平原和北美大平原，但真正孕育大型文明的中美洲和安第斯地区，却都是地形极其复杂的区域。

从南美沿海远眺阿空加瓜山，一百多公里的距离，就有接近7000米的海拔落差

从太平洋沿岸到墨西哥南部高原，再到安第斯山脉，几十公里范围内可能就存在数千米的海拔落差。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人们可能使用不同语言，拥有不同物产，甚至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气候环境中。

北美大平原今天是世界重要农业区，但在前工业时代，它并不容易开发。厚重的草皮和坚硬的土壤，仅靠木石工具难以耕种。直到19世纪钢犁、马匹和现代农业机械普及后，这片土地才真正成为农业核心区。

密西西比河流域卡霍基亚古城复原图

此外，北美大平原缺少天然屏障，容易受到大型气候灾害影响，这也限制了古代大型社会长期发展。因此，虽然密西西比河流域曾出现过大型城市和复杂社会，但没有形成持续数千年的帝国文明。

亚马逊平原同样如此。热带雨林虽然植被繁茂，但大量降雨会冲刷土壤中的矿物质，使土地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肥沃。同时，亚马逊河水位变化巨大，洪水周期复杂，长期以来不利于形成高度集中的人口。

亚马逊地区马拉若文化的彩陶盘

美洲先民曾通过改善土壤、修建堤道等措施，在亚马逊地区创造了令人惊叹的聚落。但总体而言，这片土地仍然难以支撑高度集中的复杂社会。

为什么中美洲和安第斯成为了美洲文明的摇篮？

在西班牙人到达前夕，中美洲和安第斯文明核心区的人口密度几乎和当时的欧洲相当。率先驯化出玉米和土豆两大关键粮食作物的中美洲和安第斯地区，成为美洲最重要的文明摇篮。

与旧大陆的黄河、尼罗河、恒河流域不同，中美洲和安第斯并没有依靠大河孕育文明。但当地居民通过修建水渠、浮动园地、梯田等方式改造环境，发展出了高度复杂的农业体系和社会组织。

此外，中美洲和安第斯都是自然环境极其多样的地区。墨西哥谷地和危地马拉密集的火山群带来了肥沃的火山灰土；安第斯山脉巨大的海拔落差，则形成了从高原、山谷到沿海沙漠的多样生态。不同区域之间的居民通过交换物产，形成复杂的贸易网络，也推动了社会组织的发展。

从热带雨林和热带季风气候的奥尔梅克、玛雅，到亚热带高原气候的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和印加，再到热带沙漠气候的莫切、奇穆，美洲先民在截然不同的自然环境中，创造出了各具特色的文明。

哥伦比亚穆伊斯卡文化的金筏，位于中美和安第斯两大文明区中间的哥伦比亚中部也是高原山地地形，该地区在前殖民时代的文明发展程度仅次于中美洲和安第斯地区

客观来说，美洲大型国家的形成时间相对较晚，这与其地理条件密切相关。由于远离旧大陆、缺少可通航的大河体系，也缺乏牛、马等大型牲畜，因此美洲不同地区之间的交流速度不如欧亚大陆。

同时，由于缺乏大河，美洲许多文明高度依赖雨水循环和局部生态环境。一旦遭遇长期干旱或气候异常，农业生产和水资源供应就可能受到严重影响，并进一步引发社会动荡。因此，为了理解和应对复杂多变的自然环境，美洲文明普遍发展出了高度仪式化的宗教体系。

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美洲的古文明都位于地震带上

美洲地质活动极其活跃，整个太平洋沿岸几乎都位于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上。人类有可靠科学记录以来规模最大的地震——1960年的智利瓦尔迪维亚大地震，就发生于此。除此之外，美洲还频繁受到飓风、火山喷发、洪水和龙卷风等自然灾害影响。

美洲先民普遍相信万物有灵，将自然现象视为神灵力量的体现。他们既敬畏自然，也试图理解自然。为了维持人与自然、人与神灵之间的平衡，中美洲和安第斯地区都发展出了复杂的仪式传统。今天我们在博物馆中看到的大量美洲文物，也与宗教、祭祀和仪式密切相关。

他们吃什么？

前殖民时代的美洲饮食极其丰富。虽然玉米和土豆是美洲先民最重要的农业成果，但如果只用“玉米和土豆”概括美洲饮食，会严重低估其复杂程度。

今天我们能吃到玉米、土豆、南瓜、辣椒、木薯、红薯、番茄、藜麦、葵花籽、可可、菠萝、牛油果、火鸡、烟草……这都离不开美洲先民的选种和培育。甚至如今种植的大多数棉花，也属于墨西哥先民培育的‌陆地棉。

区域 核心主食 关键蛋白质 独特加工技术 中美洲 玉米、菜豆、南瓜

火鸡、无毛犬、昆虫、螺旋藻

玉米碱化技术 安第斯山脉 土豆、藜麦、奥卡

豚鼠、美洲驼、羊驼

冻干土豆（Chuño） 亚马逊与加勒比 木薯、红薯、花生

河鲜、水豚、貘、鬣蜥

木薯去毒、烟熏加工 北美太平洋沿岸

球茎植物、鲑鱼

鲑鱼、鲸、海豹、贝类

烟熏与鱼油保存

北美大平原

野生植物、浆果

北美野牛、叉角羚

Pemmican能量食品

北极地区

少量浆果等植物

海豹、鲸脂、驯鹿 风干、发酵、生食保存

中美洲农业以“玉米—菜豆—南瓜”三姐妹体系为核心。玉米提供主要碳水化合物，豆类补充蛋白质并提高土壤肥力，南瓜则能够覆盖地面、保持水分。除此之外，中美洲人还种植苋菜籽、奇亚籽、红薯和牛油果，并驯养火鸡、无毛犬，捕捉昆虫和其他野生动物补充蛋白质。

墨西哥谷地浮动园地的复原图

辣椒是中美洲最重要的调味品之一，而可可则被视为神圣饮品，主要由贵族和战士享用。龙舌兰不仅可以提供纤维，也能够酿造酒类，是中美洲的重要经济作物。

安第斯农业则建立在土豆和藜麦基础之上。土豆经过脱水冻干，可以长期保存；藜麦营养丰富，是高原地区的重要粮食。在低海拔地区，安第斯居民也种植玉米，并用其酿造吉开酒。

安第斯的梯田遗迹

安第斯先民还驯化了美洲驼和羊驼。这些动物主要用于运输和提供羊毛，老弱个体有时也会被宰杀，制成风干肉，更重要的蛋白质来源则是豚鼠。沿海的莫切、纳斯卡等文明，依靠秘鲁渔场的丰富渔获，发展出高度依赖海洋的饮食和宗教体系。

生产工具：从黑曜石到青铜器

很多文章喜欢把前殖民时代的美洲描述为“缺乏金属的石器时代社会”。但从考古角度看，这种说法并不准确。

虽然前殖民时代的美洲没有进入铁器时代，但这里拥有高度成熟的石器技术，也发展出了复杂的金、银、铜器冶炼体系。

“世界树之巅”黄金帝国展厅中的秘鲁沿海黄金饰品，主要属于奇穆时代

南美秘鲁沿海和安第斯地区，是美洲最早冶炼金属的地方，拥有超过2500年的金属加工史，早在莫切时代，黄金、白银和铜器制作技术已非常成熟。不过，与旧大陆文明将黄金视为财富不同，安第斯人更多将黄金和白银视为具有神圣力量的物质，将其用于祭祀、王权象征和宇宙秩序之中。

印加时代的青铜武器和工具

到了印加时代，帝国推动了青铜生产标准化。青铜被广泛用于工具、武器和建筑相关领域。优质锡青铜在硬度和耐用性方面，已经接近早期铁器。

墨西哥瓦哈卡地区米斯特克人的黄金胸饰

中美洲的冶金技术发展较晚。但至少在古典时代晚期，南美成熟的冶炼技术已经传播到墨西哥地区。13世纪以后，中美洲工匠掌握了失蜡法、冷锻硬化、多元合金等技术，能够制作出精美复杂的金银器。

特奥蒂瓦坎文化的黑曜石刀刃，边缘非常锋利

当然总体而言，由于缺少铁器，美洲各文明仍长期依靠木石工具。中美洲拥有大量火山活动形成的黑曜石矿藏。经过加工的黑曜石刀刃极其锋利，在切割能力上甚至超过许多青铜和早期铁器。结合其他材料工具以及复杂的社会组织，美洲文明完全能够支撑大型城市、国家和复杂经济体系。

宗教世界：萨满、致幻剂和人兽转化

在上博“世界树之巅”和首博“玉米·黄金·美洲豹”展览中，观众会反复看到人与动物结合的形象。这些形象既体现了不同文明独特的宗教信仰，也反映出美洲文明深层的共性。

莫切文化鸮神壶，体现了猫头鹰和人融合的形象

美洲各族群普遍保留着萨满式的宗教观念，相信万物有灵，认为人与动物、自然力量之间存在联系，也相信人可以通过特殊方式实现人与动物之间的转化。萨满进入通神状态后 ，与神灵、祖先和自然力量沟通，并借此进行治疗、占卜、祈求和仪式活动，维持人与世界之间的平衡。

奥尔梅克文化圣洛伦佐52号纪念碑，体现了人和美洲豹融合的形象

当然，中美洲和安第斯文明后来都发展出了高度制度化的祭司体系，以及更加复杂的神学体系。但在这些成熟宗教体系背后，依然可以看到早期萨满传统留下的痕迹。

“世界树”是上博“世界树之巅”展览的重要主题。中美洲和安第斯许多文明都存在“上界—中界—下界”的三界宇宙观，分别对应天空、人间和地下世界。不过，由于自然环境不同，两地对于宇宙结构的理解存在明显差异。

美洲木棉

中美洲植被丰富，人们以木棉为蓝本，将宇宙想象成一棵连接天地的世界树。其根部扎入 充满死亡与挑战的地下世界，粗壮的树干穿过人类居住的现世，繁茂的树冠则托起天堂。

安第斯的沿海和高原植被相对稀少。人们用“Pacha”这一概念理解世界，它不仅代表空间，也包含时间、生命和存在的整体关系。安第斯宇宙同样分为上、中、下三界，这三界并非完全隔绝，而是通过山川、动物、祭祀和神圣媒介相互连接。

无论是中美洲还是安第斯，人们都认为不同世界中生活着各种神灵和具有特殊力量的动物。他们相信，不同动物拥有不同能力：美洲豹代表力量与统治；鹰象征天空与太阳；蛇连接地下和再生。

人类可以通过仪式、装扮或精神体验，获得动物所代表的特殊力量，实现人与自然之间的转换。这也是为什么美洲艺术中经常出现“人兽结合”的形象。

为了进入特殊的宗教状态，美洲祭司会借助音乐、舞蹈、仪式以及各种神圣物品。许多祭司还会使用烟草、蘑菇、古柯等致幻剂，通过改变意识状态，与神灵、祖先和自然力量沟通。

玛雅人的人体改造

美洲还拥有悠久的头颅变形传统。一些族群会在婴幼儿时期，通过夹板、绑缚等方式改变头骨形状，这不仅是为了美观，也是为了模仿神灵形象，强调阶级身份，或者接近祖先形象。

当然，中美洲和安第斯的宗教观念也存在一些根本性的差异。

阿兹特克太阳历石

中美洲宗教尤其重视时间循环和宇宙秩序。玛雅、阿兹特克等文明相信，宇宙经历不断循环的创造与毁灭。为了维持太阳运行、保证世界延续，人类要通过血祭等方式供养神明。统治者不仅是政治领袖，也是最高级别的祭司，需要亲自参与仪式，与神灵沟通。

安第斯宗教则更强调人与自然之间的互惠和平衡。印加统治者被视为太阳神后裔，是连接人间与神圣世界的重要人物。安第斯人相信，人类、神灵和自然之间存在相互给予的关系：人们向神灵献祭和祈求，神灵则给予土地、水源、丰收和生命。

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展出的3000余件文物，真正值得看的，不只是“奇异的美洲风格”，更是一整套不同于亚欧大陆文明的发展道路。在观展过程中感受世界的参差多态，正是博物馆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