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长歌，在厚重坚实的土地上激荡回响

出怀安县城所在地柴沟堡镇，车子从京藏高速转入110国道，又穿过一道灰蒙蒙的立交桥洞，窗外的风骤然硬朗起来，带着塞外独有的凉意。“马市口到了”，陪同的人告诉我们。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明长城残垣脚下的小聚落，《经济》记者有些恍惚，这就是曾经名动九边的马市口？

曾经辉煌马市口

马市口是张家口市怀安县一个极具特色的古村落，它地处冀、晋、内蒙古三省区的交界处，素有“鸡鸣闻三省”“一脚踏三省”之说。

马市口具有厚重的历史底蕴，是边关要塞，为明长城宣府镇的重要隘口，历史上曾是兵家必争之地，明代为抵御蒙古骑兵修筑了长城和防御体系。明代隆庆年间，随着“隆庆和议”的签订，这里从战场转变为市场，黄土夯筑的围堡圈出五六亩的交易场，南门进马，北门出货。每逢开市，晋商的驼队驮着湖茶、绸缎，冀地的汉子推着独轮车送来粟米、铁器，蒙古牧民则驱赶着浩浩荡荡的马群，蹄声如雷，烟尘蔽日。在这塞上著名的“三大马市”之一，汉族与蒙古族进行茶叶、布匹与马匹和皮毛的交易，促进了民族融合。

古马市的建筑早已不在，仅有村口那棵百年大柳树仿佛在诉说当年的繁华。这柳树生得奇巧，主干几乎与地面平行延伸出两三米，然后才又倔强地向上昂起，像一位躬身驼背却仍在守望的老者。树皮皴裂如古卷，沟壑纵横间嵌着几段锈蚀的马掌钉。村里的老人说，这树原是早年间车马店门前的一根拴马桩，一根随手插在地里的柳木棍子，被往来商队的缰绳日复一日磨出深槽，竟自己生了根，吸足了西洋河的湿气，一年年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时代的车轮碾过，不带一丝温情。站在今天的马市口，脚跨河北怀安、山西天镇、内蒙古兴和两省一区接壤的咽喉，虽然是“鸡鸣闻三省”，但此刻已听不到鸡鸣，只有风声在呜咽。

在沈阳当过兵、70多岁的李师傅，是马市口最后的守望者之一。他告诉记者：“曾经繁盛的马市口，如今只剩下8个人了，而且都是老年人，年轻人早在10年前就走了！”他的话语充满着惆怅和忧伤。他望向村北的山脊，村北的山脊上明代的烽火台还在，烽火台见过狼烟冲天，见过互市旗幡招展，如今最常见的，就是它旁边不远处通信基站顶端那盏红灯冰冷而规律地闪烁。

马市口的辉煌，终结于一个时代的转身。它像一个被翻过篇章的旧码头，潮水退去了，船再也不能靠岸，缆桩长成了树。那棵老柳树，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做着永恒的致意。它的沉默，是塞北最深的挽歌。

西洋河水仍在流

告别马市口的苍凉，顺着西洋河一路前行，风里的味道似乎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荒芜，而是夹杂着一股湿润的水汽和古老砖石的苔藓味。这里，便是怀安县保存最完好的古城——西洋河村。

如果说马市口是塞外贸易的喧嚣舞台，那么西洋河城就是这部史诗的坚固后台。它坐落于阴山支脉永梁山的北麓，脚踏延乡水，背靠内长城。这座古城的街道布局独特，四大街、八小巷、七十二个拐头街相互交织，构成了四门八关的格局。每一道门，每一道关，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

渡口堡乡宣传委员刘小青向记者介绍，作为明代“宣府镇”下西路西端的重要军事城堡，西洋河城曾扼守着向西北出塞的要道。明永乐二十一年，明成祖朱棣率大军亲征阿鲁台时，曾驻扎在西洋河城。如今，城墙依然保存完好，现存城门两座、瓮城两座。城东门外的外城、校场遗迹尚存。

2008年10月，西洋河城墙被河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但在这份荣誉的背后，是古城在现代化浪潮中的孤独，城内的房屋绝大部分已是现代建筑，只有城北街上幸存下来的龙王庙、老爷庙等古迹，还在倔强地证明着曾经的辉煌。

西洋河城与马市口，一军一商，互为表里。马市口的喧嚣散去后，西洋河城的城门也缓缓关闭，但它们都没有死去。西洋河的水依然在流，或许它正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的喷涌。

碹窑文化常家沟

从西洋河古城折返向东，沿着洋河向南，地势逐渐抬高，便进入了第六屯乡常家沟村。如果说马市口是苍凉的，西洋河是厚重的，那么常家沟村则是充满生机与智慧的。

常家沟村位于洋河南岸的深山区，白云山脚下。村庄依托一座“金”字形的山体，翠峰环抱，树木参天，梯田蜿蜒，给人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常家沟村最独特的风景，是依山势起伏而建的碹窑。

碹窑，是怀安县一带传统民居建筑，距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与陕北窑洞不同，怀安碹窑为“碹而建窑”，以土为原材料，不用一砖一瓦、不需一梁一椽，仅以黏性黄土、黍秆、山草为原料，经选址地基、打板墙、制棢子、碹拱顶、夯窑顶、装修装饰六大工序，纯手工筑造而成，冬暖夏凉。这种独特的工艺，被誉为“千年之苍茫，百里之画廊”。

在奥日碹窑生态农庄，上百套碹窑错落有致，有的保留了原始风貌，有的被改造成了独具特色的民宿。张家口奥日御景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依托这些特色资源，深入挖掘文化内涵。这里不仅有1958年国务院授予的“全国农业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单位”奖状，留有陈永贵同志前来参观学习的老照片。多部影视剧如《红旗飘扬》《军礼》曾在此取景，让这片古老的土地焕发出了新的光彩。

第六屯乡宣传委员蔚强告诉记者，近年来，碹窑农庄还增加了研学专题内容，小学生来学习夯土技艺，中学生来测试力学原理，高中生来感受非遗技艺传承。孩子们在老师的指导下，亲手参与夯制土坯，亲手制作豆腐，感受古法技艺的魅力。

马市口的柳、西洋河的城、常家沟的窑，构成了怀安文化的三部曲。

离开怀安，记者的心不再苍凉。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种力量从未消失，它就藏在老柳树的年轮里，藏在古城墙的夯土里，藏在碹窑的弧形拱顶里。那是塞北怀安的声音，是塞外马嘶、是城堞与窑光交织而成的长歌，在厚重坚实的土地上生生不息，激荡回响……

（本刊记者 刘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