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寻找了27年的死者，最后自己倒在了寻找他们的路上(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8.8

今天，在基辅，人们送别了奥列克西·尤科夫。

很多人来到现场，为这个一生都在与死亡打交道的人送行。他是“Плацдарм”搜寻队的负责人，也是一名搜寻工作者和社会活动家。

过去27年多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寻找那些已经死去，却还没有回家的人。

最初，他和团队寻找、发掘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阵亡者的遗骸。2014年，战争来到他的家乡顿涅茨克。尤科夫开始带领“Плацдарм”寻找新的战争死者。

后来，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全面战争。

战场越来越大，死亡越来越多，他和队员们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距离前线很近的地方。

他们走进战斗结束后的村庄、田野、树林和阵地，在废墟、泥土和被炮火摧毁的土地之间寻找阵亡者。

有些遗体已经无法辨认。

有些人失踪了几个月，甚至更久。而在远方，还有父母、妻子、丈夫和孩子，在等待一个答案，把他们带回家。

我们很少会去想，一场战斗结束之后，战场上还会留下些什么。

新闻里看到的，往往只是一串数字：多少人死亡，多少人失踪，多少人受伤。可是对于一个家庭而言，那从来不是数字。

那是一个没有回家的儿子。

是一个突然失去消息的丈夫。

是一个孩子再也等不到的父亲。

如果遗体没有被找到，家人甚至无法真正完成最后一次告别。

尤科夫做的，就是寻找这些人。

截至2025年，有资料显示，他和团队已经找到并转移了超过10000具遗体。另一些关于他长期搜寻工作的资料给出了更大的数字，但无论最终准确数字是多少，有一点没有争议：

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他们的工作，终于回到了亲人的身边。

这是一份很少有人愿意面对的工作。

因为他们每天面对的不是胜利，不是鲜花，也不是掌声。

而是死亡。他也寻找俄罗斯人的遗体但尤科夫身上有一点，让我久久无法平静。从2014年开始，他和团队寻找的不仅仅是乌克兰阵亡者。

他们也寻找俄罗斯阵亡人员的遗体。

在战争里，人们很容易把世界划分成敌人和自己人。尤其当自己的国家遭到入侵，当身边的人不断死亡，当自己的家乡成为战场之后，仇恨几乎是一种本能。

可是面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尤科夫仍然选择保留最后的人性。

因为尸体背后，也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也可能有一个家庭在等待他。

这并不意味着忘记谁发动了战争，也不意味着抹去侵略者与被侵略者之间的责任。

恰恰相反。

真正困难的，是在清楚知道正义与责任边界的同时，依然不允许战争夺走自己最后的人性。

这比喊一句口号困难得多。

“我们拯救的不是死者”

几个月前，在自由欧洲电台/自由电台的一部纪录片《把名字还给我》中，尤科夫说过一段话：

“即使耗尽我的一生，也不足以把这场战争中的最后一名士兵带回来。”

然后他说：“我们拯救的不是死者，我们拯救的是活着的人，让我们能够继续做人。”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停了很久。因为这可能就是理解他一生最重要的一句话。

一个死去的人已经无法知道是谁找到了自己，也无法再向任何人表达感谢。

可是活着的人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母亲需要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里。一个妻子需要有机会最后一次送别自己的丈夫。一个孩子有一天长大以后，也应该知道自己的父亲最后去了哪里。

甚至一个社会，也需要知道那些为战争付出生命的人去了哪里。

所以他们寻找的看起来是死者。实际上，他们是在帮助活着的人完成告别。也是在替这个残酷的时代，保存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尊严。

最后一次任务，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尤科夫最终也倒在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在最近一次任务中，他和其他搜寻人员再次前往危险地区寻找遇难者。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些死去的人，并将他们带了出来。可是尤科夫却在任务过程中不幸触雷。

他的生命停在了这一次任务里。

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命运有时候残酷得让人无法接受。

一个寻找了27年死者的人，

一个把无数阵亡者从战场带回家的人，

最后自己也倒在了寻找他们的路上。

他的战友后来回忆，他离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微笑。

“英雄”这两个字，实在太沉重

这个时代最可悲的事情之一，是在战争中，那些选择坚守正义、保护他人、执着于自己信念的人，最终成为了人们口中的英雄。

可也恰恰因为他们站在最前面，他们往往也是最容易失去生命的人。

我们总是在一个人牺牲以后，才开始讲述他的勇敢，赞美他的坚持，然后称他为英雄。

可是，“英雄”这两个字，有时候实在太沉重了。

因为在这份荣誉背后，他们付出的并不只是时间和金钱，不只是一次受伤，也不是失去一份普通而安稳的生活。

他们付出的，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后来，会有很多人为他们惋惜。

会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会有人讲述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

会有鲜花，会有掌声，会有纪念。可是这一切，都无法换回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生命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不应该只在一个人牺牲以后，才开始认识他，然后称他为英雄。

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是：为什么那些愿意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护别人、帮助别人、坚持正义的人，往往也要承担最残酷的代价？

他们原本也可以活着。可以回家，可以和家人吃饭，可以和朋友聊天，可以慢慢老去。

他们也应该拥有一个普通人的未来。

如果一个时代，总是需要用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去告诉我们什么叫勇敢、什么叫正义、什么叫英雄——

那么真正值得悲伤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英雄的离去。

而是这个时代，为什么需要付出如此沉重的生命代价，才能让我们看见这些原本就存在于普通人身上的勇敢与善良。

一个人活在生与死的两边

有人这样形容尤科夫：

“一个活在生与死两边的人。”

我觉得这是对他非常准确的描述。

27年来，他不断跨过那条界线。从活人的世界走向死者。找到他们，辨认他们，然后再把他们从死亡的世界带回来，交还给仍然活着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自己也跨过了那条线。

但他留下来的，并不仅仅是找到过多少具遗体的数字。

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他在一个极端残酷的环境里，坚持了怎样成为一个人。

战争可以摧毁房屋。

可以摧毁城市。

可以夺走生命。

也可以制造仇恨，让人慢慢习惯死亡，甚至让人不再把另一个人当作人。

可是尤科夫用27年的时间告诉我们：

有些东西不能交给战争。

那就是人的尊严。

那就是对生命的敬畏。

那就是即使站在死亡面前，也依然愿意保留下来的那一点人性。

他曾经说：

“我们拯救的不是死者，我们拯救的是活着的人，让我们能够继续做人。”

如今，他自己也离开了。

而这句话，留给了所有还活着的人。

也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把什么东西从死亡那里带了回来。

这一次，他带回来的，是人性。

愿奥列克西·尤科夫安息。

也愿终有一天，不再需要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战场上把一个又一个年轻人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