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两个女孩同样由父亲教养，为何一个活得锋利，一个活成空心人？

同样是名门之后，同样是在父亲关爱下长大的女孩，同样来到贾府，林黛玉和李纨的风格（以及命运）却截然不同。

一个成了老太太的心头肉和宝玉唯一的爱，才华横溢，尖酸刻薄，活得锋利。一个成了大奶奶，风光未几，丈夫死了，她也就跟着死了——指的是“心死”。

原文是这样写的：

（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差别不在命，在爹。

林黛玉的爹林如海，出身侯门，前科探花郎，兰台寺大夫，后来又做了巡盐御史。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而且是那种“读书读到顶”的人，学神级别。

他怎么教女儿的？让女儿像男孩子一样读书。聘请的老师如贾雨村也都是大才子，进贾府前就已经把《四书》念完了。

要知道《四书》是古代读书人的基本功，是科举的门槛。林如海让女儿学的，跟男孩子无异。

考虑到应试教育常有不读原著只读“解读本”（就像读《红楼梦》不读原著，只读《XX解读红楼梦》）的情形，则林黛玉实际上比许多要走仕途的男子学得还扎实。

林如海当然不可能是想让女儿长大了去参加科举，当个“女状元”。他主要是疼爱黛玉加上膝下无子。他不在乎女儿学这些有没有用。或者说，他只是觉得女儿配得上最好的教育。

另外读诗词歌赋方面的书自然更不用说了。我们从黛玉教香菱写诗就可以看出，黛玉不但读得多读得好，简直还可以出本《诗品》之类的诗评书。

李纨的爹李守中就完全不同了。

李守中的官也不小，国子监祭酒，相当于现在的教育部部长。他的家族世代读书，“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

但李守中继承家业之后，突然冒出一句：“女子无才便有德。”不知道这算是创新呢，还是倒退，大概如其名“守中”吧，反正李纨读的不再是诗词歌赋，不再是经史子集，而是《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这类，全是教女人怎么守规矩、怎么做贤妻良母的教材。

她爹给她取的名字也暴露了心思。“纨”，是精细的白绸绢；“宫裁”，是女红裁剪。从名字开始，这个女孩就被定义成了“贤妻良母”的模板。

不知道李纨父亲是不是受到了族中某位或者某几位女性长辈的刺激。

所以你看，两个父亲，两种教育，两种结果。林如海让女儿读对女孩来说“无用”的书，结果女儿活出了自我，有了独立的思想和判断力。她敢说话，敢较真，敢在贾府这个“人人一双势利眼”的地方活成自己。

李守中让女儿读“有用”的书，教她怎么守节、怎么顺从、怎么当一个完美的大奶奶。结果呢？丈夫贾珠死了，她真的把自己活成了“槁木死灰”。

这样的结果，如果不是全部，至少很大程度上是教育的结果。

李纨从小被灌输的理念是：女人的价值在于“女德”，不在于“才”。她要学的是怎么伺候丈夫、怎么教养孩子、怎么在家族里做一个“大菩萨”。

她嫁进贾府后，确实做到了。贾母说她“贤惠”，下人说她“第一善德人”。虽然与此同时又不免带着些不屑。

同时相应地又做到“收敛”，收敛才华，收敛情绪，收敛欲望。

你看她在诗社里的表现。她自告奋勇当了社长，但她自己不写诗。她说自己不会写。真的不会吗？不一定。最多也就是写得不好，跟钗黛、探春不好比吧。

后来她两个堂妹李纹、李绮来探亲，参加诗社活动，都能写诗，而且写得不错。这说明李家的女孩不是不会写，是李纨这一支被“阉割”了。

李纨的教育让她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寡妇，但也让她变成了一个“空心”的人。

她不是没有欲望。送宫花那回，她知道宫花是给姐妹们的，没有她的份，就假装睡觉。她不是不想戴，是不能戴。

长辈们也自动把她给过滤掉了。林黛玉可以因最后才轮到她而生气并直言以“怼”，李纨却是连分到一枝的资格都没有。

她也不是不羡慕姐妹们啊。看到王熙凤有平儿这样的得力助手，她笑着说“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但那笑容背后，有着淡淡的酸意。因为这风光本该是她拥有的。

她有时也嫉妒。她曾说过讨厌妙玉，可其实妙玉和她一样是个孤独的人。区别在于，妙玉的孤独相对来说是主动选择的，可以自由自在；李纨的孤独是被迫接受的，必须时刻守着规矩。

说到底，李纨的悲剧不是守寡，而是从小被剥夺了“成为自己”的可能。在这一点上，林黛玉比她幸运。

尽管后来贾兰科举成功，李纨穿戴了凤冠霞帔，非常荣光，却仍“不是真正的快乐”。林黛玉也不快乐，但她至少不用装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