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以养德

“闲”在中国文化史上具有丰富的意义。《说文解字》：“闲，阑也。从门中有木”，引申为“范围”之义，后世有“清闲”“闲暇”之义衍生。治国理政不能“闲”，持家兴业不可“闲”，然而文学艺术却不能不“闲”。从《庄子》的“心斋”“坐忘”，到《文心雕龙·神思》篇的“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再到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典雅》篇的“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无不显示出“闲”对于文章学问的重要意义。

古人善以“闲”养心。严君平是汉代道家学者，是以“闲”养心的代表。《汉书》载：“君平卜筮于成都市……裁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则闭肆下帘而授《老子》。博览无不通，依老子、严周之指著书十余万言。”严君平在成都市以卜筮为业，但他每天的工作时间非常短，挣够一天的基本开支便不再占卜。对严君平来说，生命的意义在于用闲暇时间做自己喜爱的学问，算卦只是谋生技能。严君平妥善处理了工作与人生的平衡问题，是汉代静以修身、“闲”以养德的典范。

“雪夜访戴”是中国文化史上的经典瞬间。《世说新语》载：“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王子猷雪夜因吟咏《招隐诗》念及戴安道，便乘兴前往。山阴与剡县相隔百余里，连夜前往殊非易事。然而，王子猷正是凭着一腔闲情雅兴一宿便来到友人门前，但他没敲门便翩然归去。“兴”是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动力，“闲”则是雪夜出行却不必会友的远韵风神。后世诗、词、文、赋与丹青画作，均不乏对“雪夜访戴”的书写描绘，既因其闲适之雅兴，亦因其自在之心灵。

古人善以“闲”养生。苏轼《行香子·述怀》：“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闲”是苏轼渴慕已久的生存状态，也是其诗、词、文中反复书写的主题，苏子把“心之闲”具象化为一叶扁舟。《临江仙》：“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赤壁赋》：“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外人看来，黄州、惠州、儋州都是苏东坡贬谪之地，如何把它们视作“功业”呢？因为他在那里获得了人生的真谛。“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苏轼在赤壁之下，对明月，乘扁舟，饮醇酒，与茫茫宇宙融为一体，随意飘荡，自在徜徉，这是人生的真谛；在岭南日啖荔枝三百颗，品尝美食美景，无牵无挂，快活似神仙，这也是人生的真谛。在世俗看来的贬谪，却成就了他自在自如的灵魂，这是他的功业所在。苏轼之“闲”，是历尽风波后“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释怀，是对人生大彻大悟后的一种自在的生命之美，他愿化作一叶扁舟在人生长河中自在飘荡，任意西东。

备受苏轼推崇的“古今隐逸诗人之宗”陶渊明，也不乏对“闲”的赞美。《饮酒》：“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此中“真意”为何？在某种程度上，便是陶渊明“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之后，选择活出真我的那份闲适与从容。

而被苏轼称之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王维，对“闲”更是推崇备至。王维不仅在诗中写“闲”，如《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青溪》“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答张五弟》“终年无客常闭关，终日无心长自闲”，更将“闲”作为生活美学身体力行。王维得宋之问的辋川别业，其中有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等二十处景观，与挚友裴迪游赏其间，作《辋川集》与《辋川图》，诗画皆绝。王维以“闲”养生，千载之后有回音。明陈继儒《太平清话》云：“凡焚香、试茶、洗砚、鼓琴、校书、候月、听雨、浇花、高卧、勘方、经行、负暄、钓鱼、对画、漱泉、支杖、礼佛、尝酒、晏坐、翻经、看山、临帖、刻竹、喂鹤，右皆一人独享之乐。”陈氏所列二十四科，皆以“闲”养生之谓。

古人善以“闲”养学。张潮《幽梦影》：“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对人有益之“闲”不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之“闲”，也不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之“闲”，而是读书、著书、游名胜、交益友之“闲”。古人治学重“马上、枕上、厕上”，钱惟演自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顷刻释卷也”，是利用闲暇时间积学储宝、以“闲”养德的代表。顾炎武也是以“闲”养学的典范。近人梁实秋亦言：“人在有闲的时候才最像是一个人。手脚相当闲，头脑才能相应的忙起来。我们并不向往六朝人那样萧然若神仙的样子，我们却企盼人人都能有闲去发展他的智慧与才能。”梁实秋自己做到了这一点，《莎士比亚全集》正是他利用闲暇时间，日拱一卒，功不唐捐，耗时37年完成的翻译巨著。

历览中华先贤，或以“闲”养心，或以“闲”养生，或以“闲”养学，终归是充分利用闲暇时光，以“闲”养德。所谓闲处光阴易过，惟其如此，更应好好把握，“闲”以养德。

作者系大连大学文学院讲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杨阳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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