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圭吾逝世，我们青春一部分的结束

7月27日下午，日本出版社讲谈社发表了讣告：著名作家东野圭吾因肠癌在23日凌晨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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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一出，我的朋友圈里有不少人都在发类似青春结束结这样的文字来纪念。

我也是。

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非常多的人都喜欢读书，所以总会有一些书因为彼此之间的推荐，成为班里的现象级流传作品。我记得有大概这么几本：《1984》，《美丽新世界》，《1Q84》(村上春树的那本)，还有就是一堆东野圭吾的作品：《白夜行》《解忧杂货店》《嫌疑人X的献身》……

我也是在这一时期入的坑，入坑作就是《白夜行》，花了几个晚上彻底看完。过了不久，我的女同桌也开始看《白夜行》，她是把书带到学校，在自习课和课间看。

这也多少让我有点尴尬：东野圭吾并不忌讳在自己的作品中加入成人片段，所以每次同桌快要读到这样的片段，我就把脸扭过去，避免与她有眼神交流。

我觉得那一时间我们班2/3的人应该都看了至少两三本左右的东野圭吾作品。而如果真的要说最大的交集，一定是《白夜行》。所以我接下来主要也是要谈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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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特别有东野圭吾特色的作品。我们通常还是把东野圭吾归类于侦探小说作家，但他的写法和其他人，比如柯南道尔，比如阿加莎克里斯蒂，也包括日本本国的江户川乱步，都很不一样。

传统的侦探小说往往只聚焦于案件本身，营造出一个扑朔迷离的环境，并提供一些线索，基于这些线索，逐步向前推进，最终到真相大白。相关情节的撰写也都是围绕着破案进行，最主要的就是侦探的调查，而不会做一些其他的延伸。同时写作的视角也往往局限于侦探本人。

因此这些侦探小说也都不会特别长，往往都只是短篇小说的范畴。

但东野圭吾不是这样，像《白夜行》《恶意》这样的代表作，一整部长篇小说只写一个案子。东野圭吾会加入大量的对相关人员心理和生活的描写，对于犯罪者会站在他的视野叙述，会提供一个对他成长和认知形成的环境的白描。

整本书读到最后，案件破不破都已经是次要的了，最关键的其实是我们从嫌疑人的成长和犯案过程中能收获什么反思和体会。它实际上是以案件为线索，以侦探为主题，写现实主义的社会批判小说。

《白夜行》若是真论案件，真正要破的通篇只是大阪一间烂尾楼里的杀人案：当铺老板桐原洋介意外身死，现场没有留下线索，就此成为悬案，也成为警察笹垣润三的心病。

案发后，桐原洋介的儿子亮司和她的青梅竹马唐泽雪穗走上了不同的道路：雪穗被富家收养，进入上流社会，桐原亮司则做着诸如伪造信用卡等一系列非法活动，但二者仍然深深地联系着：雪穗送来她和别人一起做的游戏让亮司去卖，亮司则帮她除掉障碍，包括暗杀对她不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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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圭吾在整本书中都没怎么描写他们俩的直接见面，他们俩的这种关系只能由读者从情节中自行判断。他绝对是草蛇灰线的高手。

而这两个人的内心独白也是全书的关键：桐原亮司在过年时对朋友园村许下了“在白天里行走”的新年愿望，并把他现在的状态描述成白夜行。雪穗则说：”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最终随着笹垣润三的调查，最初的案件水落石出：原来当天是亮司的父亲桐原洋介要侵犯雪穗，亮司在愤怒中将父亲刺死。也正因为如此，两个人紧紧绑定在一起，亮司在一定程度上成了雪穗的保护者和手套。

案件水落石出后就是抓捕，抓捕过程中桐原亮司从商场的天井里一跃而下，用生命掩护了雪穗，而雪穗戴着白色礼帽，从尸体旁走过，”一次也没有回头”。他们是那种连正常的道别都享受不到的人。

传统的侦探小说是无所谓悲剧喜剧的，但是在东野圭吾这里，人们往往读着读着就开始理解并同情罪犯，并开始质疑司法的轻率：是否该只针对一个点发生的事件，而不去考究这背后的过程？《白夜行》是这一类作品中最出名的，而东野圭吾仿佛自己也觉得还没过瘾，竟然又写了一部类似的《恶意》出来。那本书比白夜行要更猛烈得多。

东野圭吾 图源网络

从东野圭吾的作品中我们也可以管窥当时的日本社会。

东野圭吾把相当多的作品都放到70年代到本世纪初的日本，《白夜行》的故事始于1973年，《恶意》始于阪神淡路大地震，《解忧杂货店》也描写了大阪世博会、泡沫经济破灭等一系列事情。想要真正读懂东野圭吾的作品，首先要对日本这一段时间的历史有所了解。

日本在战后快速重建，并凭借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吸引外国资本建立加工工业，重新成为重要的工业国。尤其是凭借日本企业的高效和工业底子，形成了以丰田为代表的日本模式。

但这都是70年代之前的事儿，到了《解忧杂货店》所写的大阪世博会时，外国企业在日本的撤出、转投东南亚已成为定局。书里的藤川博家就是在这一期间破产，藤川博离家出走，父母也家破人亡。这一时期，日本达到了一个犯罪率的高峰，社会相较而言非常动荡。

之后是广场协议的到来。今天的印度总是把广场协议说成是美国收割日本，但这一说法大有问题。广场协议的缔约国乃是日美英法德5个国家，核心就是美元要相较于其他所有国家的货币贬值，美元不单对于日元贬值，对于马克英镑法郎都是贬值，但后面泡沫经济破灭的悲剧只发生在日本，所以可见二者并没有必然联系。

真正导致日本泡沫经济破灭的是日本错误的财政政策。当时日本为了避免日元升值过快，将利率由5%减半到2.5%，这本是一个临时措施，却从来没有终止过。与之相对的，德国政府一直严格限制炒房投机，严格控制利率，所以资产并没有泡沫化。

这一事件，日本的财团凭借汇率的帮助，在全世界大肆购买资产，连著名的克莱斯勒大厦和帝国大厦都被买了下来。本国的房地产业也非常兴旺，东京的房价可以将整个美国买下来。整整5年以上，日本经济仍然高速增长，完全不是被“收割”的样子，相反倒是美国因为大量资产被日本收购，反而看起来被日本收割了。

《解忧杂货店》里就通过小偷三人组作为未来的人的知识，和解忧杂货店的时光通道，给当时的武藤晴美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指引，让她借助地产泡沫发了大财，又成功躲避了泡沫破灭的那一刻。只可惜这种指点普通人不可能有，倾家荡产者不计其数。

《解忧杂货店》 剧照 图源网络

泡沫经济破灭后，日本一夕沉沦，进入了“失去的20年”。“日本模式”一夜间跌下神坛，取而代之的是“日本病”。这也是日本犯罪率的第2个高峰，《白夜行》当中的桐原亮司此时已经成年，与黑道上的人颇有来往，自己也做着不少非法的勾当；《恶意》里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也发生在稍晚的时候，里面的情节也可以反映这一点。

所以东野圭吾无意当中用文学的笔触写出了一部日本社会史，他真实地记录了从70年代到90年代日本社会的发展以及人们心态的变化。他写出了这些人在时代的大潮下，是如何被从深海里捧到海面，成为最耀眼的浪花，又如何被拍死在沙滩上。

时代的一粒灰，落到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亮司这样的小孩子不懂，然后就被突然间扔进了残酷的社会。正如罗大佑给太平轮写的那首歌所唱的：

天上的星星在闪烁

海上的花儿朵朵有话说

秋千上你我永远听不明白他们说什么在大地上漂泊。

我当时看到这些故事，确实看出来了这是当时日本社会的写照，便自以为自己看得很通透了。我是多么的天真!几乎就在看这些书的同时，我们之前缅怀的高善文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可以洗洗睡了”，然后是便是书中的剧本：P2P，私募基金，以恒大为代表的房地产，等等等等。

日本发生的事儿和中国发生的事儿，很多时候只是大致隔一个二三十年的时间差，可以说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的，从明治维新起就是这样。

《嫌疑人X的献身》剧照 图源网络

对了，中国版的《嫌疑人X的献身》，里面有很多在黑板上演算的过程是我的竞赛教练蔡子星老师写的算式，他当年是物理竞赛中国金牌，保送北大。最终在片尾还有对质心教育的致谢。

我们还是回归到书本身。

我对很多事情的基本看法就是在高中时期定型的，因为高中时候经历的事，因为高中时候的老师和同学，因为高中时候读过的书。东野圭吾的作品对我带来了一个很大的影响，那就是我成了一个很坚定的修复型司法的支持者。

从来对于司法的目的有两种解释，而这背后来自于对犯罪的两种解读。用通俗的话来说，第1种倾向于认为犯罪就是因为罪犯的主观恶意，犯罪发生只是因为有些人想要犯罪。既然如此，司法和刑罚的目的在于惩罚，在于威慑。这就是惩罚式司法。在具体行动上，它要求对罪犯以惩戒为核心。

而修复式司法则认为，人的犯罪其实就像是机器出故障一样，无论对于罪犯本身还是罪犯所威胁到的人或者社会都是如此。犯罪的发生有其深层次原因，不是单纯的主观故意那么简单。所以关键的问题是要把机器恢复正常。惩罚不再是司法的目的，司法的目的在于将人矫正成正常状态，对于犯罪背后的根本原因也要关注。

东野圭吾 图源网络

东野圭吾的书其实就是修复式司法的案例，如果我们允许将文学作品当做案例的话。诸如桐原亮司这样的人既是罪犯，也是受害者。这可以理解，人的身份本来也不会如同贴标签那样简单，那么非黑即白。

这样的观点并不新鲜。比如鲁迅就描述过一种“可恶罪”：我先前总以为人是有罪，所以枪毙或坐监的。现在才知道其中的许多，是先因为被人认为“可恶”，这才终于犯了罪。

再比如我持续关注的飞行安全。早期的飞行报告往往在人为过失的层面就终止，查明白是谁做了错误的操作便结束调查，但加拿大的安大略航空136 3次航班的事故报告——著名的穆尚斯基报告，彻底改变了民航的飞安调查。

东野圭吾的价值就在于他提供了一个极其富有人性化的视角，这让他的作品根本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侦探方面的作品。他的作品调查的不是罪案，调查的是人性。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不应该只属于侦探爱好者，也应该属于所有人。他的离开是一个不可估量的损失。

作者：海北尬生，因其尝求学于北海之北，每不顾环境而放尬言，故起此名也。喜航天，爱读书，本学理工，爱好文学。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