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在中国 || 大视野

我在2024年写过，中国经济未来有两大战略机遇：在中国之内，让世界工厂成为世界的市场和创新场；在中国之外，再造一个“中国”。

从世界工厂到世界的市场，从产自中国到卖在中国，意味着我们要更多进口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与服务。

今年前7个月，中国货物贸易出口17.44万亿元，同比增长14%，进口12.69万亿元，同比增长22%。进口增速高于出口8个百分点，贸易顺差同比收窄3.5个百分点左右。

这是自2021年之后，中国的进口增速首次超过出口增速。

过去，在思考中国发展机遇时，我更关注中国企业如何突破一个个“卡脖子”难关，如何在全球开花结果。最近对中国的进口做了些了解后，我意识到——

让全球商品更多地出口中国，不仅能给世界带来机遇，也是中国自身的机遇。

贸易港，三个客商的故事

从2018年起，上海每年都举办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简称“进博会”。

上周，新浪财经组织到“绿地全球商品贸易港”调研。贸易港紧邻国家会展中心，是和进博会配套、一年365天不落幕的交易服务平台，目前已吸引了来自76个国家和地区的180家企业入驻，设立了68个国家馆。

在这里，我见到的第一位客商，是尼泊尔进口馆负责人、90后的弗兰克。

他在尼泊尔读完大学后，在家乡开了一间销售手工艺品的商店，接待过不少中国游客，学会了说简单的中文。一些游客建议他把尼泊尔传统手工艺品卖到中国，他在“大众点评”上注册了自己的店铺。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游客锐减，生意难以为继。他从尼泊尔记者的报道中看到上海要办进博会，就到中国来找机会，并通过绿地展团的组织参加了第三届进博会。当时尼泊尔展台只有9平方米，2名工作人员，产品只有手工羊绒衫，没想到第一天就有1000件订单。

这让他意识到，中国市场已经很大，不需要满世界跑着找客人了。

6年来，弗兰克跟着绿地展团参加过广交会、文博会、消博会等大型展会，在多个省市发展了一批合作伙伴。他也在社交媒体上开了账号，推广产品。目前他在抖音有8.4万名粉丝，累计发过700多条短视频，赢得了85.3万次点赞。

尼泊尔进口馆的主要产品是手工编织的羊绒围巾、羊绒衫，以及唐卡。尼泊尔盛产高山羚羊，当地人擅长手工编结。一条刺绣羊绒围巾至少耗时3个月，由匠人们用木织梭一根线一根线地穿梭编织，将上万种颜色和线条编织进围巾里。

也有轻薄简单的羊绒围巾，很适合在空调房里披着。每一张颜色绚丽的唐卡都是由尼泊尔的老手艺人，用珍珠、玛瑙、孔雀石等磨成粉作为颜料，精心绘制而成。

弗兰克说，最近一两年，颂钵卖得很好。颂钵是像铜碗一样的钵体，用尼泊尔黄铜等7种金属手工打造而成。轻轻敲击，风音悠长，利于放松身心，缓解压力。这是他在中国发现身边的伙伴多多少少都有些焦虑后引进的。

弗兰克最开心的是和尼泊尔一个妇女技能发展组织合作，销售贫困妇女手工制作的手袋，取名“天使的手”。这个组织为数百名妇女免费提供职业培训，提供原材料，教她们手工编织。“工作时间灵活，在家也能做。如果卖力，一个月能挣3000元人民币，比当地的标准工资要多三四倍。”弗兰克不仅在中国销售，还提供了不少产品建议。比如，中国消费者讲究时尚新鲜，追求独一无二的风格，对手机包、电脑包等小巧品类也有不少需求。

我见到的第二位客商，是巴基斯坦进口馆的负责人哈比。

2006年，哈比的父亲在上海注册了公司，做手工地毯等巴基斯坦特色纺织品的批发。之后，他和哥哥考入上海的高校，几年后弟弟也来到上海，现在三兄弟都在上海做巴基斯坦产品的进口生意。

在2021年第四届进博会上，哈比带来的巴基斯坦盐灯成为网红爆品。此后，他又引进了有900多年历史、用几十年也不显旧的“非遗”工艺品——骆驼皮灯。骆驼皮制作成皮灯的过程非常复杂。工匠们要先将皮洗干净，用特制小刀刮得像纸一样薄，一部分刮好的皮用搅拌机搅拌数次，完全打碎。之后，用黏土制作台灯模具，将骆驼皮覆盖在模具上，空隙之处就填上搅碎的那部分。等几天后完全干燥并自然黏合了，工匠们就将内侧的模具轻轻敲碎，这时灯罩模型就做好了。然后在上面画画，一般要画10天，画完，再涂上一层清漆。将灯罩放在台灯底座上，光就会穿过骆驼皮，非常柔和地透射出来。

哈比说，他们为中国市场定制了绘有“鱼和树结合”图案的皮灯，寓意年年有鱼、欣欣向荣。这一两年，他们还引进了不少巴基斯坦的玉石新品，有体现“元宝”意向的，也有为中国马年创作的玉石文化作品。

我见到的第三位客商，是阿富汗进口馆的负责人阿里。

进口馆里最醒目的产品是地毯。地毯制造是阿富汗的传统支柱产业，最高峰时的出口额占到阿富汗出口总额的40%。

阿里家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家族世代经商。2014年，他20岁，到北京科技大学学习土木工程专业，读书时就开始尝试做生意。2020年第三届进博会，他费尽周折通过一家展会公司拿到了一个9平方米的标准展位，运来二十几张地毯，不仅现场销售一空，还收到了大量订单，后来分配给一两千个阿富汗家庭制作。阿里在阿富汗各地寻找愿意制作地毯的家庭，对他们进行培训，并提供原材料，制成后收购，运到中国。一块约2平方米地毯的编制，需要2个熟手最少2个月的时间，收入相当于一个家庭一年的生活费。

2021年进博会，除了地毯，阿里带来了阿富汗松子，并成为明星产品。2022年进博会，他又带来了青金石工艺品。2023年进博会，绿地集团依托海关便利政策帮助他引入了坎大哈石榴，成为爆款展品，前来品鉴的参展者络绎不绝。

阿里经常通过短视频、直播等展现阿富汗地毯从选材到编织的过程，并和合作伙伴一起举办线下体验活动，如地毯编织演示、传统图案讲解、现场试铺等。通过活动，不仅找到了更多中国经销商、采购商，也增加了对中国消费者的理解。之后推出的新款地毯，既保留了阿富汗传统手工艺的精髓，又融入了现代时尚元素，以满足中国消费者的审美需求。

中国市场，对他们就像诺亚方舟

我在绿地贸易港接触的这三个客商，都讲流利的汉语，都有中国社交媒体账号，家都安在上海，完全适应中国的饮食和生活。

和我平时接触的跨国公司比，弗兰克、哈比和阿里的生意还很小，但对我的触动却不小。最深的感受是，中国市场就像他们的诺亚方舟。

过去几十年，阿富汗几乎没有多少太平发展的日子。2018年起，阿富汗与中国间的“松子航线”开通，每年有3000吨至5000吨松子从喀布尔直飞上海，全程7小时。2021年8月，阿富汗政局出现重大变化，空中走廊中断。10月，应阿富汗临时政府请求，中方第一时间更新了包机飞行许可。11月1日，首批45吨松子运抵上海浦东国际机场。11月6日晚，在进博会亚非产品直播销售中，12万罐阿富汗手剥松子一上架便迅速售空，成交额突破上千万元。

阿富汗的经济造血能力很弱，当时如果中国不管不顾，其松子出口将完全中断，影响到几十万人的饭碗。

再以地毯为例。阿富汗有80多万地毯织工，手工编织地毯要经过十几道工序，“就像用头发编织一堵墙”一样复杂。编好了，到哪里卖？2021年，阿里曾对第一财经记者说：“地毯制成后，会由制作者手拿肩扛，或推着小推车送到地方的运输点，由汽车运送到首都喀布尔。由于疫情和战乱，中阿之间的直接运输渠道并不通畅。一般要先向西空运到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再向东折返空运到上海。如果要节省运费，可以采取过境巴基斯坦等陆路方式，但因为技术上的原因，有的地毯可能会在巴基斯坦海关滞留长达15个月。”

即便物流考虑很周全了，但8月的政局突变，航空货运停滞，阿里无法及时补充库存，最后是从其他阿富汗商人那里收购了一些已运抵中国的手工地毯，才没有在进博会上“开天窗”。

阿里的故事，让我感受到在这个变乱时代商贸力量的可贵——他们千方百计，左冲右突，用中国订单带给本国手工业者以希望；也让我看到了中国的意义——对尼泊尔、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不少家庭来说，中国市场就是他们的生命线。

和阿富汗类似，叙利亚也是一个政局动荡的国家。因为战乱，原本供应给欧洲大牌化妆品的大马士革玫瑰精油、古皂原料的出口渠道彻底中断。但依托设在贸易港的叙利亚进口馆的常年展示，加上贸易港提供的保税仓储、国内美妆备案指导，以及和线上美妆电商、线下精品超市的对接，叙利亚濒临破产的植物萃取品牌逆势复活，玫瑰精油还成了中国平价进口护特色肤品的爆款，古皂每个月来自中国的订货量也稳定在5～6吨。

可以说，在某些动荡国家，国家治理是失能的，人民的生活境遇很差。即使如此，这些国家依然有自己的特色资源禀赋，人民也有谋生的手艺。当中国市场向他们打开，也是在为这里的人民提供机会，带来福祉。

中国市场的一大特点是规模大。一个国家的某个细分产品，只要能打开市场，都能形成一定规模，对供给侧给予有力支撑。

2016年，秘鲁“最美城市”阿雷基帕街边市场，一位中国游客马玉霞被羊驼毛制品手艺人马马尼的小摊所吸引，虽然摊位仅几张桌子，十分简陋，但羊驼玩偶做得比其他人的都漂亮，于是她买了大叔的几只羊驼毛玩偶回国，想作为伴手礼送客户，没想到一下子成了朋友圈的抢手货。以此为契机，马玉霞与她的秘鲁合伙人决定将小羊驼玩偶和羊驼毛制品引进中国市场，品牌取名“温暖驼”。她们参加了首届进博会推广“温暖驼”，每年给马马尼下订单，从最初50件、100件到每年拿5次货，每次拿2500到3000件产品。马马尼一大家子20多口人的命运因此改变，从住在棚户区到盖起了自家的楼房，开上了越野车，成了村里的首富。当地有百余个家庭也都成了“温暖驼”的供货方。

马玉霞说，最早给马马尼下单，首批羊驼玩偶质量参差不齐，生产过程也很原始，中间经历了非常痛苦的磨合过程。从原材料筛选、生产流程到最终加工，中国团队引入先进的设备和严格的品控，秘鲁手工艺人也从最初抗拒转为主动学习，秘鲁合伙人每年都到中国取经，工作理念也悄然转变：准时交付、流程优化、追求零瑕疵。

2023年，马马尼和家人来到进博会现场，制作羊驼玩偶。他说：“对一个生活在乡村，做着制作羊驼玩偶这样不起眼工作的手艺人来说，能来到中国简直跟做梦一样，因为这是世界的另一端，不是吗？”

马玉霞说：“我们4个合伙人，两个秘鲁人，两个中国人，通过我们的工作，能让这么多秘鲁当地的手工艺人实现他们的人生梦想，或是改善了生活条件，远比要我们自己实现梦想更有成就感。”

卖在中国的背后，就是对世界点点滴滴的正向改变。

世界的机遇，也是中国的机遇

中国增加进口，是不是就是为了实现贸易平衡和帮助欠发达国家呢？也不尽然。增加进口，也是为了中国自身的发展和人民的美好生活。

根据海关总署数据，上半年中国进口增速最快的是金属矿砂、电子元件，分别增长22.6%和45.6%，接下来是食用油、食用水产品，分别增长了19.2%和24.1%。

金属矿砂（如铁和铜）进口大增，主要是因为国内工业端真实需求回暖，也与国际大宗商品价格上行有关；电子元件进口猛增，是因为AI基建需求爆发，GPU、高端存储芯片、光电器件等大量需要进口，且涨价明显。而食用油、食用水产品进口增加，则和人民对高品质生活的需求有关。

我问了山东青圣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余志明，他们的进口水产品规模做得很大。他说，食用水产品进口额的增长，一是因为大西洋地区、北太平洋地区不少水产品的配额减少，捕捞数量减少，导致产品全线涨价；二是国内对进口水产品的需求量也在增加。像白虾，主要供应国是厄瓜多尔，每年都以15%的速度增长。日料店的生吃的三文鱼，主要来自挪威、冰岛、爱尔兰、英国、智利等国，过去几年每年以30%以上的速度增长。5年前，市场上能买到的生吃的三文鱼还不多，现在大街小巷已逐渐普及开来。

这说明，中国消费者对高品质进口消费品的需求在不断增长，这也是进口的底层动力。

去年，《每日经济新闻》的梁总编给我讲过他们记者采访的一个案例。全世界最优质的玫瑰品种之一厄瓜多尔玫瑰，在七夕节前，从首都基多，经过迈阿密和香港两次转机，再到上海，飞越15000公里，再送至中国消费者手中，最短仅需72小时。这是京东直采部门和厄瓜多尔花田直接对接、紧密合作的结果。中国消费者这种“买全球最好商品，以最快速度卖在中国”的体验，超越了世界绝大多数地方的消费者。

随着跨境电商的发展，全球很多优质长尾商品正通过天猫国际、唯品会国际、抖音跨境电商等平台，快速与中国消费者直连。

绿地全球商品贸易港（集团）公司董事长薛迎杰说，贸易港不仅依托各国领事馆、海外商协会开设国家馆，让同一国家的多个中小品牌集中展示；每年还组织海外品牌组团参加全国30余场省市展会，覆盖江浙、中西部、华北各大批发市场，同时联动线下商超、线上直播电商、文旅景区、餐饮多场景渠道，解决海外品牌找不到经销商的核心痛点。

贸易港的最新举措是合资成立了绿地有米科技公司，6月1日正式落地运营。它专注于私域全渠道运营，上联国内外优质品牌，下接团长及各类渠道商，打造全球商品社区流通新体系。

据说中国有几千万名团长，绿地有米已经接入了50万名。将来的模式可能是，消费者通过工厂直播、仓库直播了解海外商品，然后下单，国外的工厂接单后就直接向其发货。

“中国有广大的消费者，爱尝鲜的消费者，有异常发达的电商网络和信息传播、物流体系，效率非常高。贸易港是一个平台，主要就是帮助海外品牌特别是中小企业、陌生品牌开展运营，让展品变商品，再让商品变爆品。”薛迎杰说。

2024、2025年，中国的货物贸易顺差分别达到9921亿美元和1.2万亿美元，连创历史新高，贸易不平衡进一步扩大。但就我的切身体会看，中国并不愿意如此，而是在以很大的力度，主动扩大进口，这是长远考量，绝非权宜之计。

前面提到的厄瓜多尔白虾和鲜花对中国出口的增加，和2023年双方签署自由贸易协定、分别对90%的税目相互取消关税是分不开的。协定生效后，厄产蔬果、鱼虾鱼油、可可和咖啡进入中国市场时，关税会从5%—20%逐步降至零。落到厄瓜多尔玫瑰上，每一枝就可节约0.25美元。

非洲的情况，阿富汗等亚洲不发达国家的情况都类似。中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的进口实施零关税，推动升级非洲农食产品输华“绿色通道”，是真心实意希望扩大对华出口。

今年7月1日，中国在伦敦举行了“出口中国”英国专场活动。英中贸易协会主席吴思田说：“一个国家的贸易部长（指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来到另一个国家，促进这个国家对本国的出口，这是非常少见的。”预计商务部今年将组织超百场进口促进活动，让优质进口产品和服务“进得来”也“卖得好”。

凡是有利于进口的举措，中国方方面面都在积极采取。新西兰纽仕兰的鲜奶保质期是15天，最早参加进博会时，物流通关时间就要7到8天。他们反映了自己的困扰后，进口鲜奶通关便利化政策很快就推出了，将物流通关时间从8天缩短到了3天。

当然，进口产品是否好销，归根结底取决于产品本身。对海外客商来说，也必须本土化。

比如哥伦比亚洛克食品公司发现，中国消费者越来越多选择低糖、高可可含量的巧克力，而非传统的糖果型巧克力。所以他们推出了甜菊系列巧克力，用天然甜叶菊取代了蔗糖。

来自瑞典的一家伏特加生产商发现，中国白酒消费者喜欢喝高浓度的酒，而且要有酒香味，所以将伏特加酒精浓度从40%提升到了55%，并改变蒸馏方式，以增加酒水的香气。

阿根廷的手工皮具品牌Del Sur在中国则“来的正是时候”，该品牌以天然植鞣牛皮材质、纯手工制包工艺为核心特色，没有明显的logo，却恰好顺应了消费者追求质地、又不想炫耀大牌logo的趋势。

结语

谁的市场大，谁的话语权就大。

谁的市场能更多开放给世界，谁就能拥有更大的世界影响力。

我们在出海，他们在进来，中国也是一片大海。

作为全球化的极大受益者，出口的极大受益者，中国如今应该更多地回馈世界，增加进口，尤其是对那些发展水平相对较低的国家和地区的进口。他们发展起来了，水平提高了，产业要升级了，对中国就会不断有新需求。如果他们发展不起来，对中国的需求永远有限。

要看到，当海外中小企业依靠中国市场成长壮大之后，他们也会反向采购中国的零部件、机械设备和技术服务等，支持本国的发展，形成双向贸易循环。这也是在中国的很多国外客商正在做的事情。他们从出口中国起步，逐渐成为推动双向贸易的桥梁。

最后，我想说的是，在单边主义、保护主义、高额关税等经贸壁垒日益增多的今天，中国在“出口中国”方面的自觉努力，一定会在未来产生巨大的建设性收益，所谓“赠人玫瑰之手，经久犹有余香”。

而作为中国消费者，也应为扩大进口的国家方略出一份力。只要是中国发展所需，人的发展所需，国货洋货，当以同怀视之。

No.7030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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