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发生是因为乌克兰要加入北约”，是个伪命题

“俄罗斯为什么要入侵乌克兰，因为乌克兰想成为北约国家。”

“俄罗斯为什么不敢入侵波兰，因为波兰真的是北约国家。”

这个段子说出了俄乌冲突的几分道理，但又不完全准确。第一句话，是从主观动机来说的；第二句话，是从客观条件来说的。

对于第二句话，我完全赞同；对于第一句话，严格来说，这个动机是存疑的。

7月19日在基辅市舍甫琴科夫斯基区拍摄的一栋在袭击中受损的办公楼

很多人说俄罗斯侵乌是因为乌克兰要加入北约，威胁到了俄罗斯的国家安全。但“乌克兰加入北约”本来就是个伪命题。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按照北约章程，乌克兰是根本没有资格加入北约的。因为北约规定，有领土争端的国家不能加入北约。而乌克兰与俄罗斯之间恰恰有克里米亚争端，早在2014年，俄罗斯就宣布单方面吞并克里米亚。所以，在与俄罗斯有领土争议的情况下，乌克兰不符合加入北约的资格。除非乌克兰放弃对克里米亚的领土和主权要求，而这又是乌克兰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俄罗斯、乌克兰、北约国家。蓝色为北约成员国，白色未加入北约。

俄乌冲突爆发后，原本奉行了上百年军事中立政策的芬兰和瑞典火线加入北约。芬兰、瑞典就在俄国人的眼皮子底下加入的北约，俄国人连个P都不敢放。如果你真是因为乌克兰想加入北约才去入侵的乌克兰，那你怎么不去入侵芬兰和瑞典啊？所以，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是因为乌克兰要加入北约，这个理由和借口就不攻自破了。退一万步讲，即使乌克兰真想加入北约，也不能够成为俄罗斯入侵它的理由。叶利钦和普京时代，俄罗斯自己都曾经4次申请加入北约。

芬兰西贝柳斯公园。（同事向华摄于2016年8月30日）

很多“俄粉”为俄罗斯侵乌辩护时，总爱以“受害者有罪论”来质问乌克兰的支持者：“你们也不看看俄罗斯为什么要打乌克兰？”

这话问得，就像问当年希特勒为什么要打波兰？日本为什么要打中国？口气一模一样。

侵略者总有他自认为正义的理由。比如1938年，纳粹德国通过《慕尼黑协定》吞并捷克斯洛伐克的苏台德区，就是以苏台德区讲德语的民族遭到捷克斯洛伐克政府迫害为理由的，进而在次年占领了捷克斯洛伐克全境。这与俄罗斯以乌东地区俄族人遭到乌克兰政府迫害的理由如出一辙。而日本在1937年发动全面侵华的卢沟桥事变，还借口说是因为自己的士兵失踪了呢。可见，一个国家想要对外侵略，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看上去义正言辞的理由。

1938年9月30日，英国首相张伯伦从德国慕尼黑回到英国伦敦。

而且，不但“乌克兰加入北约”是个伪命题，就连“北约东扩”其实也是个伪命题。从严格意义来说，并不存在什么“北约东扩”，只有“东欧西逃”。北约没有强迫任何一个东欧国家加入它，加入北约的东欧国家，比如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波罗的海三国，全都是自愿加入的。这些东欧国家为什么愿意纷纷“向西看”，加入欧盟和北约？因为在经济上，他们想过好日子，所以加入了欧盟；在安全上，他们想得到安全保障，所以加入了北约。北约不但没有强迫东欧国家加入它，反而加入北约是有很高的门槛的，必须要达到加入北约的条件才能加入它，很多国家想加入北约人家还不一定要你。

欧洲的北约成员国示意图。

那么，为什么俄罗斯领导层对入侵乌克兰这件事有这么强烈的执念呢？依我看，什么“乌克兰想加入北约”“乌克兰迫害乌东俄族人”，全是借口和幌子。真正的原因，依我看就是两条：

一是俄罗斯根深蒂固的帝国惯性和对领土扩张的执念，形成了“路径依赖”，戒不掉了。俄罗斯领导层虽然身体已经迈入了21世纪，但头脑与灵魂还停留在19世纪。我在2022年的公众号文章《俄罗斯“国师”杜金之女遇害，谈谈我的两点看法》中曾经分析过这个问题。俄罗斯领导层进行这场俄乌战争，其主导思想是杜金的“新欧亚主义”。杜金普遍被认为是“极右翼民族主义者”，他是俄罗斯最高层的“大脑”、俄罗斯的“国师”“帝师”，他提出的“新欧亚主义”正是俄罗斯进行俄乌战争的理论依据。杜金提出的“新欧亚主义”，鼓吹复古俄罗斯帝国，主张建立以俄罗斯为霸主的欧亚大陆新秩序。在杜金眼里，现代国家的国界是可笑的，可以随便抹掉；小国寡民的安全无甚可惜，该牺牲就得牺牲掉。在杜金看来，只有控制大空间，将俄罗斯周边国家整合进俄罗斯，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一个幅员更为辽阔的俄罗斯帝国，才能确保俄罗斯的地缘安全。就此而论，杜金将目前的俄罗斯联邦仅仅视为一个过渡现象，根本无法满足俄国作为地缘政治主体的战略需求。为此，他极力主张恢复沙俄和苏联的版图，将原沙俄和苏联所管辖地区全部纳入到俄罗斯的版图中来。

亚历山大·杜金。

在全球化的时代，工业文明已经完全成熟，二战之后尤其是冷战之后的国际秩序已经整合完毕，传统意义上的开疆扩土已经行不通了。国家强大或者利益获得已经完全不必通过占领地盘来实现，完全可以通过技术和资本达成。大国崛起和强盛，完全可以通过科技、金融、贸易等手段来实现，帝国扩张已经完全脱节于时代。但是，科技、金融、贸易，这些正是俄罗斯的短板和弱项。俄罗斯人玩不转科技、金融、贸易这些套路，所以，他们只能停留在传统意义上的地缘博弈和军事征服的思维中，对领土有着永无止境的欲望。俄罗斯领导层并没有意识到资本、技术和创新才是现代国家强盛的根本动力，而仍然把土地当成国家强盛的最重要条件，仍然认为土地越大越好、越多越好，仍然醉心于土地占有，这种落后的观念既是导致这个国家除了军事和能源之外几乎一无是处的原因，也是它走上铁血扩张道路的内在动因。说白了，这其实就是一种“路径依赖”。这既是与俄罗斯为邻的这些中小国家的悲剧，也是俄罗斯人民、俄罗斯民族的不幸。

乌克兰地理位置示意图。

二是如果乌克兰投入西方怀抱，东正教的文化机体就被割去了一大块，这是俄罗斯不能容忍的。俄罗斯是世界上东正教徒人口最多的国家，自认为是东正教文明的盟主和正统。而世界上以东正教为主要信仰的国家，无非就是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格鲁吉亚、塞尔维亚、黑山、北马其顿、罗马尼亚、保加利亚这么几个。这几个国家的情况，我们逐一分析一下。塞尔维亚在俄罗斯与西方的夹缝中生存，但总体上仍然比较亲俄。白俄罗斯是俄罗斯的铁杆小弟，其实白俄罗斯并非不想挣脱俄罗斯的束缚，但无奈其体量太小、国力太弱，无力抗衡俄罗斯，再加上它和俄罗斯是同一种体制，所以只能甘当小弟。唯有乌克兰有跟俄罗斯抗衡一下的体量。今天的乌克兰之所以坚决抵抗俄罗斯，正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白俄罗斯。所以，一旦乌克兰挣脱俄罗斯的势力范围而“脱俄入欧”，整个东正教文化的机体就被割去了一大块，这是在文化层面导致俄罗斯恼羞成怒的一个重要原因。东欧剧变后，加入北约、投入西方怀抱的东欧国家多了去了，为什么俄罗斯对这么多东欧国家都无可奈何，而偏偏对乌克兰、格鲁吉亚这两个国家大打出手？因为乌克兰、格鲁吉亚这两国恰恰是东正教国家。我们再看看那些加入了北约的东欧国家的情况：匈牙利信仰天主教。阿尔巴尼亚信仰伊斯兰教。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虽然属于斯拉夫民族，但信仰天主教。波罗的海三国虽然是原苏联加盟共和国，但信仰新教或天主教。罗马尼亚、保加利亚虽然信仰东正教，但不属于斯拉夫民族，与俄罗斯民族血缘关系较远，所以俄罗斯也不是特别在乎。黑山、北马其顿虽然既是斯拉夫民族又信仰东正教，但地理位置距离俄罗斯较远，国家体量又比较小，对于俄罗斯来说，属于无足轻重的非核心利益区域。而唯独乌克兰和格鲁吉亚，既信仰东正教，地理位置又紧邻俄罗斯，所以，就成为俄罗斯动手入侵的首当其冲的两个对象。实际上，这是俄罗斯为了维护它自认为东正教世界盟主的一种执念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