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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见宫女在御花园浇花,转身对锦衣卫说:去查查她是谁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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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见宫女在御花园浇花,转身对锦衣卫说:去查查她是谁的女儿

洪武十七年的春天来得迟,御花园里的海棠还没打苞,几株老梅倒是开到了头,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露濡湿了,踩上去悄无声息。

朱无璋这天起得比往常还早,天刚蒙蒙亮就批完了两摞折子,觉得肩背发紧,便带着个小太监在园子里走动。园角的太湖石底下,一丛山茶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溅上去的血点子。他正要绕过去看,却听见石后头有水声。

淅淅沥沥的,不像是泉眼。

他往前走了两步,透过石头的孔洞望过去,看见一个穿青布裙衫的宫女正蹲在花圃边上浇水。那水是从一只木瓢里舀出来的,一瓢一瓢,不急不慢地淋在几株刚冒芽的牡丹根上。她浇得仔细,连叶片背面都翻过来淋一淋,嘴里还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词,调子倒是软绵绵的,像江南水乡里摇橹的声音。

朱元璋站住了。

倒不是因为她生得好看。这宫女身量不高,腰背弯着,露出一截后脖颈,晒得微微有些黑,鬓边沾了水珠子,亮晶晶的。她浑然不觉身后有人,只是专心致志地浇她的花,木瓢舀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小太监正要开口喊一声"圣驾在此",朱元璋抬手拦住了。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了半晌。风从园子东边吹过来,把梅树上最后几瓣花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那宫女的肩头和发间。她伸手拂了一下,又接着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拎着空木瓢站起身,一回头,迎面撞上那双鹰隼似的眼睛,手里的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往后踉跄了一步,慌忙跪倒,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奴婢该死,不知圣上驾临——"

声音是抖的,但咬字还算清楚。朱元璋没让她起来,只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儿。那头发梳得光溜,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没半点多余的饰物。

"起来。"他说。

宫女战战兢兢站起来,垂着眼不敢看他,两只手攥着裙侧的布,指节都捏白了。

"你叫甚么名字?"

"回圣上,奴婢姓沈,贱名招弟。"

"哪儿的人?"

"苏州府吴县的。"

朱元璋"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她脚边那只木瓢,瓢沿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他没再多问什么,转身就走了。走出十来步远,他侧过头,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句:"去,叫锦衣卫来。"

小太监一愣,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那个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宫女,连忙应了声"嗻",一溜烟跑了。

御花园里的风忽然大起来,卷起地上残花,扑了那宫女一脸。她抬手挡了挡,望着明黄色龙袍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锦衣卫的人到得很快。两个穿飞鱼服的汉子,腰里挂着绣春刀,走路带风,目不斜视,进了御花园便直奔那宫女面前。其中年长些的那个,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划到下颌的旧疤,说话声音却不高,甚至带了点客气的意思。

"姑娘贵姓?"

"沈、沈招弟。"

"苏州吴县人?"

"是。"

那疤脸汉子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看了看,又合上。"沈姑娘,烦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话要问。"

沈招弟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把掉在地上的木瓢捡起来,放在花圃边的石沿上,整了整裙衫,乖乖跟在了两个锦衣卫身后。

她走得慢,步子却稳。路过那片太湖石时,她还侧头看了一眼那几株刚浇过的牡丹,水珠还挂在嫩叶尖上,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碎金子似的光。

锦衣卫的北镇抚司设在皇城西侧,灰墙黑瓦,墙头上拉着铁丝网,网眼里缠着几片干枯的杨树叶子,风一吹就哗哗响。沈招弟被带进一间朝南的小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上的山被霉斑啃掉了半边。

疤脸汉子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另一个人站在门口,背着手,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沈姑娘,你不要怕。"疤脸汉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就是聊聊天。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沈……沈福来。"

"做什么营生的?"

"开杂货铺的,在吴县盘门外,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你母亲呢?"

"母亲姓柳,前几年没了。"

"家里还有么人?"

"还有一个弟弟,今年十四了,在铺子里帮工。"

疤脸汉子问得很细,连她家铺子朝南朝北、门口有没有槐树、左邻右舍姓甚名谁,都一一问了。沈招弟对答得倒也顺畅,只是说到母亲去世那段,声音微微低了些,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问完了,疤脸汉子没说什么,站起身,朝门口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个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一碟绿豆糕、一壶热茶。

"沈姑娘先歇歇,吃点东西。"疤脸汉子把茶壶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们出去一会儿。"

门从外面带上了,锁簧咔哒一声轻响。

沈招弟没动那碟糕点。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一条裂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有一小块凸起的疤,米粒大小,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在石头上留的。她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来,端起那杯茶,小口小口地抿。

北镇抚司的另一间屋子里,疤脸汉子站在朱元璋面前,腰弯得很低。朱元璋坐在一把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串玉珠子,一颗一颗地拨。

"查清楚了?"

"回圣上,查清楚了。"疤脸汉子声音压得极低,"沈招弟,苏州府吴县人氏,父沈福来,母柳氏,开杂货铺为生。有一弟。邻里口碑尚可,无甚劣迹。沈氏入宫是在洪武十四年春,经内监采选入宫,分在司苑局,专管浇花莳草,至今已有三年。"

"她爹沈福来,"朱元璋拨珠子的手停了一下,"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

疤脸汉子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沈福来早年在张士诚部下当过差。洪武初年苏州平定之后,解甲归田,开了那间杂货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去,在窗棂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当过兵?"朱元璋把玉珠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怎么当初采选的时候没查出来?"

"回圣上,当时采选核的是三代清白,沈福来虽在张士诚部下当过差,但未任官职,不过是个运粮的小卒。况且他归田后安分守己,不曾有过任何犯禁之举,故而当时核查的公公便略过了这一节。"

朱元璋没说话,站起来踱了两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是一株老槐,枝丫上蹲着一只灰鸽子,咕咕地叫。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今儿早上她在园子里浇花,唱的那是什么调子?"

疤脸汉子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这个……下官未曾留意。"

"吴地的小调。"朱元璋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她唱的是《采莲曲》,调子改过了,词也记不全,断断续续的,但那个音,一听就是苏州那边的。"

"你再去查。"朱元璋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那串玉珠子,"查一查她娘柳氏的底细。查清楚再来回话。"

疤脸汉子应了声"是",倒退着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朱元璋把那串珠子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别的什么。

他又把窗子推开了些。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御花园那边,那几株老梅的花大概快要落尽了。

沈招弟在小屋里待了两个多时辰。午饭是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炒豆腐,还有一碗蛋花汤,用一个粗瓷托盘送进来,放在桌上。送饭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脸上笑眯眯的,放下托盘时还多看了她两眼。

"姑娘安心吃,饿着肚子不好。"

"多谢公公。"沈招弟站起来道了谢,等老太监出去了,才坐下来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扒着米饭,筷子把那碟青菜翻来覆去地夹,却没怎么动那碗蛋花汤。

吃完又把碗筷收拾整齐,放回托盘里,摆在门口。然后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把裙摆上的褶子抚平了,把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窗纸从白变灰,又从灰变暗。她听到远处有梆子响,敲了三下,是申时了。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听见锁簧转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沈姑娘,在下礼部主事郑达。有些话,需得再问一问。"

沈招弟站起来,福了一福。郑达走进来,疤脸汉子退到门外,顺手把门带上,这次没有上锁。

郑达在对面坐下,把那卷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还有涂改。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招弟脸上停了一瞬。

"沈姑娘,你母亲柳氏,娘家是吴县哪一处的?"

"柳……柳家巷的。外祖开个染坊。"

"柳家巷几号?"

"巷口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桑树。"

郑达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你母亲未出阁前,闺名叫什么?"

沈招弟犹豫了一下。女子闺名,按说是不能轻易对外人说的,但对面这人问得郑重,又是在锦衣卫的地盘上,她咬了咬嘴唇,还是答了:"母亲单名一个'荷'字,荷叶的荷。"

郑达的笔尖顿住了。他抬头看着沈招弟,那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母亲,"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年轻时可曾在什么人家里做过事?"

沈招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外祖家开染坊的,虽不算富裕,却也用不着我娘出去做工。"

"你确定?"

"我娘生前没提过。"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听我舅母说过一句,说我娘小时候在城里住过几年,后来才回柳家巷的。我问过我娘,她不接话,我就没再问了。"

郑达把那卷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头看着沈招弟。

"沈姑娘,你浇花用的那只木瓢,是谁给你做的?"

沈招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她眨了眨眼,说:"那是……那是当初分到司苑局时,一个老花匠给我的。他说是他自己削的,用了十几年了,顺手。"

"那个老花匠,叫什么名字?"

"姓刘,大家都叫他刘老头。前年冬天病死了。"

郑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朝她拱了拱手,说了句"姑娘稍待",便推门出去了。门又合上了,这一次,沈招弟隐约听到门外有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坐回椅子上,手指不由自主地绞在一起。她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透着古怪——不过是在御花园浇了个花,怎么就把锦衣卫和礼部的人都引来了?她想起早上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想起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高大身影,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抬手摸了摸后颈那块小疤,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梳头,手指抚过那里时总会停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梳。

母亲从来没说过那块疤是怎么来的。

朱元璋这天下午没有批折子。他把奏章摞在案头,一本也没翻,只是坐在暖阁里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碧绿碧绿的叶子在杯子里舒展开来,浮浮沉沉。

他喝了两盏,把杯子搁下,问旁边伺候的太监:"郑达去了多久了?"

"回圣上,郑大人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舆图前。那是一幅大明的疆域全图,山川河流都用细笔描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模糊了。他的目光落在江南那一块,苏州府的位置上,手指抬起来,虚虚地点了一下。

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太监进来禀报:"圣上,郑大人回来了。"

"让他进来。"

郑达进暖阁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躬身行了礼,从袖中抽出那卷纸,双手呈上去。"圣上,下官查过了。沈招弟之母柳氏,确实在元至正年间,曾在苏州城内一户人家做过几年使女。那户人家的主人姓杨,是当地一个颇有名望的儒生,开馆授徒,收了不少学生。"

朱元璋没有接那卷纸,只是看着郑达的眼睛:"说下去。"

朱元璋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停在苏州府的位置,不动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郑达的腰都弯得有些酸了。

"杨家那个女儿,"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嫁给了什么人?"

"嫁给了当地一个姓陈的殷实人家,生有一子。不过那姓陈的后来也病故了,杨家女儿独自带着孩子过活,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那孩子叫什么?"

郑达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回圣上,那孩子……就是今早在御花园浇花的沈招弟。柳氏嫁入沈家后,把那个孩子也带了过去,对外只说是自己生的。沈福来待那孩子也如己出,所以街坊邻里并无人知悉内情。"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朱元璋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

"那杨儒生,"他一字一句地问,"叫什么名字?"

朱元璋的手从舆图上收了回来,负在身后。他站在暖阁中央,龙袍的下摆垂在地上,纹丝不动。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影子。

"把她放了。"朱元璋忽然说。

郑达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圣上……?"

"把她放回司苑局去。"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她该浇花浇花,该种草种草。今天的事,谁也不准再提。"

"可是……"郑达张了张嘴。

郑达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深深拜了下去,应了声"是",然后弓着身子退出了暖阁。

暖阁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冷掉的龙井又苦又涩,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一样,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把空盏放回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清早,沈招弟又被送回了司苑局。送她回去的还是那个疤脸的锦衣卫,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地方只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她站在司苑局的小院子里,看着眼前熟悉的花圃、水缸、堆在墙角的草木灰,恍惚觉得昨儿那一整天像做了一场梦。那只木瓢还在老地方搁着,在花圃边的石沿上,瓢沿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水渍。

她走过去,把木瓢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瓢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刘"字,是那个死了的老花匠刻的,歪歪扭扭的,像只蚂蚁。

她端着木瓢,舀了半瓢水,走到那几株牡丹跟前。水珠从瓢沿滴落,在泥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蹲下来,一瓢一瓢地浇,动作和昨天早上一样仔细,连叶片背面都翻过来淋一淋。

浇着浇着,她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东边。朝阳正从宫墙的垛口后面升起来,金红金红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御花园里那几株老梅,花瓣大概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该冒新叶子了。

她低下头,继续浇她的花。水声淅淅沥沥的,在清晨的寂静里,一下,又一下。

远处,暖阁的窗子开着半扇。朱元璋站在窗后,望着御花园的方向,手里那串玉珠子拨得极慢,一颗,一颗,又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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