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着网红街，温州菜市场里留守的“慢”生意

在快速的时代变迁中，菜市场因为种种原因也陷入了困境。有的菜市场避免不了难逃关停的命运，还有的菜市场又因为便民得以保留。温州的双井头菜市场就是其中之一。这不禁会让人好奇，有着电商、生鲜超市等等新兴业态的今天，还在菜市场做生意里的人会拥抱电商吗，还是会留守在菜市场那一方的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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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里最大的干货行

上世纪80年代初，双井头新村以及周边居民区自发形成了流动摊贩集市，这个集市最终演变成了马路菜市场。这条东西走向的马路，是一条长450米、宽6-8米的狭长巷弄，平时可以勉强供两人和一辆电瓶车并排通行，节假日挤满流动小摊贩时，只能单人通行。

◉双井头菜市场以两口井得名。因此改造后的双井坊还取了个英文名well well。图源：食通社

由于流动摊贩多、固定摊位较破旧、通行道狭窄等原因，区政府曾在2017年、2021年计划整体拆除、搬迁这个露天菜市场。当时一些店主顶不住工商、街道的游说压力，搬迁至蒲鞋市农贸。

蒲鞋市农贸是个室内菜市场，与双井头菜市场仅隔一条马路。一个摊位的年租金最便宜的才几千。而双井头菜市场摊位年租金普遍在10-20万，在温州市区（鹿城区）属于偏高档位。

虽然租金远低于双井头菜市场，但那里菜价有时候却更高。“现在那边没什么客人了，摊主就卖得贵了，越贵就越卖不出去，5元的进货成本，货物损耗了一半，那成本就变成10元了。所以就可能买到又不新鲜又贵的东西了。”在双井头菜市场经营海鲜干货的徐云燕说。

大部分想要留守的流动摊贩、店主采用“街头智慧”，摸清城管抽查的时间规律，打“游击战”，城管来时，就赶紧撤离。

幸亏街道做居民民意调研时，大部分居民不同意拆除菜市场，才使得整体拆除双井头菜市场的方案在2022年被放弃，改为仅做环境业态升级，菜场业态得以保留。

◉这三张照片分别拍摄于双井头菜市场忙碌和相对空闲的时间段。图源：食通社

如今，占地5万平方米的双井坊已经是温州鹿城文旅的新打卡地标，开了许多餐厅、咖啡馆还有喜剧小剧场，何广智等当红脱口秀演员曾多次来此演出，而双井头菜市场则是双井坊市井文化街区的一部分。

◉改造后的新业态。图源：食通社

但二者并没有融合在一起，彼此之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隔离墙。偶尔到了节假日，会有一小波逛双井坊的俊男靓女误打误撞，闯进充满市井气的双井头菜市场。

◉整个街区基本以网红盘菜生书店为结界，一边是烟火气的菜市场，一边是咖啡、脱口秀等吸引年轻人的新业态。两边鲜有互动。图源：食通社

“双井坊没有起到引流作用，对我们的生意几乎没造成任何影响。”云燕说。紧邻着温州著名的打卡地，守着双井头菜市场的徐云燕还做着一种传统生意。

◉双井头菜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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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里的生意经

云燕和丈夫李剑共同经营的“双井头李剑参茸干货行”是这个菜市里规模最大的干货行。50岁的云燕是这家店的主心骨，性格随和外向、头脑灵活。

在香辣重口味风靡全国之前，温州人贪鲜、偏咸口，海鲜的咸鲜高度符合温州人的胃口。靠海吃海的温州人既离不开白大生、泥螺等腌制海鲜小菜，也离不开葱油大黄鱼、酒炖蝤蠓等大餐。

这些都能在云燕的店里找得到。干货店里会卖许多价格不高于35元/斤的海鲜平价干货，比如鲨鱼鲞、水潺干、白丁扣、小银鱼、花蛤肉、洞头紫菜、裙带菜等。

她主要从温州本地东门海鲜干货批发市场进货。从东门市场进货，只比源头厂家贵几毛到一块，差价很小，因此不需要自己专门对接外地厂家，这样省时省力。

但在货品上云燕也有自己的窍门。她做生意谨慎，对于云南羊肚菌等网红干货，不会跟风大批量进货，避免价格大幅波动带来亏损。羊肚菌从六七年前所谓的云南特级（个头最大）最高价一千多一斤，跌到现在三四百一斤。

“刚开始卖的时候，媒体炒作起来说吃了能极大提高免疫功能，但后来种植的人多了，价格慢慢就降下来了。网红干货其实需求量不大，大家只买一点点图个新鲜或送人，不像虾皮等天天都想吃的东西，这些常见干货食材销量才大。 ”

海鲜干货是快销品，每年5月至8月的禁渔期，咸鱼干、虾皮、鱿鱼、小管乌贼、乌贼（墨鱼）等比较畅销。禁渔期解禁，10月至过年，鳗鱼鲞（油鳗干）上市，最便宜的半湿半干的油鳗干30多元/斤，全干的油鳗干最好的时候能卖到80元/斤。但现在油鳗干卖不上高价，一般不超过60元/斤。喜欢吃的顾客会一次性花1000多元囤够吃一年的量。

此外，店里卖得最好的还有鸭舌、墨鱼干、虾干、藤桥熏鸡等温州特产，店里还长年供应西洋参、高丽参、三七、天麻、黄芪、枸杞等中药滋补品，以及白糖、红糖、冰糖、绿豆、红豆、薏仁米、红枣、炖汤用的紫色南枣、金丝蜜枣等家常煲汤食材。单价比较高的则有鱼胶（花胶）、海参和虫草。

◉干货行里的部分商品。

各式各样的干货占据了店里的大部分空间，仅流一条狭长的过道供人走动，一个人才勉强挤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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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守菜市场

总是笑脸迎人的云燕，工作经历丰富，上过班，做过各种生意。

她是温州永嘉人。2000年，她从温州市卫生干校医士专业毕业，获得中专学历。毕业后她在卫生院做过合同工，2001年与温州本地人的丈夫结婚。合同工没有编制，每个月800元的工资根本不够一个家庭的开销。云燕凭借专业所长，尝试开过药店卖中药滋补品。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很多永嘉人走出山区，外出闯荡做生意。云燕一家跟着自己的哥哥、姐姐一起去江苏、上海一带的郊区，开服装超市。外出以后，他们的大儿子被留在了温州，拜托给公公婆婆照顾。

做了5年服装生意，等儿子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云燕夫妻俩合计，江苏郊区的教育资源不如温州市区好。为了让儿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他们结束了外地的生意，回到温州。

回去后，夫妻俩在温州鹿城黄龙批发市场做日用杂货小商品生意，化妆品、首饰、拖鞋雨伞等小百货都卖过，这生意一做就是10年。在做批发生意期间，云燕生下了二儿子。

这个上世纪90年代由民间集资1.2亿建设的小商品批发市场，从2010年开始逐步没落。到了2016年左右，电商崛起，对线下实体店带来巨大冲击。云燕的小商品店也受到波及，生意持续走下坡路。

后来黄龙小商品批发市场开始整改拆迁。到2019年，伴随温州人26年记忆的地标消失了，云燕夫妻两也撤出了市场。

云燕在家“玩”了一年，琢磨接下来该做点什么生意养家糊口。当时很多生意都受淘宝等电商冲击。她想，可能唯一受影响比较弱的就是菜市场了，“人活着总得吃饭买菜，如果菜市场的生意都没了，那我们真的没生意可做了。”

2020年的大部分时间，云燕都在温州市区各个菜市场“闲逛”考察。最终，她决定入驻菜价属于中档水平的双井头菜市场，从滋补品开始，经营到现在，干货行里滋补品和干货的数量各占一半。

“在菜市场做生意，赚得是辛苦钱，一家四口的开销全靠这家店。” 云燕说。

疫情三年，这家干货行的生意反而很好，算得上菜市场店铺里生意红火的。疫情期间顾客担心交叉感染，不愿意频繁出门，会一次性购买较多的量。比起只能短暂保存的海鲜水产，干货储存时间更长。

◉顾客在干货行里自行选购干货食材。

4

生意是守出来的

经过了7年的摸爬滚打，李剑、徐云燕夫妻两在双井头菜市场里站稳了脚跟。

温州有句老话：“生意是守出来的”。丈夫李剑和一个雇工，每天凌晨5点开始上班，把囤在冷库冰柜里的货品整理好，拿出来摆放到店门口。

一些上了年纪的六七十岁阿公阿婆习惯赶早市，他们通常6点不到已经到店里买东西。

每天到了中午，整条露天菜市场的生意会淡下来，每家铺面前门可罗雀。尤其是到了夏季，白晃晃的阳光照耀下，起早贪黑忙活了6小时，摊贩们有些疲惫了，会歇一歇。干货行里，云燕夫妻和一个雇工，三个人会轮留休息1小时。下午3点左右客流量再次增多，一直营业到晚上8点收摊打烊。

干货行的主要客源还是以菜场散客为主。少部分是企业客户，这些私企老板通常买干货用来给员工分发节日福利，或赠送客户。因为来店里的大多是老客，所有货品明码标价，在三个人忙得脚不着地时，老客们会自助选货，“客人们自己挑东西，装袋子递给我们。我们计算器按价格，他们再扫码就行。”

过年前后一个月是全年生意最好的时候。日均营业额是平常月份的3倍，占到全年营业额的近1/3。过年时，店里狭长的过道，挤满了客户，李剑一直拿着大喇叭在店门口叫卖，云燕负责调度。最忙的时候，云燕会请来她自己的父母帮忙，还临时聘请七八个雇工。过年的工作时间比平时要久，晚上8点打烊后，还要忙着打包订货。以鳗鱼鲞为例，过年期间平均每天能卖出3箱，一箱约五六十斤重。

大年初一，一些海鲜干货档口会关门，但云燕家不关。许多客人赶着正月初一、初二走亲访友，需要带伴手礼，就会到干货行来挑选。有的客人家里冰箱放不下，还会在干货行寄存。

◉老板娘云燕给顾客拍礼盒包装样品。

5

拒绝电商

虽然因为电商冲击，他们夫妻两曾经结束了自己的小商品店生意。但李剑参茸干货行做生意并没有与时俱进，没有选择开网店、搞直播，也没有入驻美团、淘宝闪购等外卖平台。

“我们店以批发价零售，卖得比电商还便宜。我咨询过开网店的事，入驻电商平台需要费用，而我们没有店租压力。一斤东西我们只赚几元，电商抽成就比我们厉害多了。之前刚开业的时候，美团淘宝等有过来地推劝我们入驻，由第三方运营公司帮我经营网店，但要提前收费用，而且抽成很高，缴了费用和抽成后，基本就没利润了。”

干货行拓展客户主要是靠口碑，云燕坚信酒香不怕巷子深。一些原本在温州待过，后来离温的朋友惦记干货的味道，加了云燕的微信，经常下单。温州人去外地走亲访友，亲友们尝过温州特产（尤其是鸭舌）后，也会自然而然成为云燕的客户。

她是个老派人，很少点外卖，中午会自己去菜市场买菜，让雇工烧中饭。叮咚买菜、美团买菜她都没下载。有客人微信联系她买货，要叫跑腿时她就犯难，因为店铺地址没有精准定位。

◉菜市场的一些热门美食小店，现场人头攒动，每出一锅，立刻售罄，不可能再做线上生意。图源：食通社

双井头菜市场里除了一家很小的卖绿豆饼的店，老板娘有做直播带货外，其他商家都没有做直播。云燕觉得光是守这家店已经很累了，实在没精力搞直播，“我忙得连微信都没时间回复。”

好在，云燕的顾客整体群体年纪也偏大。干货行的主要客户群是退休以后的老年人，他们的购买力比年轻人强很多。“年轻人过来买虾皮都是10元、10元地买，称起来多1元都不行，他们一次只买几顿饭的量。行动不方便的老年人，为了囤货方便，买虾皮都半斤、一斤地买。称两斤给他们，他们也无所谓。”

◉各式干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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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着菜市场的家庭

尽管云燕工作很辛苦，但总是尽可能在节假日、寒暑假都抽出几天时间带小儿子出去玩，她的朋友圈里，除了晒工作日志，最多的内容就是记录两个儿子的成长，她唤他们叫“大少爷”和“小少爷”。

因为干货行几乎全年无休，遇到有事需要早关门或者外出，云燕和丈夫也得轮流看店。所以他们就算是带儿子出去玩，也很少一家人出去。

2025年，大儿子大学毕业回来，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毕业的他，为店里安装了防逃单神器。“最初安装价格要2000多元，现在只用1000多元。别人得请人过来安装。我大儿子懂安装，省了请安装师傅的钱。”提起安装这事，云燕眼神里瞬间露出一丝自豪感，笑盈盈的，露出酒窝。

小儿子如今上小学四年级，可谓在菜市场长大。他在菜市场见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场雪，雪霰子扑簌簌落到鼻尖上，有点痒，他忍不住去抓。除夕夜，父母带着他在店铺附近的小巷子里放鞭炮，他一点都不害怕。他生性贪玩，一直到小学一年级，还经常没跟父母打招呼，撒开丫就去找菜市场其他店铺的小孩出去玩。

因为调皮捣蛋，云燕没少接到老师投诉。现在小儿子过上了和普通双职工夫妻小孩一样的生活，工作日待在托管机构待到八九点回家，周末参加文化课补习。但和双职工夫妻不同的是，云燕夫妻两个必须轮流陪他出去打羽毛球、篮球锻炼身体。

对于两个儿子的未来，云燕现在也产生了不同的规划，大儿子成绩好，现在在报考体制内的工作。

“本来我指望小儿子也能读书读得起来，以后不用赚辛苦钱。现在我想开了，如果学习不行就让他以后接手生意，我们做了几十年生意，有稳定的客源、资源和人脉。”

但云燕也有个私心，“这家店是以零售为主。我希望小儿子能做批发，之前我在黄龙小商品市场做批发感觉比菜市场开店轻松。零售事情又多又繁琐。”

-这是食通社第835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红薯脸

全职买菜煮饭，兼职写作。喜欢逛菜市场，没什么生气抑郁焦虑是逛菜市场解决不了的。

除说明外，文中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编辑：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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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美国得克萨斯农工大学人类学博士。

长期研究菜市场文化、可持续食物系统与美食旅游，在研究与实践中持续探索如何以食物为媒介，重新连结人与食物、自然、社会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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