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质的诗意：时代颂歌的写作伦理与精神向度——钟伟东三首长诗析读

烟雨遥/文

作者简介：烟雨遥，原名项炳生。西南大学文学院毕业，中学语文一级教师，吴川一中星星火文学社指导老师。吴川市中学语文教研理事会理事，吴川市作家协会理事，湛江市红土诗社社员，湛江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湛江日报》《湛江晚报》《南粤诗刊》等处及多个网络平台。

在当下的诗歌市场，“歌颂类”写作常常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写浅了容易沦为宣传品，写深了又怕偏离主题。钟伟东的三首长诗——《浮雕》《丰碑》《水魂》，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值得讨论的样本。它们分别聚焦一所新建小学、一所民办高校、一座水库工程，题材都是典型的“主旋律”，但读完之后你会发现，这些诗没有停留在浮泛的赞美上，而是将笔触深深扎进了建设者的汗珠里、扎进了时代的脉搏中。诗歌评论家耿占春曾言：“真正的颂诗不是对成就的加冕，而是对劳作过程的重新辨认。”钟伟东正是这样做的——他把混凝土写成了韵脚，把脚手架架成了诗行，让那些沉默的砖石开口说话。

1. 从“结果”返回“过程”：让颂歌拥有时间的厚度

颂歌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只盯着辉煌的“结果”而省略了艰辛的“过程”。《浮雕》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把一所学校的诞生还原成了具体的时间刻度：深秋时分的决策、正午骄阳下的挥汗、暮色中“焊枪起落飞溅出的雪亮弧光”。诗里出现了“搅拌机轰鸣”“铁铲泥刀”“升降梯”“钢筋框架”这些硬邦邦的物象，却毫不突兀——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名词，而成了“描摹崭新来日的画笔”。“古铜般结实臂膀”与“方砖瓷瓦叠出的几何格局”形成了一种惊人的默契：人把体温给了砖石，砖石便回报以形状。这里没有空洞的“伟大”，只有“满身裹着尘土泥浆的身影”在“雕琢这座承载初心的不朽浮雕”。当诗人把建设者的劳作过程写得如此具体可感时，赞美就已经不再是外加的修辞，而是从细节里自己长出来的敬意。维特根斯坦说：“凡事不可说的，必须保持沉默。”但钟伟东偏偏把那些“不可说”的辛劳与汗水，一句句说成了诗。

2. 从“景观”返回“人心”：让丰碑拥有体感的温度

《丰碑》写的是广东文理学院，但诗人没有沉浸在校园美景的描摹中。他写掌舵人“高屋建瓴把方向，用汗水擦亮高校名片”，写学子“琅琅书声载着展翅蓝天的向往”。真正让这首诗立起来的，是“读懂”这个动作的反复出现：“我做一名静心读者/读懂创业路途的艰辛/读懂百万平米实训楼的恢弘气度/读懂办学者坚定的信念”。“读懂”意味着一种主动靠近的诚意，意味着诗人不是在远处眺望一座建筑，而是走进它内部，触摸它创业之初的体温。诗中“军事化管理的严谨”“师生对未来满怀希冀”这些句子，如果单独拎出来可能是标语，但放在“读懂”的语境里，就成了个人化的感受而非公共化的表态。结尾“余晖脉脉，波光潋滟/熔铸着这座精神的丰碑/迸射出万道金光”——金光不是阳光给的，是人心焐热的。臧棣在谈及当代诗歌时提出过“诗意要从具体的感知开始”，钟伟东正是从“静心读者”这个具体的感知位置出发，才让丰碑没有变成一个冰冷的名词。

3. 从“我”返回“我们”：让记忆拥有传承的力度

《水魂》是三首诗里跨度最大的一首，它写的是五十年前三十万父辈手推肩挑建造鹤地水库的往事。“昨天高山低头、河水让路的故事/传说裹着传奇/在湖面吹拂”——这几句写得真好，把宏大叙事化作了湖面上可触可感的微风。诗人没有以旁观者的身份去“歌颂”，而是以继承者的身份去“回望”：“我要将建库的故事向人们诉说”。诗中出现了“两万多官兵伟岸的身影/似雕塑”，这个“似雕塑”的比喻让瞬间的劳苦获得了永恒的形态。最动人的是结尾部分：“一批批党员在重温入党誓词/一个个青年在书写激情之歌”——诗人把过去和现在缝合在了一起，让五十年前的汗水没有白流，而是流进了“半岛年青人心里”。诗人张新泉说过：“好诗是往骨头里写的。”钟伟东写鹤湖，写的不只是水，是汗水和泪水混合之后凝成的“人定胜天的悲壮场景”，是“道不明的苦泪和数不清的悲欢都融入了这湛湛鹤湖的清波”。当个体的记忆汇入集体的记忆，当私人的感受升格为公共的情感，这首颂歌就有了传之后世的重量。

三首诗读完，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递进：《浮雕》写的是“正在发生的建设”，《丰碑》写的是“已经落成的成就”，《水魂》写的是“代代传承的精神”。从一所小学到一所大学再到一座水库，钟伟东其实写了一部缩略版的湛江建设史。他没有用宏大的词汇去压阵脚，而是让“搅拌机”“实训楼”“手推车”这些朴素的物像自己站出来说话。这些诗证明了一件事：颂歌不必把声音提到最高，把话说得最满——安静地注视、仔细地辨认、诚实地记录，反而能让赞美拥有更持久的回响。金庸先生曾言：“人生就是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这些诗里的建设者们，正是用一辈子的大闹，换来了鹤湖的碧波、校园的琅琅书声、孩子们奔跑的操场，然后继续隐没在人群里。钟伟东做的，就是替时代按住快门，把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背影，重新显影成诗。

丰碑

一一参观广东文理学院随想

钟伟东

一

日出东方

阳光普照着文理学院

教学楼艺术馆宿舍楼如一只只音符

谱写出九洲江畔的丰碑

园林，绿道如线谱

指尖轻弹

便流淌出民营高校的新乐章

二

文理掌舵人高屋建瓴，把好方向

用汗水打造高校名片

在廉江沃土种下了宏大的心愿

学子们如饥似渴

朗朗书声读出展翅蓝天的向往

文理学院

是一座教育丰碑

是一座廉江人用汗水与智慧筑起的骄傲

三

漫步文理学院

处处是温暖

春风浩荡吹开百花

她是一名忠实的读者

她阅读了创业的艰辛

读出了百万平米实训楼的大气

读出了办学人的坚定信念

读出了军事化管理的严谨

也读出了师生们对未来满满的自信

更读出了秋后硕果累累的喜悦与自豪

四

走出校门

夕阳照在学院的匾额上

映照出人们的笑脸

照在九州江畔

余辉脉脉，波光潋滟，

照在廉江人这座精神丰碑上

万道金光，闪闪发亮……

浮雕

——献给廉江市第二十七小学的建设者

钟伟东

古时百越红土地草木葱茏

市委市府兴校办学的决策

唤醒这片沉睡经年的沃土

九洲江碧波顿时翻涌欢腾

深秋时分

塘山岭麓人声鼎沸——

市领导送来关怀与期望

龙湖山庄投资方倾力捐资相助

工程师铺开缜密规划蓝图

建设者搬来全套工程器械

搅拌机轰鸣不息

塘山岭间印满往来奔波的足迹

明媚晨光洒满喧闹工地

映照着无数劳碌身影

他们以鲜活斑斓色彩

铺展一首首雄浑壮丽的诗篇

脚手架上众人描摹崭新来日

铸就龙湖山庄旁隽永的校园风貌

正午骄阳炽烈炙烤大地

他们袒露古铜般结实臂膀

空旷场地挥舞铁铲泥刀

升降梯间垒起齐整楼宇梁柱

钢筋框架推演建筑力学奥秘

方砖瓷瓦叠出玲珑几何格局

暮色徐徐降临

漫天晚霞染红廉江大道

满身裹着尘土泥浆的建设者

一道道高低错落的身影

攀着层层拔升的脚手架

仿佛随晚风轻轻晃动

远处的未来之门灯火亮起

焊枪在工地间起落不停

飞溅出一道道雪亮弧光

银线纵横交织

雕琢出二十七小这座鲜活立体浮雕

龙湖山庄倾力建成的新校楼宇

无偿交付教育部门统筹管理

学子在塘山岭下的琅琅书声

将穿越东坡秉烛夜读的星火

伴着海瑞响彻北部湾畔的清言

漫过红橙遍野与鹤湖潋滟的秋日

每一位建设者皆是跃动的音符

凝聚着辛勤的汗水与滚烫的理想

共同雕琢这座承载初心的不朽浮雕

水魂

——参观廉江鹤地水库随想

钟伟东

秋天从鹤地水库走过
悠长的围堤内
湖水湛蓝，水天一色
如一幅泼墨未干的山水
向人们展现水之美

渠首，一座建筑巍峨如山
重现五十年代父辈们穿梭的身影
那是"高山低头、河水让路"的年代
传说叠着传奇
风过湖面
涟漪圈圈荡开，偶尔卷起小小的旋涡
浪花碎处，依稀掠过丹顶鹤的白影——
那正是"鹤地"之名的来处
也看见向山河要路的悲壮场景
峥嵘岁月里的先辈们
道不尽的苦泪，咽下的悲欢
都化入这湛湛鹤湖，化作一湖清波

讲解员讲述着十万突击队员的故事
那些年轻的面孔
还有两万官兵挺立的身影
如渠首的基石，沉默如雕塑
五十年代的雷州半岛地火熊熊
运泥拉石，铁锄起落
三十万父辈——手推、肩挑、石砌
以血肉为堤
引出三百多公里的雷州青年运河
如大地血脉浇灌着整个半岛
从此不散的浩渺烟波
顺着渠道，淌入半岛的深山与田畴
滋养着稻禾、荔枝、红橙……
滋养我们郁葱的好生活

鹤地水库蜿蜒的堤岸
印着伟人走过的足迹
洒着当代鹤湖人奋力拼搏的热血
滔滔碧波
激荡在这片红土地
鹤湖之韵，将更加浩渺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