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竞璇：王虹和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

202 6年菲尔兹奖 获得者王虹 文︱雷竞璇

两位中国人获颁数学界最高荣誉的菲尔兹奖，闻此喜讯，国人都感欣慰。有关的新闻报导相当多，大都提到两人就读过的大学和现在任职的高等院校，其中像北大、麻省理工、普林斯顿、芝加哥等，都是耳熟能详的名字。只有王虹现在工作的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显得“名不见经传”，大家都陌生，我现在自告奋勇，请缨谈谈这科研机构。

机构的原名是Institut des Hautes Études Scientifiques，简称IHES，为行文方便，以下就用这简称。其实我对这机构也不算熟悉，现在斗胆地执笔谈论，主要是曾经在法国求学多年，对法国的高等科研体制算是有点认识，加上可以运用法文找寻数据，水平于是自问高于吴下阿蒙。

且从法国的高等教育和研究体制说起。

笼统地说，分三层次，从下而上，大学是一层，école或grande école是一层，高等研究院又是一层。其中école一词对应英文的school，但意思不一样，我认为较好的中译是“专科学院”。

法国的大学采开放制，入学条件是取得中学文凭（法文称为baccalauréat），换言之，中学能够毕业，就可升读大学。因此，法国的大学生为数众多，近年的人数是一百七十万上下，我从前读过的巴黎第十大学，就属于这层次。由于没有什么门坎，进入容易，校园内人山人海，很多设施都显得不足，但考核还是严格，故此淘汰率也甚高，为了维持水平，这也是需要的。

所谓专门学院，是入学要求比较严格，一般要经考试，学习范围不像大学那样各种学科都包罗，而是集中特定范围，目的是训练较专门的人才。我在法国时读过并取得两个学位的“政治学院”（Institut d’études politiques，简称IEP）就属于这种专科学院。我在巴黎当过几年旁听生的“社会科学高等学院”（École des hautes études en sciences sociales，简称EHESS）也是一所专科学院。当然，声望最高、架势最大的是“国家行政学院”（École nationale d’administration ，简称ENA）和“综合理工学院”（École polytechnique），两者历来是法国政治精英的培训温床。马克龙当上法国总统后，推动公务体制改革，在2022年将国家行政学院改为“国立公共服务学院”（Institut national du service public，简称INSP），目的之一是去精英化，近年情况如何，我不清楚。地位和上述这两所名校庶几近之的有“高等师范学院”（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简称ENS），文科极出色，法国近代好几位知名的哲学家就从这所学院毕业，当中包括萨特（Jean-Paul Sartre）。由于入学有门坎，能够入读专科学院的学生人数就较少，目前全国约四十七万，远低于大学。

再之上就是高等研究院，这些机构的职责不在培训学生，而是专注研究，有教学的话也是兼及，不是主力。当中最广为人知的是“国立科学研究中心”（Centre national de la recherche scientifique，简称CRNS），1939年成立，是欧洲最庞大的科研机构，有全职研究人员三万四千余名，分布在十个研究范围：数学、物理、工程、化学、生物学、生态及环境科学、人文及社会科学、信息科学、地球及宇宙科学、核子及分子科学，涵盖几乎所有现今的学术领域，每年的经费超过四十亿欧元，其中约七成是政府提供，约三成是自有的资源。

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主楼

在CRNS之外，有为数不少、专于某一范围的高等研究院，王虹任职的IHES就是其中之一，它位于离巴黎市约四十公里的伊韦特河畔比尔（Bures sur Yvette），目前的建制于1981年确立，历史不算长。名称虽然是“科学研究”（Études Scientifiques），但其实只涵盖数学和理论物理两个领域，目前有专职研究员约两百人，来自世界各地。王虹是这研究院的终身教授，和她这样的终身教授院内连王虹在内只有七位，五位在数学，两位在理论物理。王虹出任此职，也是开创先河，她是2025年9月上任的，在此之前，她还只是纽约大学科朗数学科学研究所的副教授（Associate Professor），由此而一跃成为终身教授，极其难得，在IHES没有先例。不过，我也不排除IHES有功利考虑，即估计到王虹很有机会获大奖，于是不惜破格提拔，将她聘请过来，以便有朝一日光耀门楣。我还在大学任教时，就见识过这样的事例。这是我姑妄言之，请诸君亦姑妄听之好了。

和IHES等量齐观，地位同样崇高的研究院起码还有这几所：法兰西学院（Collège de France）、科学院（Académie des sciences）、原子能学院（Commissariat à l’énergie atomique et aux énergies alternatives，简称CEA）、数码学院（Institut national de recherche en sciences du numérique，简称INRIA）和卫生及医学研究院（Institut national de la santé et de la recherche médicale，简称INSERM）。上述这几个机构，除法兰西学院外，名字都是我自作主张译出的，不一定准确。

从网上查了一下王虹的经历，她2011年从北大毕业后，去了法国进修，先后在巴黎第十一大学和上面提到过的综合理工学院就读，三年间分别从这两所院校取得学位，现在又去了IHES工作，她是一个人经历了法国三个级别的高等教育和科研机构，对一个华人学者来说，相信很罕见。

王虹在IHES的学术报告录像

王虹得奖后，一位友人传来视频，是王虹在IHES的学术报告录像，题目是“管的并集与挂谷集”，我看了开首若干分钟，一头雾水，莫知所云，这当然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我很喜欢王虹带点腼腆的笑容。在视频中她说英文，并在报告开始时说自己不能流利地说法语，对她这样说，我感到奇怪，在法国读了几年书，怎么不能说流利的法语呢？她得奖后，法国总统马克龙用手机打给她，亲自道贺，还将视频放到网上。马克龙称赞王虹“干得好”，他和所有法国学者都感到“无比自豪和兴奋”，并说王虹获奖，“对年轻女孩来说，是一个非常棒的榜样”。在视频中，他说法语，但视频看来经过处理，听不到王虹的回答，只在末尾保留了她说的几句客套话。对王虹的法语水平，我很感兴趣，从网上搜寻了一番，可惜没收获，只找到她说英文的视频。问了在巴黎的朋友，他们也不知道。

既然说到马克龙总统，岔开一下，拉他的虎皮作作大旗。他和我可说是同学，而且他还是我的后辈，都在巴黎第十大学和政治学院读过书，时间上我比他早，得到的学位比他高。不过，两相比较，我认为比他优胜的地方在于我去了法国求学多年，知己知彼，应在他之上。

再回头说说IHES及其与数学的一些典故。

法国是个数学大国，历史上出过不少大数学家，这可能和法国人重视想象力和抽象思维有关，我自己还怀疑，可能和法国人表达数字的特殊方法也有关系。在法文，从1数到69可说是正常的，和其他10进制的数法没有分别，但到了70，就麻烦了，70的表述是60加10，71是60加11，如此类推，到了80，是4乘20，81是4乘20加1，如此类推，90的表述是4乘20加10，91是4乘20加11。我到法国的初期，为这事情烦恼了好些时间，现在久已不用，再说起来，要重新习惯。还有就是学校评分，世界各地一般将100当作满分，再以此为基础，分出等级。但法国习惯将20作为满分，我在法国的八年，就是这样，例如我在巴黎第十大学的成绩不错，是全班最好的，总分15.4，用法文表达，是15.4 sur 20。为什么这样？有何历史渊源？我不知道，没有细究过。

在法国，IHES是数学界地位最崇高的机构了。自1958年创立以来，已有七位成员获得过菲尔兹奖，到了王虹，是第八位。最早的一位是格罗滕迪克（Alexandre Grothendieck），在1966年，其余连王虹在内，仍有四位至今还在IHES任职。

亚历山大·格罗滕迪克

IHES有一段和数学有关的典故值得一谈。开始时IHES不是公营单位，是私人建立的，建立者名莫查纳（Léon Motchane），1900年在俄罗斯出生，犹太人，俄国革命后先移往瑞士，1924年到法国定居，是位卓有成就的工业家，很富有，二次大战时参军并负伤，战后获法国政府颁授勋章。他对数学非常热衷，二战结束后重拾学业，修读数学，五十四岁时得到博士学位，到这年纪，他是无缘问津菲尔兹奖了。他后来到美国时访问过普林斯顿大学的高等研究院（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受其启发，创建IHES，自任所长。创立约八年之后，IHES就有成员获得菲尔兹奖，这就是上述的格罗滕迪克，此君有俄罗斯血统，是个无政府主义者，1928年生于德国，在德国发动战争前不久移居法国，被誉为二十世纪最杰出的数学天才之一。1966年国际数学大会在莫斯科举行，决定将菲尔兹奖颁给格罗滕迪克，但他拒绝前往领奖，结果莫查纳以IHES所长的身份前去莫斯科代其领取。一位醉心数学、超龄完成数学博士学位的数学研究所所长，代表所内一位数学天才去领奖，这成了世界数学历史上罕见的佳话。

莫查纳（右）与奥本海默（左）

莫查纳1971年退休，离开IHES所长的岗位。1981年法国政府接管IHES，将之改为公营。莫查纳1990年在巴黎去世，享年八十九岁。1966年获得菲尔兹奖的格罗滕迪克1970年从IHES离任，2014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十年。王虹生于1991年，今年三十五岁，前途无限，一片光明。

（本文另一版本同期发表于《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