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汪贤莉｜归来兮

归来兮

文/汪贤莉

一

去八仙龙门，瞻仰革命先烈廖乾五故居，是在一个仲夏细雨霏霏的清晨。

缅怀与崇敬，是我们一路的心情。大巴平稳穿梭在绵密山峦间，我们谁也没说话。

下了车，化龙山巅冲下来的凉风扑面而来。远眺险峻巍峨的山势，如剑戟错列的群峰，波光粼粼的溪流河蜿蜒其间，我们不禁感叹：这雄浑的巴山深处，竟培育出了铮铮铁骨的先烈廖乾五。

廖乾五，是陕西党史第一人！

廖乾五，是陕西籍黄埔军校政治教官第一人！

廖乾五，是贺龙元帅和周士第上将的入党介绍人！

廖乾五，全程策划参与了彪炳史册的八一南昌起义！

廖乾五亲手创建的“铁军”，将星闪耀，百战荣光，贯穿了整个中国革命……

一个从默默无闻的山村少年到黄埔军校教官，从二七省港大罢工的领导者到第四军政治部主任，传奇的人生经历，书写着他对革命的坚定信仰与崇高情怀。

溪流河龙门桥畔，便是廖乾五故居。雨不知何时已停，一道稀薄的阳光洒在青瓦土墙之上。屋内的木格窗棂，有蛛丝轻轻颤动。石阶缝隙里，青苔已绿。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的门槛，还保留着少年廖乾五和他的妻子富秀跨进跨出的弧度。屋内陈列的旧物，都蒙了薄尘，唯有风过檐角时，还能听见那个觉醒年代隐约的回响。旧门、老墙皮剥落处，像一册线装的古书，每一页都写着一个朴素的真理：伟大往往诞生于这般寂静的屋檐下。

二

廖乾五在家中排行老三。长兄秉承父志，实守先祖老屋，是单传的宗长；次兄留学归来，在武汉三镇从事革命活动。三弟乾五，气度不凡，在长兄指点下，于家中习文练武。他是妻子富秀口中的“三哥”。

富秀六岁时，因家境贫困，便被送到廖家，做了廖乾五的待年媳。年少时，二人关系亲密。廖乾五读书之余，时常跟在富秀身边，帮她做些眼前的活计，还央求大哥教她识文断字。富秀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家里的光景，念着三哥这份体贴便已知足。她每每看到乾五认真读书、全神贯注习拳的样子，就情不自禁地欢喜。

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富秀十七岁那年，公公想给他们完婚，廖乾五却断然推拒。少年的心思不在儿女情长上，早已飞出了山外的世界。他要追随二哥投身革命，报效家国！

次年冬天，富秀公公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又提起廖乾五和富秀的婚事，婚期就此敲定。在哥嫂的帮衬下，二人终于完婚。第五日，父亲含笑离世。十余天后便是农历新年。除夕夜，廖乾五郑重地与富秀及家人话别，决意次日辞家投奔二哥。

光绪三十三年正月初一，天不亮，十八岁的富秀便起了床。那日雨雪纷飞，富秀含着泪包了饺子，烫了包谷酒，还备了“八大件”。吃过新年的第一餐，廖乾五就要出发了。富秀纵有千万个不舍，却也不能阻止夫婿追随革命的脚步。她随众族亲相送到大门口，眼睛哭得红肿。她深情地望着丈夫年轻的背影顶风冒雪，在韩河梁岭的山道上踽踽独行。朔风萧萧，此去经年，竟成永别。

三

富秀的天，霎时阴暗；富秀的世界，骤起寒雾。她日复一日守在老屋，守在庭院，盼着他归来。

分别数年后，廖乾五来信说近期可能回故土做事，还托人捎回一些布匹饰物。富秀欢喜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然而盼来盼去，终是落了空。此后时局动荡，家书越来越少，再后来，便杳无音讯。

新中国成立后，富秀四处托人打听丈夫的消息，均无音讯。后来，大哥大嫂相继离世，廖家老屋在土改中被收回重新分配。富秀已二十年未收到丈夫书信了。亲人们相继离世，富秀没有子嗣，龙门桥改成了龙门公社，丈夫仍旧没有音讯。

又过了二十年。一九六二年正月初一，年过七旬的富秀看着面前两碗水饺，泪如雨下。一碗是给丈夫煮的，一碗是自己的。她怕等不及了。她不知道的是，1930年9月3日夜，她的丈夫廖乾五，她的三哥，在长沙郊区被国民党秘密杀害，那年他44岁！

她蹒跚着脚步，求本家的侄子写寻亲信，凭着仅存的旧信与破旧的地址，寄往湖南省醴陵县——那是她最后两次寄信的地址。

正是这封寻亲信，指引着党史工作者寻找廖乾五烈士的下落。上世纪八十年代，陕西省党史研究专家组辗转十七个省市，走访上千人，历尽艰辛，最终寻到了烈士的故乡——平利，终于揭开了尘封已久的历史。这或许是冥冥中的注定——注定为他守候一生的爱人，将他的丰功伟绩注入史册。

四

富秀临终前，始终没有阖眼。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然在等廖乾五归来。她这一生，没走出过廖家老屋，百年后安眠于三百米开外的王家榜，坟头朝着廖家老屋的方向——她怕他回来寻不到家门。

乾五不朽，忠魂归来！廖乾五的塑像终于在公元二〇二六年清明节这一天，回归故里。

廖乾五，终于回到龙门了。他认得回家的路，认得富秀的坟头，认得老屋，认得平利的父老乡亲。

归来兮，归来兮。

廖乾五的塑像，面容沉静，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赶路的姿态，安安静静地站在故乡的土里。化龙山上的晚风一遍遍吹过时，仿佛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那是几十年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是几十年哽在喉头的那一声：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作者简介】

汪贤莉，平利县城关初中语文教师，陕西省教学能手，平利县第十届政协委员，安康市作协会员。闲暇时，用一颗柔软的心，读读书，写写文字，在安静的岁月里，种桃种李，种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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