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模破万亿，低空经济却仍未走出工具时代？

近日，全国工业和信息化主管部门负责同志座谈会在北京召开，会议明确提出：持续推进数字经济、人工智能、低空经济三大新兴领域立法研究与储备工作，完善重点产业链标准体系，集中整治行业“内卷式”恶性竞争。立法、标准、反内卷，三项部署指向同一个方向：低空经济正在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发展。

产业端的数据印证了这场“系统升级”的紧迫性。在2026上海国际低空经济博览会同期论坛上，中国工程院院士向锦武用一组数据直观展现了低空经济的产业规模：2025年，无人机飞行突破4530万小时，同比增长70%；整机制造企业已超过2200家；备案无人机产品超过478万架。他表示：“中国的低空经济正在安全有序发展，并在亚太区域保持领先的地位。”

当产业规模以指数级膨胀时，“飞起来”之后如何“飞得稳、飞得远、飞得值”，已成为全行业的必答题题。

从“会飞的工具”到“人人可飞”，低空装备的三级跳

向锦武指出，当前低空经济装备的核心趋势是无人化、电动化、智能化、网络化，而无人机、低空智联网和eVTOL构成了低空经济的三大基石产业装备。他形象地比喻：“我们做低空经济，就是开展一次智慧低空新基建——修天路、筑天网、造天车。”

围绕这三大基石，向锦武将低空装备的发展划分为工具时代、智能时代、穿戴时代三个递进阶段：

向锦武认为当前低空经济装备正处于工具时代，本质上是一种“会飞的工具人”，即空中载具与作业工具分离式组合的飞行平台，外挂各类工具，由人在地面遥控操作，机器在天上执行任务，主要功能是替代人力、降低高危作业风险；但由于载荷与机体独立设计、接口标准化程度较低，以人机远程遥控为主，缺乏自主决策能力，且不同作业场景需要更换不同机型。对此，向锦武总结：“第一代低空经济装备的效率天花板十分明显。”

在智能时代，飞行平台与作业工具深度融合，进化为真正意义上的“空中机器人”，具备感知、决策、自主执行能力，逐步实现载人飞行与低空自主运行；具体表现为软硬件一体化的深度融合，在避障、规划、精准悬停、自主返航等方面具备高水平的自主能力，并可实现城市交通领域的点对点低空出行。

在穿戴时代，穿戴式飞行装备将成为个体飞行能力的终极载体，“像穿衣服一样轻松起飞”，彻底打破地面空间的限制，实现“人人可飞、随时可飞、随处可落”的个体自由飞行梦想；实现这一愿景的关键技术，则指向高强度、大柔性的新型复合材料创新，轻量化动力与高能量密度电池的能源革命，以及AI进化带来的辅助自主决策与保护机制。

“安全是低空经济发展的生命线，科学布局是产业可持续发展的核心保障。”向锦武提出:“构建一个全生命周期的安全保障体系，从设计的源头来筑牢安全的防线”。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李道春教授则将低空经济安全分为三个层次：

首先，飞机本体安全。低空与高空的最大区别在于风场更为复杂且瞬息万变，而当前无人机的抗风能力基本在6至7级，无法适配低空复杂多变的全域作业场景，装备本体稳定性存在短板。

其次，使用安全。低空飞行器的数量比传统民航或通航飞机高出不止一个数量级，如此密集的飞行活动对空域管理的高效调度与路径规划提出了极高要求。

最后，避免人为破坏的安全。目前最快的无人机速度可达每小时600公里，相当于巡航导弹的级别，这对反制技术构成了严峻挑战。

从造飞机到用飞机，场景落地才是终极检验

中国低空经济正从造飞机全面转入场景落地的市场化阶段。低空经济不再只回答“能不能造出来”，而要回答“能不能用起来、跑起来、赚起来”。

向锦武指出，低空经济是通过无人机平台进行劳动替代，把过去人不好干、人效率低的生产劳动用无人机来替代。应用场景相当丰富，可分为生产作业类、公共服务类和航空消费类三大类别。

在医疗急救物流方面，向锦武举例说，武汉光谷使用冷链无人机配送药品，通勤高峰地面交通需1小时，无人机只需8分钟。广州荔湾用无人机配送医学标本，汽车需20分钟，无人机只需6分钟，成本约每公里6元人民币。

在特殊区域配送方面，向锦武表示，黄山风景区、峨眉山已开辟无人机航线，单机可运载2000斤生活物资。广东珠海启用海岛低空公共物流航线，连接唐家港与桂山岛，飞行约半小时，比传统海运节省8%时间。

在农业物流方面，向锦武举例说，贵州余庆用无人机运送茶青，汽车运输需40分钟，无人机缩短至2分钟；广东高州用无人机运送荔枝，汽车需30分钟，无人机只需5分钟。

向锦武表示，中国农业植保无人机已超30万架，年作业面积超过4.6亿亩；20个城市开通常态化物流航线，年作业时长超120万小时；2024年应急救援作业超5.28万小时，运营六大区域应急中心。整个应用场景从单一走向多元。

航投基金总裁杨光认为，低空经济有三个万亿级投资机会，分别是飞行器制造及核心部件、基础设施建设、低空运营服务。飞行器制造方面，杨光看好eVTOL和工业级无人机发展。他预测，到2035年，全球eVTOL存量市场约7500亿元。2035年之后，市场从B端逐步渗透到C端，年增量市场将达3000亿到4500亿元。“未来，中国和美国一定会出现5000亿以上，甚至万亿市值的eVTOL企业。”他还预测，工业级无人机市场规模到2029年预计将达到1700亿以上，未来十年年增长率将超过30%。

从“会飞的工具人”到“人人可飞”的穿戴时代，低空经济的三级跳注定是一场长跑。 短期需耐心等待三个节点：政策从监管走向自由发展、标杆产品问世、监管跟上创新步伐；长期则需以长期主义的定力，完成全产业链的协同进化。

万亿市场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当下飞起来多少架飞机，而在于能否跨越“工具时代”的效率天花板，让飞行器从“造得出”走向“用得起、飞得值”。修天路、筑天网、造天车——这场智慧低空的新基建，终局不在云端，而在每一个被重新定义的地面场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