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浩把一沓子钞票拍在茶几上,对许丽蓉喊:“三百万的窟窿,老子填上了!”
许丽蓉没看钱,看着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的血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房子呢?”
蒋浩愣住了。
许丽蓉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病历,放在那堆钱旁边。
“你以为我攒那二十万是干什么的?我是想带你和小俊去南方,重新开始。现在,钱没了,房子也没了,我的胃也坏了。”
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说,咱们这二十年,图什么呢?”
窗外,这座城市的房价又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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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签完最后一个字,蒋浩的手都在抖。
不是激动的,是气的。
客户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看就是被逼急了。房子挂牌半年,从两百万降到一百四十万,今天早上又主动打电话来,说再降十万。
“蒋哥,我就一个要求,全款。三天内。”
蒋浩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心里算了一笔账。这套房子他记得,三年前成交价是两百二十万。他当时还劝客户别买,说涨得太猛了,怕有泡沫。
现在呢?
泡沫没破,是被人拿针一针一针扎漏了气。
签完字,客户站起来,眼圈红红的:“蒋哥,谢谢你。”
蒋浩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还是咽了回去。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客户了。有的离婚,有的失业,有的家里有人生病,都是被逼到墙角的人。
送走客户,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响了。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的房贷扣款失败,账户余额不足,请尽快存入足额资金。
蒋浩看了一眼数字,两万三。
他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借钱,手指头划拉了十几下,又放下了。
借谁呢?
冯贵?那小子比他还惨,上个月被债主堵在家门口,差点让人把门拆了。
唐景浩?邻居归邻居,开不了这个口。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关了店门。
回到家,许丽蓉正在厨房忙活。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味,闻着挺香,但蒋浩一点胃口都没有。
“回来了?”许丽蓉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个客户,签了个单子。”
“签了?那提成不少吧?”
蒋浩没接话,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碗红烧肉,都是他爱吃的。但他看着那堆肉,只觉得腻。
许丽蓉端着汤出来,看他坐在沙发上不动,问:“怎么了?跟死了人似的。”
“没事,累了。”
“累也得吃饭。”
蒋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小俊说,考研报名费要两万。”许丽蓉坐到他对面,声音不大。
蒋浩筷子顿了一下。
“下个月我有一笔提成到账,到时候再说。”
“下个月?”许丽蓉放下筷子,“报名截止日期是这个月二十五号,就剩十天了。”
“我知道。”蒋浩声音有些硬,“我说了下个月有。”
“你上个月也说下个月有。”
“你什么意思?”蒋浩放下筷子,看着许丽蓉。
许丽蓉没看他,低着头,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吃饭吧。”
气氛有些闷。
蒋浩扒了几口饭,放下碗,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他住的是二零一四年买的房子,小区叫“锦绣花园”,当时一平方八千,现在挂牌价一万一。
算下来,房子还值一百七十万左右,贷款还剩九十万。
如果现在卖了,还能剩七八十万。
但这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实际上,小区的二手房已经三个月没成交了。看房的倒是有几个,但一听价格,扭头就走。
有些邻居已经把价压到了一万以下,还是没人接盘。
这支烟抽得很快。
蒋浩把烟头碾灭,看着远处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银行说是它贷的款,房产局说是他的名字,但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两万三,让他觉得这房子根本不是他的。
他只是在替银行养孩子。
手机又响了。
是冯贵打来的。
“蒋哥,出来喝两杯?”
“没心情。”
“别啊,我请你,烧烤摊,老地方。”
蒋浩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02
烧烤摊在小区后门,老板姓刘,是个东北人,嗓门大,烤串香。
蒋浩到的时候,冯贵已经开了一箱啤酒,桌上摆着二十串羊肉和两盘毛豆。
“来了?”冯贵递给他一瓶啤酒,“今天怎么这么丧?”
“签了个单子,亏了。”
“亏了多少?”
“客户挂一百三十万,三年前两百二十万买的。”
冯贵吹了一声口哨:“这他妈是腰斩啊。”
“不是腰斩,是斩到了脚脖子。”
冯贵灌了一口酒:“你那边怎么样?房贷还撑得住吗?”
蒋浩没说话,吃了一口毛豆。
冯贵看他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嘴硬。我这边的账,已经还不上了。”
“你又加杠杆了?”
“不加怎么办?”冯贵苦笑,“现在房子卖不掉,我只能继续扛着。上个月又借了三十万,还是高利贷。”
“疯了?”蒋浩瞪着他,“高利贷你也敢碰?”
“不碰怎么办?”冯贵的眼睛有些红,“我老婆逼着我把房子卖了还债,我说卖不掉,她就要跟我离婚。我能怎么办?”
蒋浩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喝了一口酒,很苦。
两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老板又端了一盘烤鱼上来。
“我老婆在翻我的包。”蒋浩忽然开口。
“翻你包干什么?”
“她发现了催收函。”
冯贵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我说是别人的。”
“她信吗?”
蒋浩没说话。
他又想起了许丽蓉那天的眼神。她没哭,没闹,只是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他说没有。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但从那天起,许丽蓉开始记账了。每一笔开销,都写得清清楚楚。菜多少钱,米多少钱,连一根葱都写上了。
蒋浩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不想回家。
但他知道,他得回去。
凌晨一点,他推开家门,屋里漆黑一片。
许丽蓉应该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打开灯,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明天我回一趟老家,你照顾好自己。”
蒋浩拿起纸条,看了好几遍。
回老家?
她从来没提起过。
她老家在河北一个小县城,爹妈都去世了,就剩下一个弟弟。平时也没见她回去,怎么突然要回去?
蒋浩想给她打电话,看了看时间,还是没打。
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当年买房的时候。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四环外才四千多一平。他拉着许丽蓉看了一个多月,终于定了一套八十平的小两居。
交首付那天,许丽蓉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拉着他的手说:“浩哥,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蒋浩当时想,这房子,值了。
但现在呢?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灯,觉得刺眼。
第二天一早,许丽蓉就出门了。
走之前,她把早饭做好了,放在桌上,还贴了一张纸条:“粥在锅里,菜在微波炉里,记得热一下。”
蒋浩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粥,一口也吃不下。
他去上班,刚进店门,同事小李就凑过来:“蒋哥,有人找您,在会议室等了半小时了。”
“谁啊?”
“一个年轻人,说姓许,是您夫人的亲戚。”
蒋浩皱了皱眉。
他走进会议室,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起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格子衬衫,脸上还有些青涩。
“蒋叔,我是许丽蓉的……”他顿了一下,“我是她前夫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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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前夫的儿子。
蒋浩结婚那会儿就知道许丽蓉是二婚,但她很少提起前夫的事,只说前夫在外面有人,离了婚,儿子跟前夫过。
具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干什么的,蒋浩一概不知。
不是不想知道,是许丽蓉从来不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几秒,问:“你叫什么?”
“陈旭。”
“陈旭?你妈……”
“许丽蓉是我妈。”陈旭打断他,声音有些急,“她现在不是我亲妈了,但她从小带过我。我来找您,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不,我姨病了。”
“什么病?”
“胃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可能是……不好的。”
蒋浩脑子一片空白。
不好的。
他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就看出来了,但她没跟任何人说。”陈旭的声音有些抖,“我最近才发现她瘦了很多,我问她,她说没事。我逼着她去检查,结果……结果就是……”
蒋浩靠在椅子上,手指头冰凉。
许丽蓉从来没跟他说过。
她天天给他做饭,收拾屋子,有时候还跟他吵几句嘴,但从来没提过身体不舒服。
“她现在人在哪?”
“在县医院。”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不让。”陈旭低下头,“她说你最近压力大,不想给你添麻烦。”
蒋浩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带我去。”
两个小时后,蒋浩到了县医院。
许丽蓉住在一间三人病房里,靠窗的床位。她靠在病床上,正拿着一个苹果啃,看见蒋浩,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蒋浩看着她,声音有些发紧,“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丽蓉放下苹果,笑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许丽蓉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告诉你吗?你最近忙,压力大,还要还房贷,我不想让你操心。再说了,医生说问题不大,调养调养就好了。”
“那为什么住院?”
“急性胃炎,挂了两天针就好了。”
蒋浩看着她,许丽蓉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一点撒谎的痕迹。
但蒋浩心里还是不安。
他走到走廊上,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喂,唐哥,我是蒋浩。问你个事,你认识县医院的神外主任吗?我想让他帮忙看个片子。”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蒋浩挂了电话。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极了。
他想起了许丽蓉最近的变化。
她瘦了很多,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原来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就放下了。有时候吃完饭,她会捂着胃,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他问过她,她说是胃胀气,喝点热水就好了。
他没当回事。
蒋浩抬手用力拍了一下墙壁。
墙很硬,手很疼。
04
从县医院回来,蒋浩整个人都变了。
他开始早回家,帮许丽蓉洗碗、扫地、倒垃圾。有时候许丽蓉坐着看电视,他就坐旁边,握着她的手。
许丽蓉被他搞得浑身不自在。
“你干嘛?吃错药了?”
“没有。”
“那你别扒拉着我,手黏糊糊的。”
“我就想拉一下。”
许丽蓉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蒋浩看着她笑,心里却更堵了。
他偷偷找过唐景浩,让他帮忙看了许丽蓉的检查报告。
唐景浩是市医院的副主任,蒋浩跟他做了八年邻居,关系不错。唐景浩看完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我跟你说实话,你嫂子这情况,不是普通的胃炎。”
“那是什么?”
“胃窦有阴影,很大。建议做个病理。”
蒋浩的手在发抖。
“能不能是良性的?”
“有可能。但不能排除恶性。”
蒋浩沉默了。
唐景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紧张,先查清楚了再说。手术费这块,如果真有需要,你别不好意思开口。”
蒋浩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许丽蓉在厨房里忙活,心里酸得厉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一个筒子楼里,一个月房租三百块。冬天冷,屋子里没暖气,两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盖着一条薄被子。
许丽蓉说,以后咱们一定会有大房子。
他笑着说,会有的。
后来真的有了。但有了大房子之后,日子反倒没过好。
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同事的攀比、亲戚的催问……这些东西把两人压得喘不过气。
许丽蓉经常说:“要是咱们还住筒子楼就好了,虽然小,但不用还那么多债。”
蒋浩那时候觉得她矫情。
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吃饭了。”许丽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蒋浩走到餐桌旁,看着那盘冒着热气的排骨,忽然问了一句:“丽蓉,你这几年,过得苦吗?”
许丽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苦啥苦,有吃有穿,不苦。”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她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你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就是个小毛病,养养就好了。”
蒋浩没接话,低下头,吃了一口饭。
饭很硬,咸淡正好。
但就是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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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病理结果出来了。
唐景浩把蒋浩叫到医院办公室,把报告推到他面前。
“恶性。”
蒋浩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早期还是晚期?”
“中期。还没扩散,但胃窦那块已经不小了,得尽快手术。”
“做手术要多少钱?”
“手术加前期治疗,十万左右。后续的化疗和康复,还要另外算。”
十万。
蒋浩闭上眼睛。
他手里连一万块都没有。
房贷、信用卡、儿子的学费,已经把每个月的收入掏空了。他唯一能动的,就是那套房子的抵押贷款。但那套房子,现在已经没人敢接了。
“蒋浩?”唐景浩看他脸色不对,问,“你没事吧?”
“没事。”蒋浩站起来,“我回去想办法。”
“你别急,手术费我可以借你一部分。”
“不用了唐哥,我自己想办法。”
蒋浩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他想打电话给冯贵借点钱,但一想到冯贵那德性,他就不想打了。
他想打电话给儿子,但儿子今年考研,压力已经够大了,不能再让他操心。
他翻了翻通讯录,翻了半天,发现能借钱的人,不到三个。
但向朋友开口,他真的做不到。
他坐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最后,他想到了那个被他藏在床头柜里的房产证。
那套房子,虽然现在不值钱了,但好歹还能抵押个三十万。
只要能撑过这一关,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开车回家。
回到家,许丽蓉正在睡觉。
他没吵醒她,轻轻打开床头柜,翻出那个红本本。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夹在房产证里的一个存折。
存折是许丽蓉的名字。
余额:二十三万七千五百元。
他拿着存折,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许丽蓉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多钱?
他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他拿着存折,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脑子转不过来。
“你在干嘛?”许丽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蒋浩转过头,看到她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脸色有些白。
他扬了扬手里的存折,问:“这是怎么回事?”
许丽蓉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存折从他手里抽走。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哪来的二十三万?”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蒋浩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卖的?”
“两个月前。”许丽蓉的声音很平静,“那套老房子一直空着,也没人住。我就找人卖掉了。”
“卖房子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许丽蓉笑了一下,“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你眼里只有那套大房子,哪里还记得老家的那间破屋?”
蒋浩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许丽蓉拿着存折,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蒋浩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
许丽蓉卖房子的钱,会不会就是给他治病的?
但那是二十三万,手术费只要十万啊。
他搞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