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寂的虹口，是个大文创

我不是虹口原住民。但因为在虹口工作多年，经年累月，也算熟客。

从历史底蕴来说，虹口很可能是精致流海派、文学流海派的北极了。我一直觉得虹口具备一座优秀城市的一切质素，奈何……奈何上海地倾西南。

暑期用半天时间在虹口citywalk，我只取一横一纵两条线。横线是黄浦江苏州河，纵线是四川北路。横线是门面，纵线是肌理。

横线以北外滩世界国客中心为起点，沿黄浦江走到世界会客厅一带，那是上海自我展示并拥抱世界的会客厅，是上海的人民大会堂。低调的虹口拿得出上海最体面的重器。

上海开埠100多年来有三个世纪级的规划开发：19世纪的外滩，20世纪末的陆家嘴，21世纪的北外滩。外滩、北外滩、陆家嘴共同构成的上海中央商务核心区黄金三角，其颜值和气质毫不夸张地说，配得上“一眼万年”这个大词，同时也充满张力，是上海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具象。这个黄金三角是外地客和境外客到上海的必来之处，能承载无数人对上海生活的想象。

可贵的是，它们没有门票，它们都是免费的。

穿过世界会客厅，向西来到外白渡桥。

苏州河市区段（外环以内）的35座桥，外白渡桥是最特殊且著名的。走在这座自带复古美学滤镜的桥上，新旧上海同框，从地理、历史、情感、造型各维度，它都是C位。

它的“交界”意义耐人寻味。它是苏州河与黄浦江、旧时光与新时代的交界，极大增加了上海的空间感和故事性，承载了城市的荣辱与新生。在外白渡桥上并肩走过的人都自带宿命感和电影质感，也因此这座桥频繁出现在文学与影视作品中，那些相知、遗憾、离散、重逢的剧情都在这座桥上呈现。

外白渡桥很可能是在谍战剧中出现最多的桥。由于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它是民国上海谍战的核心圈。一看到这座桥，无需太多铺陈，立即会代入到那个纷繁芜杂的时代。

而这块区域周边的原理查饭店（现中国证券博物馆）、上海邮政博物馆、原英国驻沪总领事馆（现外滩源壹号）、上海大厦等都是中西文化在近现代上海碰撞的产物。

外白渡桥往西是乍浦路桥。乍浦路桥可说是拍摄上海最经典最出片的角度，在这座桥上流连的游客、摄影师和婚纱男女绝不少于外白渡桥，以至于我总不敢太靠近低矮的桥栏。再往西就是四川路桥。

这三座桥或许是苏州河的关键节点。这段苏州河两侧，基底极其复杂，每幢建筑、每块钢架都见识过太多暗涌、风声和秘密，见证了上海完整的近现代史。

不久前地标式空间虹书舫横空出世。它就在乍浦路桥与外白渡桥之间，对面是外滩源。

它把占据着苏州河重要景观位的曾经海事所旧办公楼，变身为直接贴水、带外摆和露台的文化空间，其建筑贴水而建，几乎与防汛堤等高，面向苏州河河面完全开放。它使得整段河岸动线有了精神中心和中转支点，将曾经的过路风景，变成了活态的文旅空间。

虹书舫有点像武康大楼之于武康和衡复街区，LV路易号之于南京西路太古汇张园丰盛里。它也像是上海的文化浮岛。在这儿坐坐，有坐河轮的感觉。激活了曾经低效的苏州河滨水空间。

它也像是上海的文化浮岛，为苏州河注入丰富的文学内核。

从外白渡桥沿北苏州路向西走过虹书舫，穿过乍浦路桥来到四川路桥。这一路的氛围与景观十分熨帖，河水的声音、味道、黏度和光影，仿佛可以直接触达肉身。苏州河是温存的，有城府却又讲人情的，值得朝朝暮暮。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它的地段是顶级的，却全然是平视的。平视，应该是苏州河最可贵的情感底色。

到了四川北路，就来到了纵线。这条纵线向北一直到鲁迅公园。纵线上的枝枝杈杈，人文历史信息量足以成书。

早在清末民初，四川北路一带就已经文人云集。因为地处租界边缘，地价低廉，大量书局、小报社、出版社、杂志社、印刷所扎堆。许多文人学子租住于此。到20世纪20年代，虹口已是中国左翼文化核心区域，形成文人圈层。1927年鲁迅先生入住虹口，1933年定居山阴路大陆新村，虹口文气达到鼎盛。

鲁迅不仅是大作家，而且是虹口最重要的符号，是一个综合枢纽。

一到四川北路，我就会想到它的旧称：北四川路。“气”这样东西，无法轻易散去。这一带始终是文化、商贸与居住功能并存，势力盘根错节，前世今生一言难尽，业态高度混合，是个小小的熟人社会。如今依然没有假古迹，历史肌理十分自然嵌入街景，旧情旧意和乡愁变迁不时涌动。

这一带独特的人文生活场域貌似平淡，却丈量过世纪，穿越过狼烟，经历过大世面和大时代。它是当年中共地下党人、爱国民主人士、左翼文人、社会活动家的居住和时常出没的所在。那些名人旧居和历史遗迹毫不突兀的融入生活场景中，同时也隐入尘烟，反哺虹口一百多年。

沿着四川北路穿过天潼路、海宁路、胜利电影院、武进路那一带，就来到今潮八弄。今潮八弄街区的入口毫不醒目。这座由8条弄堂、66幢石库门组成的街区支路虽多，却缺乏愚园路特务弄堂的诡秘感和张园的建筑华丽感。它是石库门商业文旅中新旧融合的典范，人气总是稍显疲软。它从来不是头部梯队，难以对标新天地、张园和田子坊。除了巴金图书馆开业初期汹涌的打卡人流，今潮八弄一直不温不火，虽靠近十号线地铁口，却始终不是全市级的流量地。

今潮八弄周边居民早已不多了，办公楼较为陈旧，周边上班族撑不起流量。商业业态和通勤模式的变化，使得写字楼白领扎堆的年代一去不复返。

如今的今潮八弄主打沉浸式剧场，非遗小店，文艺文创店。偏于小众，稍强IP唯有黄昏前即打烊的巴金图书馆。刚需型正规餐饮不多，配套商场内有一些，可达性却不强。

这个街区身处虹口腹地，离黄浦江苏州河外滩陆家嘴有一定路程，游客很少能被引流深入。它的受众多是本地文艺文化人士，注定难以在商业上获得巨大成功。其独特性在于海派左翼文化底蕴、无边界艺术体验和高频快闪型公共文化活动。

除了某连锁咖啡馆，今潮八弄的二楼空间我一个也没去过。事实上，除了少数咖啡店、茶饮店和小人书店，连一楼的店我也很少走进去，包括那些满目“鮨”“割”的日料店。

今潮八弄虽说有点枯淡，但我个人感觉这片街区的前景将非常稳健，难以取代，尤其在上海北部。上海文学馆，海派文化中心，虹口有戏演艺品牌和剧场集群，使得今潮八弄的文化地标属性更为稳定固化，往后只是需要时间和事件慢慢磨，慢慢盘出包浆。

虹口是上海左翼文学的根脉，本身就是一个大文创。

在我少年时代，虹口还十分热闹，四川北路也不是观光客和年轻人聚集地，而是本地人的淘宝地，亲民实惠。从我年轻时代开始，四川北路就逐渐寥落。而且寥落的时间有点长。这主要源于周边人流少，业态老旧。于是大量传统商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门可罗雀，夜晚一片寂寥。

近年来四川北路一直在嬗变与更新。有大量不错的文商体旅展项目，“丰”字型的城市更新考究精细，从布局到细节都别具匠心。

比如滨港商业中心。它的业态很新，VR影视乐园、二次元主题空间等云集，有着新潮又实用的科技和亚文化体验。去年深秋我和友人们看的VR数字云冈石窟体验展就十分惊艳。

还有巴金图书馆、1927鲁迅与内山纪念书局、多伦路文化名人街、上海文学馆等等，都是温润典雅的文化项目，适合海派江南的和风细雨；

还有海宁大楼、精武体育会旧址、四行大楼、山阴路民居等海派建筑群如海派遗珠；

还有中共四大纪念馆、左联、鲁迅周边、以及大大小小的革命旧址星罗棋布。

拆单看，这些项目每个都是独家宝藏，并不同质化，也并不挤兑。

然而仍不足以让除了周边居民、职人、文化人之外的其他本地客群为了它们单独跑一次四川北路，更别提外地游客。于是四川北路的欣赏者很本土，很纯粹。

德云社进驻前的四川北路群众影剧院（广东大戏院）像中世纪的产物，也荒废了近十年。德云社落户上海初期火爆了一阵，我一度以为虹口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其实没那么简单。德云社并非虹口的转运珠。虽然它是个比较强的IP，且刚刚好踩在虹口区“丰”字型城市更新的节点上。虽然在有演出的时段，大批全国各地的年轻人涌入，也一定程度带动周边商业，让四川北路老街区破圈。然而虹口有自己的节奏校准。

到了四川北路北端，鲁迅的气息就愈发浓郁了。以这里为锚点的鲁迅动线，可以延伸出很多条。旨在深度还原历史原貌，复活立体多元的大先生。

通常走到“1927鲁迅与内山纪念书局”时，我是要喝一杯“朝花夕拾”咖啡歇歇脚的，顺带买一样鲁迅周边。有时我在想，四川北路及其周边一直这样也挺好，像个时空胶囊，充满旧时代的隔世感和秘境感。自成一派，难以归类，倒成了一种亘古存在。

也许朝花夕拾的不仅是鲁迅，更有独属虹口的生活方式。它让烟火日常拥有了耐人寻味的价值。

要说虹口的运道，真应追溯到1927年10月3日，那天鲁迅先生正式开启在上海的生活。

No.7021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何菲

作者简介：专栏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上海市作协会员，上海市知联会会员，上海市网络代表人士服务团成员，国家二级音乐编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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